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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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劇組回到流金名苑的這些天,竇杳的生活恢覆了簡單。健身、培訓、摸索著和小狐貍好好相處,剩下的時間,他開始在網上一部一部地看穆致知的作品。

最先看的自然是《倦鳥》。但再一次點開視頻時,竇杳再也沒有那種無趣的感覺。他只覺得意外,好像不知從哪一天開始,穆致知每一次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像是能微微牽動他的某一根神經似的。

無論戲裏戲外。

《倦鳥》的故事線很簡單,一個從偏遠農村考出來的小職員燕鴻,在薊津輾轉十年,受盡漂泊零落人情冷暖,終於無法忍受,決定辭職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故鄉。

彼時二十五歲的穆致知坐在綠皮火車上,看著車窗外的麥浪連綿。

鏡頭時不時穿插著他記憶中落拓樸素的故鄉與薊津十年的疲倦困頓,時不時又回到此刻他望向窗外的眼神,盈滿了遙遠的解脫與安然。

而這僅僅只是影片的前小半段。燕鴻回到故鄉後,的確度過了好幾天自悅自喜的快樂日子。但很快,他見故人,聽舊事,卻再也沒有曾經那種幸福的歸屬感。

記憶中淳樸自然的一切,都在他的眼中,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愚蠢的喧嘩。

對落後風俗的無奈、對粗鄙言語的厭惡,漸漸成為了燕鴻另一塊錐子般的心病,蠶食著、擊碎著他多年以來的精神信仰。

終於再一次無意中聽到曾經最熟悉的長輩好友對自己落魄歸鄉的鄙夷與嘲笑後,他最終不得不承認時間對自己,對故鄉殘忍的改變。

結尾在一個普通的白天,燕鴻一言不發地離開,買了一張回鎮上的車票,決定從那裏的火車站換乘,再一次回到曾經拼命逃離的薊津繼續沈浮。

竇杳看完後自然而然地往下劃影評,長評的開頭或結尾大都引用了穆致自己知當初接受采訪時,很貼切的一段評價——“倦鳥歸巢,痛苦的人想著回頭是岸,可曾經的渡口也是會改變,會與人心離散的。”

還有一條與影片關聯不大的評論也被頂得很高——“《倦鳥》金馬影帝名至實歸!不過說起來,穆致知總是在外頭有要黑他趨勢的時候,不聲不響地出來實力打臉誒~”

這幾句話勾起了竇杳的興趣,下面的討論也很熱烈,都在順著這條思路說話:

——“這麽一說,當初《燈火》拍完後,林吟又回去讀書了,倒是穆致知飛快簽公司,一部又一部接了個沒完,而且都是那種很重疊的人設,撲街的也不少吧……結果!”

——“讓我來說!結果!一群人拼命黑穆影帝戲路窄吃老本的時候!穆影帝反手演了《秋以為期》裏面那小混混宣長歌!除了在大銀幕上,誰還見過痞笑著抽煙的穆致知!邊罵臟話邊打人的穆致知!太A太可以了!”

——“宣長歌真的是顛覆出演啊,當時穆致知溫文爾雅的大眾印象太深入人心了。記得當初宣傳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會翻車……果然影帝就是你影帝……!”

——“還有,《秋以為期》那時不和《燈火》一樣,都是提名陪跑嗎?又有人唱衰穆致知,說他接戲太多把靈氣都透支完了,結果第二年人家拍了《倦鳥》,太牛了,懂的都懂。”

——“這下總不是無冕之王了吧?名至實歸名至實歸!”

——“特搞笑的是,當時還一堆人用妹妹和林吟拉踩穆影帝。說《追殺極光》這種制作,林吟這種態度才是能得獎的節奏,這下打臉了吧。”

——“……勸刪吧,這言論和拉踩也沒差別?討厭別人拉踩你家,怎麽不從自己做起?”

——“這年頭還有人把林吟當穆致知對家?這倆櫃門早透明了吧?”

——“插播一條新聞,穆致知合同一到就飛快簽了林吟的工作室,細思極……那啥!”

——“笑死個人。你們在這裏吵得歡,說不定人家兩位私底下齊眉舉案~”

話題越來越跑偏,竇杳也看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心堵,索性將頁面一關眼不見為凈。

他縮小視頻APP的窗口,又將瀏覽器收藏夾中一個網頁打開,那是穆致知十年老粉整理出來的影視作品名單,齊全到連穆致知每一次客串在幾分幾秒出場都有備註。

穆致知拿得出手的片子不少,但沒什麽水花、甚至撲街的作品更多。尤其是剛出道那幾年,無論是電視劇網劇,還是男三男四,穆致知都像是來者不拒。

但即使是竇杳這種半個門外漢都明白,剛獲得一點成就就這樣拼命接工作,實在不是一條適合的路。

尤其是這種一刀切式的追求曝光率,很容易糟蹋自己的路人緣和演戲口碑,一步沒邁好,就會被娛樂媒體扣上一頂“傷仲永”的帽子,再翻身就很難了。

這麽一看,穆致知這一路走得,實在是如履薄冰,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運氣很不錯。

鼠標緩緩滾動,竇杳看著這一排排琳瑯滿目,抿了下嘴唇,還是決定看《秋以為期》。

不可否認,他對各個年齡段的穆致知很好奇,對影迷們口中別樣的穆致知更是好奇。

龍標與臺前幕後人員的名字依次閃過,一本花瓣樣攤開的雜志將屏幕鋪滿。雜志的右上方有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夾著煙隨意地點著,點在一個筆友交流的信息邊欄。

接著畫面外傳來了一個拖長了的女聲:“長歌——出來幫忙搬一下貨!”

雜志被蓋上,隨意地扔到了一邊,片頭隨著雜志封面上的大字特寫一起浮現——皆是《秋以為期》。

鏡頭隨著一雙穿著破洞牛仔褲的長腿緩緩上移,二十四歲的穆致知飾演的宣長歌,正翹著腿斜坐在臺球桌上,頂著一個短短的寸頭,順手將煙叼在嘴裏,不耐煩地皺著眉,含糊不清地應聲道:“來了來了——”

這樣的穆致知,的確讓人眼前一亮。竇杳看著宣長歌將彈了煙灰的半截煙別在耳後,鏡頭給了局部特寫,露出了宣長歌耳上一顆小痣般的,純黑色耳釘。

竇杳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自己與穆致知相處的細節,穆致知有戴過耳飾嗎?但他的確從沒註意過,印象都是模糊不清了。

好像每當自己面對穆致知,都莫名不是很敢去看他。

……但這種回避並不是出於對方是優秀到讓人生出距離感的前輩,更多的,也是某些模糊不清的情緒。

竇杳咬了下嘴唇,正將註意力重新轉移到影片上時,旁邊的手機鈴聲毫無征兆地大響起來,嚇得小狐貍猛地站直了聲,嗚咽叫著繞著椅子打轉。

先前小狐貍在睡覺,竇杳特地將電影的聲音放得很輕。他將影片暫停,彎腰長臂一撈,把小狐貍抱在自己膝上揉著它的下巴,才騰出手接通了電話。

那頭是趙煊的聲音,帶著單刀直入的急切:“小杳,你最近是不是和林吟見過了?”

是說林吟那天送穆致知回來的事嗎?竇杳回想起那一幕,眉頭又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答話道:“是見過。”

他回答得簡單,別的都沒多說。

“祖宗啊!”趙煊一聽就激動起來,“你是不是隨口答應人家什麽了?”

小狐貍也慢慢安靜了下來。竇杳這下真是一頭霧水,問他說:“……我就沒和他講幾句話。出什麽事了嗎?”

“你沒說?”趙煊像是要隔著聽筒沖他翻個白眼,“你沒說人家還跟咱們說,你本人有意向去工作室試戲?合著人家汙蔑你?”

試戲……對了,他的確答應過試戲的事情,但是答應的穆致知,這又和林吟有什麽關系?

竇杳一下一下地撓著小狐貍的下巴,很快想起來,穆致知已經簽約了林吟的工作室,如果拍電影的話得組班底,很有可能是林吟那邊出面聯系的。

趙煊那邊像是挺忙,人聲嘈雜含混。他掛了電話給竇杳發微信:“大少爺,你知不知道穆致知要演的片子是什麽題材?是個玻璃片!人家早就聯系過我們了,只不過公司商量一下還是給推了,你倒好,在這兒來一招釜底抽薪!”

這都什麽事兒?竇杳盯著這一大塊對話框,有點心虛,又忍不住打字反駁:“要找我演,你們幹嘛不告訴我就推了?再說了,玻璃片又怎麽樣了,邊緣題材也不算驚世駭俗吧?”

趙煊迅速發來了一排吐血小人的表情。

這頭竇杳等了一會兒,才看到他的後文:“小杳,不是我說你,穆懷袖的劇本,穆致知當主演,先不說這麽大塊餅你吃不吃得下,咱們那個都市網劇,已經算是蹭了穆致知綜藝裏對你評價的熱度了,下一部電影你又找他?就算薅羊毛好歹也換一只吧?”

“再說了,你在影視圈,沒有能拿出手的代表作,這部拍得不好被嘲得更狠,可拍好了,又會成為你一個燙手山芋樣的標簽,”趙煊又回覆,“的確,我能預感到這部片子班底會非常好,是個很不錯的資源。當時林吟那邊來找我們,大家都很意外。但既然咬牙幫你推了,肯定是有原因的。小杳,這一次你太隨心了。”

小狐貍在他懷中掙了掙,蹭了竇杳滿懷的白毛。竇杳松開手臂,由著它跳下去自己玩了。

他沈默地看著趙煊飛速列出來的這一長串弊端,知道這都是公司深思熟慮的結果,當時他應下穆致知,的確沒有想那麽多。

竇杳稍稍彎了腰,下巴枕在手臂上,看著面前筆記本電腦上穆致知暫停的臉。宣長歌斜睨著門外,目光裏滿是冷峻的厭煩。

而透過這熟悉的五官,竇杳又想起了沈靜堅韌的蘇子,想起了迷茫而決絕的燕鴻。

像有一線兒的膠片在他的腦海中緩緩回放著,如同托著花燈的河流,火光搖曳間盛滿了許多藏著故事的瞬間。

流水般回憶的鏡頭是帶著夏日水汽的夜晚,穆致知溫聲鼓勵他,眼神明亮而清凈。

“——請務必加油。”

趙煊的電話很快又打了過來,像是找了個方便說話的地方,那頭的雜音小了很多。

“是這樣的,小杳,也不是不能推,”趙煊語速飛快,“只是一個口頭意向,你是新人經驗不足,他們也會理解……”

“可是我想試一試。”竇杳打斷了他,聲音挺低的,卻很堅定。

那頭一下子沒聲了。兩邊都靜默了很久,趙煊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有點疲倦地回答了他.

“再說吧,小杳。”

直到趙煊又關心了幾句他的起居後,才堪堪掛斷了電話。

依舊沒有留下準信兒,只是又發微信給竇杳補充說:“小穆導演在準備拿龍標許可,會有消息放出來,雖然只是試戲,就算咱們真的去也未必能過。但以防萬一,還是要好好考慮。”

不到最後關頭,百科上的資料總是很含糊。

竇杳幹脆直接打開了微博,他心不在焉地登小號上穆致知的超話逛了逛,不是嗷嗷待哺的粉絲,就是一個個煞有介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營銷號。竇杳看著心煩,幹脆換上了大號去刷自己的主頁。

號一登上,私信一如既往掛著明晃晃的紅點。竇杳隨手點開,卻發現最頂端掛著的對話框,竟然來自穆致知。

就在剛才他和趙煊打電話的時候,穆致知給他發了一條私信,語氣是閑話家常般的隨意。

“——小杳,明天有空嗎?懷袖想請你和小狐貍來我家這邊吃午飯,順便和你認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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