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酒牛肉最後還是穆致知獨立完成的，竇杳安靜地蹲在一邊，幫他撕了一塑料籃的白菜葉。

穆致知笑著誇他麻利，開玩笑逗他人不可貌相。但竇杳看他行雲流水的動作，心中想明明你才是這樣，看起來十指不沾陽春水。

玻璃門被穆致知拉開，竇杳幫他盛了魚湯端上了外面的餐桌。公寓裏的餐桌是半鑲嵌式的，也是靠窗，不大的偏正方形。懷袖拉了窗簾，被穆致知使喚著去盛飯。

三菜一湯，三葷一素。先前接到穆致知的邀請時，竇杳並不覺得真的會是影帝親自下廚，而剛剛做了大半桌菜的人就站在拉開的消毒櫃前，對著裏面的庫存發愁。

“很久沒有三個人在家裏吃飯了，”穆致知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裏面取出一個底部印著卡通恐龍的瓷碗，沖竇杳亮了亮，“幼稚了點，將就下吧。”

竇杳當然不會介意。穆致知遞給穆懷袖讓他裝好，竇杳很少私下和女生同桌吃飯，他仍是難免局促，倒是懷袖大大方方地將眼睛笑作了月牙。

“哥哥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啊，隨意一點，”說完穆懷袖又扭頭對穆致知說，“你把我的微信推給竇杳吧，以後要說什麽也方便。”

這是篤定人家會來試戲她的角色嗎？穆致知簡直不好出聲，隨即才想到，其實自己壓根也沒有竇杳的微信。

說起來還挺有意思的。兩人住得這麽近，還一起順著林蔭路走過好幾回，私人交集也許比很多圈子裏的點頭之交都要多了。但還真是一直在用微博的私信聊天。

竇杳聞聲也擡起了頭，正巧和穆致知四目相對，穆致知一臉自如地應了懷袖，又趁穆懷袖轉頭是將食指比在唇邊，一個噤聲的手勢。

……就和上次要竇杳替他保管煙盒的秘密那般如出一轍。

然後穆致知又指了指竇杳隨手放在飲水機上的手機，竇杳拿起來摁亮屏幕，點開微博。果然穆致知不知在何時給他分享了一個微信二維碼。

穆致知的微信頭像很別致，竇杳點看辨認半晌，才看出是一只用棕櫚葉編成的小鳥，雖然粗糙了點，但也很憨態可掬。

竇杳不由自主地抿著嘴笑了笑，又去看穆致知的微信名，也是很有辨識度的——“路遠莫致之”。

看得出這間屋子的確是被穆致知當作獨身公寓來裝修的，三人圍坐得很近，飯菜也將桌子擠得滿滿當當。竇杳左側是白墻布簾，右側坐著穆致知，兩人的手肘幾乎要親密地碰在一處。

竇杳扭頭看著穆致知將竈臺擦了擦才落座，這回他清楚地看到，穆致知的左耳上戴著一個樹枝狀的黑色耳釘。

窗簾是雙層鏤花設計，有星星點點的光芒溢出，照得那一抹黑色閃出了水晶般的光澤，更襯得身旁人的耳垂，乃至側臉的皮膚都白如象牙質地。

竇杳握著筷子，被晃得微微出了神，好巧不巧這會兒穆致知怕他拘束，用公筷給他夾了一筷子牛肉：“小杳，你嘗嘗這個，懷袖小時候特別喜歡吃。”

然後就撞進了竇杳怔楞的目光。竇杳心下一慌，眨了幾下眼，低聲說：“這個……”

穆致知動作頓了頓，將薄薄的肉片蓋在竇杳碗裏的米飯上，露出了一個明晰的笑容，不以為意的動了動脖子：“你說這個耳環嗎？”

“當初拍《秋以為期》時紮了一個孔，挺疼的，後來舍不得讓它長好了。”他像是知道竇杳想問什麽，溫聲解釋說，“不在公共場合一般會戴一戴，在外面就不會了，畢竟和一貫形象不符吧。”

你也會這樣在意自己的對外人設嗎？竇杳忍不住在心裏問了一句。

畢竟穆致知看起來總是雲淡風輕的，很少經營微博，簽了林吟工作室後甚至還沒顧得上重新組建團隊。他以為穆致知早已經不在乎包裝自己了。

“話說起來，哥，我都沒見過你戴我和林吟哥送你的那一副呢，”穆懷袖癟著嘴在一旁說了句，“那可是我和林吟哥挑了一晚上的，送你的殺青禮物禮物好嗎？”

穆致知也夾了排骨給懷袖布菜，數落她：“你還提呢，你們那個審美，戴著給我耳朵添堵吧。”

懷袖在他哥那兒碰了個釘子，不忿地往別處挑刺：“就這個排骨好吃。哥，你那牛肉做得沒有在桐月的時候那種味道了。”

“你記岔了吧？在桐月的時候總共就沒吃過幾次，一直就是這樣。”穆致知一邊淡淡地反駁她，一面還不往提醒，“這個排骨是小杳做的。要誇也別誇錯人。”

穆懷袖立刻笑瞇瞇地稱讚竇杳的手藝，竇杳又不太好意思起來，應了兩聲繼續埋頭吃飯。卡通恐龍逐漸露出了油光水滑的圓臉，豆子樣的眼睛傻乎乎地盯著他。

一頓午飯結束，穆懷袖自覺地收拾桌上的碗筷，竇杳站在一旁，猶豫著要不要幫忙。

正當他躊躇間，手機微微震動一下。他摁亮屏幕，是穆致知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並給他發來了一條消息：“做飯的人不收拾，讓她去，再慣著簡直無法無天了。”

這話說得挺親密的。竇杳沒有回覆，擡眼見穆致知已經蹲在了客廳的一個木櫃前，給穆德和小狐貍各開了一個拌飯罐頭。

很快有嘩啦啦的水聲從廚房傳來。穆致知分別拍了拍埋頭苦吃的二位，這才舒心地往沙發上一靠，看著坐在他對面的竇杳依舊嘴角微微下垂，以為他不習慣讓女生幹活，於是半好笑半安慰地向竇杳解釋。

“真的沒關系的，懷袖不是嬌慣著養大的，”他說，“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就要幫我做很多事情。”

竇杳輕輕晃著的雙腿短促地停了一下，穆致知這麽說，他只好點點頭。

他不想讓穆致知知道，方才他裝盤端菜時的熟練，幾乎在一瞬間，就讓竇杳想起了高中時為了掙學雜費在餐館打工的蘇子。

一個一語雙關的問題幾乎要呼之欲出——“其實你就是蘇子，對嗎？”

可竇杳嘴唇稍稍動了動，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反倒是穆致知俯身將茶幾上的果盤往竇杳那面推了推，竇杳見他半垂眼簾，手指在玻璃花紋上點了點，像是下定了某個決心一般，才徐徐開口。

“小杳，其實今天我是借了懷袖的由頭，”穆致知坦白道，“是我想要叫你過來。”

竇杳隱約知道穆致知要說什麽。他腿也不晃了，坐得更直，目光專註地等待著穆致知的後文。

“有些事我怕發消息說不清楚，只好當面和你說，”穆致知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很認真地看著他，“關於懷袖新本子的事情，試戲的話，你不用勉強。”

猜到了是關於電影的事，但穆致知這說辭倒是出乎了竇杳的意料。他一腔腹稿作了廢，頓時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面前眉頭微蹙的穆致知。

穆致知這話一說出口也覺得不太對，像是在出爾反爾地趕人似的。於是他停了停，字斟句酌地補充說：“我的意思是，我和懷袖還是很歡迎你來嘗試，只不過要不要來的決定權在你自己手中。其實那天也是我考慮不周了，說得很快，不少事情都沒有想清楚。”

“你不用給我面子，多去問問自己的經紀人，再做決定。”

剩下的話被穆致知一口氣說完，他回想一下，感覺不會再有什麽歧義。於是重新放松下來，體貼地安靜著，等待竇杳的回應。

小狐貍吃得心滿意足，搖頭晃腦地找竇杳。穆致知抽了幾張紙遞過去，竇杳彎腰給它擦了擦嘴，讓它撲進自己的臂彎裏。

穆致知看著竇杳的目光輕柔地垂在小狐貍的一聲白毛上，一邊讓小狐貍蹭著他的手背一邊開了口。他慢慢說話時，冷冽的聲音也恍惚變得水一樣清澈。

“……前輩，我的經紀人已經將利弊掰碎了，一項項地給我講透了。謝謝你也來提醒我這些。”說到這兒竇杳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像是在專心地思慮著。

穆致知沒有等太久，很快竇杳在此擡頭，眼神明朗而堅定，像是這簡簡單單一句話，早在心裏對自己擲地有聲地說過千百遍。

“——但我不想當一輩子披著虛假人設的流量，只想和你一樣做一個心無旁騖的好演員。”

竇杳眼底滿是真摯，他這番話說完，又有些赧然地將視線移開了。

於是他就這樣錯過了穆致知眼底一閃而過的錯愕，和一種很深切的茫然。竇杳只是聽到穆致知靜了數秒後，聲音裏重新渡上了輕快而溫和的笑意。

穆致知的回答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我相信你。”

趙煊很快一個電話打斷了竇杳平靜的假期。《你如珍寶》的劇本在拍攝後期，又因劇組和資方的幾番拉鋸遭到了一些小改，原本已經殺青了的竇杳又得重返片場去接受幾處補拍。

與他搭戲的多是男一號章澈，據說是因為嫌喬擇與平裊裊間的感情戲太平淡了些，編劇考慮再三，還是決定拿宋溪出來襯托一番，於是重新聯系了趙煊，說著好話讓竇杳回了劇組。

補拍的鏡頭不算多，難度也不大。盡管竇杳在殺青後理了發，但好在他頭發長得挺快，這段日子下來額發已是重新細碎地搭在了眉毛上，依舊是宋溪那派風度翩翩貴公子的氣質。

鏡頭下依舊貫徹著這一人設。多是喬擇明裏暗裏對他出言不遜，宋溪端著架子在一邊，偶爾冷聲回嗆幾句。

好在喬擇的設定是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走的反差萌路線，就連面對假想敵的找茬也成了另類的率真與對愛情的占有欲。竇杳越演越覺得編劇挺不容易的，每一個場景都要反覆思量，盡量兩邊都不得罪。

竇杳面對工作從不耍少爺脾氣，都是專心致志地全力以赴，更何況他現在正抓緊一切機會感悟練習，得以提高演技。在雙方的配合下，補拍在幾天內飛快結束了。導演更是對兩人都讚不絕口。

上一次離組因為擔心會耽誤劇組進度，竇杳只是給全組人定了一家有名私房菜的晚飯就匆匆離開了。而這次時間較為寬裕，於是趙煊提議將殺青宴補上。即使給媒體拍照的素材，也是為竇杳疏通疏通這方面的人脈與名聲。

對於趙煊這個決定，竇杳並沒有異議。這種時候他只要乖乖當一個吉祥物，以他一貫的疏離與禮貌來示人就足夠了。

事實上這段時間，他一邊重新尋找著飾演宋溪的感覺，一邊利用休息時間，仔細地揣摩著阿緒這個角色。

自從那天與穆致知開誠布公地交談後，他回去再一次懇切地與趙煊說了很久，趙煊還是回答得不情不願，但隔天就將阿緒的試戲片段甩給了他。

還不忘碎碎地挖苦一句：“真是從來就管不了你。”

不僅是趙煊，穆懷袖也在微信上將劇本發了他一遍。竇杳朝她道謝，那邊回了一個加油的表情。

他逐漸感受到，穆致知說穆懷袖對他的表現充滿了期待，並不是一句簡單的客套話。

可反倒是穆致知，在那天共進午餐後，沒有再找他說一句話。

哪怕是只要竇杳通過了試戲，他們就將在一部拿不到龍標的影片中，飾演一對欲說還休的情人。

殺青宴定在裏片場不遠的一家高級菜館。充面子的場合，趙煊從來都是做得滴水不漏，拉著竇杳敬了一圈。

和其他的經紀人不同，趙煊從不會勉強自己給竇杳擋酒，早在北美應酬時，他就發現了竇杳天賦秉異的海量，經常自己都快喝暈了，竇杳還跟沒事人似的，壓根不稀罕自己攔的那幾杯。

觥籌交錯間，氣氛也逐漸熱烈了起來。

燦亮的橙白燈光籠著每一個人的臉龐。導演與編劇半是出自真心，半是依著竇杳背後資本的面子，借著酒勁將竇杳從《白馬入夢》到《你如珍寶》之間的進步吹了個天上有地上無，竇杳硬著頭皮，接下了一句句“笨鳥先飛大器晚成”，喝著一杯杯“話不多說都在酒裏”。

就這樣磨蹭到了尾聲，竇杳才低聲給趙煊打招呼，說自己要出去透口氣，順便去洗手間洗一把臉。

走廊上熏著沁人心脾的淺淡香料，讓竇杳那些微的頭暈目眩都散盡了。

洗手池上亮著一盞朦朧的暖光，竇杳的妝已經在晚飯前卸幹凈了，他雙手掬一捧清水，往自己臉上撲著，擡頭看鏡子中自己被洗凈的、濃墨重彩的鋒利眉眼。

睫毛上掛著搖搖欲墜的水珠，視線頓時模糊一片。

但竇杳還是面對著鏡子，很輕易地認出了跟著他進來的人——就是這幾天與他頻繁打交道的章澈。

趁著他用手背將眼睫拭幹的功夫，章澈走到了他的身邊。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挺甜的笑容，就連那兩個小小的梨渦都圈了一圈柔光似的，靈巧而無害。

反倒是竇杳，隔著鏡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更像是有著偏見的哪一位。

見竇杳連招呼都懶得開口，章澈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燦爛了。他也沒有興致同竇杳虛與委蛇，像是隨口一問：“小竇哥，聽說你要去試戲和穆前輩搭檔的角色了。”

“而且我還聽說，”章澈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他站在竇杳身邊，幾乎用氣音描述著一個不可言說的秘密。

“……我還聽說啊，穆致知前輩在借機想把你追到手呢。”

竇杳就這樣，清晰地看著鏡子中章澈那雙杏核一樣的眼睛慢慢渲上一層層霧霭般的嘲弄，一字一句地說：“你敢不敢聽，穆前輩到底是個什麽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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