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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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致知這幾天一直忙著招待懷袖。盡管許久沒有和妹妹住在一起過,但看著懷袖隨意地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穆致知心裏依舊有著源自遙遠過去的熟稔與安然。

即使林吟總寬慰他,懷袖已經長成了大姑娘,可穆致知眼裏,她好像永遠都是小女孩。

懷袖前段時間在準備《三十難立》的立項材料,之後試著拿“準生證”的過程也很艱難。

送審的劇本不出所料收到了“修改後拍攝”的批示,但故事的內涵與創作環境的矛盾註定無法規避,懷袖試著改了劇本,最終還是不想妥協。

“不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閑,穆致知將冰箱裏懷袖準備好的食材拿出來,看著懷袖窩在沙發上一臉憂郁地摟著穆德,笑著安慰她,“妹夫家不是也幫忙嗎?又不愁拿不到投資。”

哪壺不開提哪壺,穆懷袖簡直不想理他,過了一會兒才小聲嘟囔:“總感覺這樣子好別扭,讓我心裏很煩。”

“你想拍自己心裏最純粹的故事,就必須做出一些妥協啊,”穆致知到沙發邊揉了揉懷袖的發頂,寬慰她說,“現代劇不算大制作,拍得好的話拿了獎,賣給視頻網站或者海外發行,說不定也有回本的希望,不就兩全其美了嗎?”

穆懷袖癟著嘴把他的手拍開,穆德乘機跳回地上,直奔料理臺,圍著桌腳一邊擺尾巴一邊打轉。穆致知眼疾手快地去攔它,好說歹說把穆德哄回了客廳。

“我還以為你會養那只小白狗呢,”穆懷袖伸個懶腰,任由著穆德重新枕在她的腿上,“沒想到你是抱來送人的。”

穆致知又拿起手機看了一遍竇杳發給他的消息,微笑說:“待會兒你就可以看到它了。”

“竇杳他真的答應過來了嗎?”現在提起來,穆懷袖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她撐著下巴,語氣聽上去挺意外的,“我印象中,他不是很好親近的樣子。”

“那是因為你不怎麽了解他吧。”穆致知一邊擦著消毒櫃一邊隨意地答了話,手上的動作卻逐漸慢了下來。

這話說得很奇怪,好像比起別人,自己有多了解竇杳一樣。但穆致知細細一想,他和竇杳的關系,充其量也不過算是普通朋友而已。

他們對彼此的了解都是這樣,停留在對方的演藝經歷、代表作一類的林林總總,還不如百度百科知道得多。

像水面浮著的落葉,很淺很淺的。

穆懷袖倒是沒為他那隨口一句發散太多想法,只是又感嘆說:“想不到你居然這麽上心,為了幫我這回,都把人家小男生叫到家裏來吃飯了。”

“你可別想太多了。”面對穆懷袖,就算是反駁的話,穆致知也說得眉眼彎彎。

看著穆懷袖不忿地瞥他一眼,穆致知心情又松快了起來,但剛才那句提醒,並不是他想逗一逗懷袖而已。

那天回去之後,穆致知一邊和林吟打電話,一邊總是忍不住想起竇杳那雙有點小心翼翼的、深邃而幹凈的眼睛。他先是莫名覺得心下一片柔軟,而又卻是越想越苦惱。

特別是林吟對他說又重新和竇杳的經紀公司開始交涉時,他更是覺得,自己這件事做得不太地道。

穆致知從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沖動的、做事考慮不周的人,林吟當初揣測著竇杳團隊的顧慮,他也句句都清楚。但與竇杳定下那個口頭約定時,一切都被他拋諸腦後了。

先不說有這一份氣質,也不一定有這個演技。依照竇杳的現狀來看,他也不適合接這個角色,自己那麽一說,有點像是拿軟刀子逼人了。

哪怕這並不是他穆致知的初衷。

他甚至不清楚,當時竇杳遲疑的答覆,的確是出自於內心,還是不好拂了演藝圈前輩的面子。穆致知從來無意用前輩的身份施壓,無論是對於誰。

於是穆致知借了懷袖的面子邀請竇杳吃午飯,就是想同他說清楚,他不需要給自己這個面子。哪怕是在自作多情,也不能讓竇杳去自我勉強。

可一想到又要勸說竇杳不要來,他心中又湧起了另一種失落,像潮汐漲落,淺淡卻綿延。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穆致知十九歲時,他為了更優厚的條件,反覆思考,還是拒絕了與林吟簽同一個經紀公司的邀請。

穆懷袖與穆致知的確長得很像,只不過眉眼的輪廓更有著含蓄的柔和。她一向專心創作,很少出現在公共場合。但竇杳一眼看到她,很輕易就能在她身上看出與兄長血脈相連的影子。

竇杳沒有給小狐貍系上繩,一路抱著它走了過來,進屋後就將它放在了玄關的地毯上。看著小狐貍熟門熟路地往裏竄,一派閑適的模樣,反倒襯得他這個二十歲的大活人拘謹了。

穆致知來玄關口招呼他,身後跟著穆懷袖。拖鞋已經準備好了,竇杳彎腰換下,很眼熟,就是自己上次來穆致知家接小狐貍時穿的那一雙。

“穆導演。”竇杳拘謹卻不慌亂,反而很紳士地向穆懷袖微微欠了欠身。窗外一片日光白芒,竇杳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穆致知註意到他頸後微微出了汗。

懷袖也笑著朝他問好,追著想去抱小狐貍了。

就剩穆致知和竇杳依舊杵在門口,穆致知隨手扯了一張紙遞給他,笑著說:“擦擦吧。”

竇杳眨了眨眼,接過去隨意地抹了抹額頭和脖頸。又聽穆致知有些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懷袖不習慣,家裏就沒開空調。走過來很熱吧。”

“沒事的。”竇杳忙擺了擺手。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過玄關進了屋。穆懷袖又重新坐在沙發上,拿個圓球逗著小狐貍玩。穆德原本也趴在沙發上扒拉著一個抱枕,見竇杳進來,猛地往地上一竄,吐著舌頭繞到了他的腿邊。

竇杳彎下腰摸了摸它的耳朵,穆德這才心滿意足地跑開了。擦過汗的紙被竇杳攥在手裏,揉作一團,竇杳將它丟在了沙發邊的垃圾桶裏。

茶幾上擺著一個陶瓷果盤,裏面是鮮紅的聖女果與切好的蜜瓜。而那個裝著打火機與煙的鐵盒卻不見了。

臨近正午,屋子裏有煨著的魚湯香氣在飄蕩。竇杳心頭微動,見穆致知沖沙發的另一端小幅度地擡了擡下巴,笑說:“菜還沒做完,你去坐著吧。和懷袖一起聊聊天?”

竇杳卻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脫口而出道:“我陪你一起可以嗎?”

話一說出口,竇杳就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頭。

這麽直白的拒絕,像是對人家妹妹有什麽意見似的。他不由得惴惴不安起來,而穆致知只是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勾起嘴角揶揄道:“看不出你還有這本事。水平怎麽樣?”

“一般吧。”竇杳沒把話說死,“給你打下手。”

餐廳連著廚房,中間用一扇推拉的磨砂玻璃門隔開。竇杳跟著穆致知進了廚房,挺意外地發現裏面油煙的痕跡並不淺,大約是主人經常開火的緣故。與他自己擺設樣的廚房天差地別。

兩個燃氣竈上有一邊燉著魚湯,另一邊放著一口水漬斑斑的炒鍋。料理臺的釘板上一邊是切了一半的牛肉,一邊是去了血水的排骨。

穆致知隨手遞了幾塊姜蒜給他:“還有紅酒牛肉和香酥排骨沒做,幫我剝點配料吧。”

竇杳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手,乖乖接過蹲在了廚房的垃圾桶旁,看他樣子挺嫻熟,穆致知也放心地轉過身去切牛肉。

還沒等切完,有一只手將剝好的黃姜白蒜遞了過來,竇杳湊到他的身邊,說:“好了。”

“你還挺麻利,”穆致知拿了幾個裝配料的不銹鋼小碟子擺在料理臺上,“先放到這兒吧。”

“其實這兩道菜我也都會做。”竇杳本還想說自己在北美生活了好幾年,早煩透了那邊的口味,經常自己做飯。但他想了想,又覺得嘚瑟,還是忍住了。

他以為自己說得雲淡風輕,但眉尾嘴角還是藏不住地露出了些許得意的神色,穆致知笑了笑,也不說破,只是指了指釘板的另一邊:“那排骨你來弄。”

排骨已經被切成了小段,竇杳將它們倒進了鍋裏,熟練地再焯了一遍水,又倒了油開始煎。穆致知也很手快地將姜蒜切好,與其他處理好的調料放在一起,專心地去繼續弄他的牛肉了。

廚房挺狹小,為了避免有前科的穆德聞到香味過來搗亂,兩人進來後穆致知便順手拉上了玻璃門。在一片滋啦作響中,排骨煎出了油脂,竇杳又轉過身來拿姜片和糖色,他的手肘隔著夏日的棉短袖,蹭了蹭穆致知的脊背。

兩個人站在這一處,還是太熱了點。

穆致知加快了速度,幾下將牛肉切好,用涼水反覆洗了好幾遍手後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他本以為會摸到一手輕汗,但沒想到是一片幹燥。

轉頭見鍋裏已經被炒出了油清,竇杳動作不停地往裏面倒水,辨認著一個個標簽,一點點地加著料酒生抽,想了想還是撒了鹽。

“你習慣什麽口味?”竇杳一面斟酌著,一面側過臉看向穆致知。

炒鍋只有一個,被竇杳占了。穆致知隨手往鍋裏扔了幾塊橘子皮,排骨透著煙火氣的濃香,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說:“我隨便吧,不挑。”

竇杳拿著筷子在鍋裏時不時翻動著,隨口問道:“妹妹呢?”

這話一說出口,兩人都楞了。

沈默半晌,竇杳感到自己耳根後只怕是都燒得一片通紅。他聽到穆致知在自己身後噗嗤笑出了聲,將手裏的刀洗幹凈後在鐵架上擺好,發出清脆的一撞:“懷袖只比我小兩歲,應該比你大吧”

竇杳不出聲了,埋頭盯著鍋裏的排骨慢慢收汁。穆致知走到他的身側,往裏頭倒了了蒜苗辣椒和白蒜,慢悠悠地說:“她也隨意。”

想了想又補充說:“我們家的人都不挑。”

竇杳好險一句想打破尷尬的“我也不挑”哽在喉口。他扭過頭離開了竈臺,捂著嘴小聲咳嗽起來。穆致知只當他是被油煙嗆到了,擡手將抽油煙機開大了些,拍著他的脊背,一臉關切地問:“好些了嗎?沒事吧?”

油底已經變得很清亮。竇杳搖了搖頭,勉強用洗潔精抹了抹手後沖凈,將排骨用鍋鏟倒在了穆致知先前準備好的印花瓷盤裏。燒排骨帶著焦香蒜香的滋味,是很好看的淺咖色。

“真厲害。”穆致知將盤子擺在料理臺邊,左看右看感嘆著說“現在我真的相信你在北美當模特的時候自己做飯了。”

一開始也沒有瞎說啊。竇杳抿了抿嘴唇,抽了一雙新筷子給穆致知,低聲說:“你不嘗嘗嗎?”

穆致知也從善如流地夾了一小塊,細嚼慢咽,晾著竇杳在一旁神色稍稍緊張地看了他一會兒,眼底浮現出溫柔的笑意。

“很好吃,妹妹肯定也喜歡。”

他又在戲弄自己。

這句話又讓竇杳不自在地咽了咽喉嚨,但伴隨著這種奇異的感覺的,是莫名越來越快的心跳。

他一向最討厭有人和他玩笑重提,但此刻竇杳卻沒有厭煩的感覺,甚至連穆致知眼中調侃,映在了自己的目光中,都成了胸膛裏心跳的催化劑。

甚至讓他憂心在逼仄的廚房中,會有什麽東西,能捕捉到心悸的回音嗎?

竇杳早就註意到,穆致知的房子總是窗戶打開,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裏被照得透亮,連廚房的采光也是很好的,幾乎將他白凈側臉上嘴角勾起的那點弧度,都暈得模糊。

在竇杳生命中的二十年,從未在心頭湧上這樣春水決堤,浪潮漫漶般的沖動。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卻什麽也沒有說出口。

但他很清楚那一刻自己的所思所想

竇杳在想的是,如果你是個女孩,只怕……

——只怕在那一片披覆而下的光芒中,在煙火淳重的竈臺前,自己一定會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忍不住向你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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