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關燈
小狐貍像是認出了穆致知,四條小腿邁開,清脆叫著朝那兩人的方向跑去。它的脖子上拴著繩,竇杳擔憂它被勒到,只好也跟著走了過去。

每一年的這個時節總是如此,許久未落雨,空氣中卻總有著悶躁的潮濕。

穆致知見竇杳穿一件海軍風的棉短袖,頭發被推得很短,露出醒目的濃眉桃花眼,牽著小狐貍的那條手臂上覆著薄薄肌肉,繃成有力而富有美感的一線。

怎樣意外的偶遇,竇杳也不會少了該有的禮數,他向林吟點點頭,不卑不亢,說:“林老師。”

然後輪到穆致知,只不過這一次換成了低聲一句:“……前輩。”

竇杳見穆致知笑了起來,像是在寬撫,又像有點無奈。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穆致知普普通通地朝他這麽一笑,就讓他有一種沒來由的無措感。

他咽了咽嗓子,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倒是小狐貍活潑得很,扯著繩子的一頭轉來轉去。

托穆懷袖那張照片的福,林吟對竇杳認了個十成十的臉熟。竇杳一開口招呼他,他也洋溢著笑容回話:“你好竇杳,我看過你給雜志拍的照片,真人和照片上一樣帥啊。”

他這樣平易近人,竇杳卻莫名沒有松一口氣的感覺,反而覺得窘迫,還有一種壓在心上的沈悶感。

竇杳就沈默地站在那兒,不上不下地任由林吟一聲客套杵著。

穆致知像是看出了竇杳的困頓,走到兩人中間,輕笑著替他解圍:“竇杳也說過,喜歡你和懷袖拍的《追殺極光》。”

“是嗎,有眼光,我也覺得那片子很好看,”林吟倒是毫不謙虛,笑著拉開了駕駛座那一邊的車門,另一只手貼在耳側,朝穆致知做了一個電話的手勢,又向竇杳挑了下眉,“先走了,以後再見。”

“以後再見。”竇杳回答。

目送著林吟的黑色別克消失在夜幕中,遠光燈漸漸消散,周遭又只剩路燈瑩白的淺光。留下的兩人莫名互相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竇杳別開了目光,穆致知卻莫名笑了場。

他的笑聲也很淺,在沈得水一般的夜色中,平白生出一股別樣的風情。竇杳聽見他問自己:“帶小狐貍出來玩嗎?好久不見,它長大一圈了。”

小狐貍像聽得懂自己的名字,抖著白毛繞著穆致知腳後跟轉。竇杳的目光也追著它小巧的四只腳掌,答話說:“是啊。”又頓了下,補充道:“剛剛才出門。”

“正好我要帶穆德出來走走,它在家躺了一天了,”穆致知掏出鑰匙隨意地甩了甩,發出清脆地一響,“正好一起吧?”

沒等竇杳回答,穆致知便徑直走上臺階開了鎖,門也是虛掩著,就像篤定竇杳會等著自己一般。

小狐貍還想跟著竄進去,被竇杳蹲下身用手臂圈住了。

“別鬧了,都怨你。”竇杳看著它無辜的眼睛,又在心裏說,其實我剛剛不想走過來的。

他依舊覺得心裏悶得慌,還有一種寡淡的煩躁感。竇杳抿著唇回想著,好像就是從看到穆致知從林吟的車上下來那一刻開始的。

他想不通,自己也許會好奇,會意外,或者是別的什麽事不關己的情緒。

可偏偏為什麽,他只覺得心煩得想走開呢?

心裏千頭萬緒纏得死緊。竇杳好死不活瞎拽出一個線頭——他又回想起,連在全國人民都能看到的網綜前,穆致知都願意親近地叫他一句“小杳”,怎麽就一個林吟在場,又成了客套的連名帶姓?

“為什麽?”他忍不住開口,摸著小狐貍的耳朵問了它一句。

小狐貍只是眨巴著眼,吐著舌頭舔了下竇杳的手。

很快門口有了動靜。穆德拖著一截繩子從門縫裏溜出來,兩步躍下臺階,親熱地往竇杳懷裏蹭。竇杳拍了拍它的腦袋,撿起繩子那一頭站起身,正好看到穆致知關門的背影。

“越大越不聽話,”穆致知接過了竇杳手中穆德的牽繩,勾著嘴角埋怨一句,“剛帶著下樓,一看到門沒關死就興奮成這樣。”

如上回一樣,依然是兩人並肩走在流金名苑的人行道上。

此時夏意正濃,枝繁葉茂的香樟之下,不知何時開了一路粉紫的石竹花,柔軟的花瓣在夜風間搖曳,如簇擁在一團的蝶翅半展,引得小狐貍和穆德都好奇地過去蹭了蹭鼻子。

“怎麽有空回來了?”穆致知有一搭沒一搭地同竇杳閑聊著,偏過頭笑了笑,“上次見到你,好像還是在微博上看到的網劇路透。”

“……是嗎,戲份差不多拍完就回來了。”竇杳幹巴巴地回應著。

他遲緩地回憶起微博上的路透視頻,雖然言論已經慢慢積極起來,但依舊有很多人嘲他要接著毀一部劇。竇杳覺得沮喪,他不是很想讓穆致知看到這些。

“難怪你剪了頭發,”穆致知在穆德想張嘴咬一口花瓣時眼疾手快地拽了下繩子,才順嘴繼續調侃竇杳,“不用演花美男,總算放飛自我了吧。”

“天太熱了。”竇杳也盯著小狐貍,中規中矩地回答說。

穆致知隨口接話道:“是啊,過幾天我也要帶穆德去剪毛了。”說完他又眉頭一蹙,覺得好像有些不太對,人家剪頭發,自己說要給狗剪毛,怎麽想都有點不太合適的樣子。

他轉頭看向竇杳,卻發現竇杳不僅沒有不高興,反而少見地笑得露了一排白牙。夏天的風一陣又一陣地吹,穆致知後頸被發絲拂得微癢,他想也許自己也該剪一下頭發了。

竇杳也不知道是哪一陣風取悅了自己,或許是將穆致知輕快又自然的語氣送到了自己的耳邊嗎?

也送來一種溫溫的、親近的錯覺。

可當竇杳註意到穆致知有些意外、又有些專註的目光時,他又不好意思地收斂了笑意,看著穆德動起來起伏著的一身長毛和吐著的舌頭點評道:“……它的確改剪一剪了。”

穆致知沒去探究竇杳忽然情緒高漲的原因,沒生氣他就松了口氣。他重新望著面前的道路,猶豫了一下,還是主動打聽 道:“演完這部網劇,接下來有什麽安排嗎?”

“嗯,公司有安排培訓,很多東西都要系統地學一學。”竇杳若有所思地垂著眼。省了下半句沒說,總不能一輩子都用錢砸路吧。

“拍戲辛不辛苦?和劇組的大家相處得怎麽樣?”以前聊劇組的事無非就是這幾個話題,穆致知和林吟總能侃上大半天,這會兒面對竇杳,他便也這樣一問了。

然後一件小事又忽然竄進穆致知腦海,前段日子竇杳發私信問他,章澈是一個怎樣的人?

其實並不是他不重視,而是這個問題挺不好回答的。

穆致知記得當時自己的猶豫,他不知道竇杳是遇見了什麽事,還是聽了哪些閑言碎語想來向他求證。隔著網線說話總是容易起誤會,於是穆致知考慮了一下,還是選擇了輕描淡寫地帶過。

可現在竇杳就在自己的身邊,如果再提起,他覺得自己或許不介意和竇杳多說一些。

而竇杳卻沒有給自己舊事重提的機會。穆致知只是見他似乎腳步頓了頓,語調不變,依然是平穩而冷靜:“不辛苦吧,劇組的同事人都挺好的。”

“這樣啊。”穆致知只好點點頭。竇杳像是忘了那個無疾而終的話題,也許原本他就是隨手那麽一寫吧,穆致知想。

真奇怪,穆致知明明排斥刨根問底,可竇杳不再追問,他又覺得有些模模糊糊的失落感。

穆致知啞然失笑,又像是勾起了心裏某種經年累月的愁。他只好將話題岔開了:“這部劇拍得開心嗎?”

是在說演戲嗎?於是竇杳點點頭,肯定道:“演戲很有趣,我很喜歡。”

“那……”這個回答讓穆致知心頭一動,他慢悠悠地斟酌著用詞,“……還想不想試著拍電影?”

竇杳只當是穆致知在關心自己的職業規劃,沒有太在意,隨口回答道:“想的吧,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遇上好的本子和班底了。”

剛說完他又有些害躁。自己唯一演得一部戲份多一點的電影就是《白馬入夢》,幾乎是能把他釘死成一個笑話的糟糕表現,自己簡直是昏了頭,居然在年輕有為的影帝面前就這樣挑三揀四起來了……

竇杳沒好意思去看穆致知,只是小心地用餘光打量著他。穆致知總是很照顧別人的情緒,面上一定是滴水不漏,可竇杳心裏忐忑,穆致知會暗笑自己不自量力嗎?

“小杳,”他看見穆致知垂著眼瞼,聽著他輕聲細語地問著自己,笑容淡淡的,“你說喜歡懷袖的風格,如果她有意向叫你來和我一起拍一部電影,你想不想來?”

長風不知從空曠的哪處而來,天階夜色涼如水,惱人的燥熱漸漸散去了,石竹花細長的綠葉上滾動著微小的露珠,清澈剔透如夏夜渺遠的天幕。

竇杳覺得自己的心一瞬間跳得很快很快,不知疲倦地、結實地拍打著胸膛。不是為了穆致知遞來的橄欖枝,但好像也不僅僅是穆致知對自己的認可。

他不確定這是否出於一種受寵若驚,只是停下腳步,微微錯愕地看著穆致知溫和的淺色眼睛。

穆致知也不急著要一個答覆,也體貼地在原地站定了,陪他一起沈默地消化,任憑穆德與小狐貍百無聊賴地圍著他倆轉來轉去,在兩人的影子間跳著玩,將路燈的光晃得駁雜。

靜了半晌竇杳才開口回答,聲音有點啞:“……我可以嗎?”

“當然也是要試戲的啊,不過懷袖對你有意向,就證明你在她心裏是有這個競爭力的,”穆致知耐心地向他解釋著,竇杳的緊張像是也將他感染,他不自覺地動了動喉結,細致地看竇杳的反應。

竇杳又問:“是微博上說的那個,穆導演自己寫的本子,想讓前輩你也去拍的那個嗎?”

這個沒什麽好藏著掖著的。穆致知痛快地點頭承認了:“就是那個,不過我也要試戲的。只不過我有優先權而已,可以開後門快人一步。”

他這樣說是為了讓竇杳不用太拘謹。可竇杳不知想起了什麽,微微擡了下頭,望著天空的目光似是帶著羨慕。

穆致知聽見他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你們感情真好。”

“懷袖是我親妹妹呀。”穆致知不明白竇杳是想把話題翻篇,還是真的想起了什麽。但他尊重竇杳的情緒與選擇,並不急著催促,只是溫和地順著他的話說。

竇杳眉骨高挺,鼻梁筆直,眼尾似是能勾住光一樣的深邃。明明是很張揚的五官,可此刻穆致知看著他睫毛掩映下的雙眸,眼神幹幹凈凈的,清亮得像夏日的星子,沈思的模樣帶著孩子氣的乖巧。

“如果……我說如果,”竇杳又小心地開口了,穆致知能感受到他的猶豫,可猶豫往往也伴隨著期待,“……可能我還要和公司商量一下吧。但如果讓我自己來說的話,小穆導演願意給我這一個機會,我很高興。”

他抿下嘴唇,又在夜風中飛快補充說:“能和前輩你一起拍一部電影,我也很高興。”

“如果試戲你可以過來,”穆致知沒給他畫大餅,就像每一個愛護新人的前輩那樣笑著鼓勵他,“請務必要加油。”

直到沿著林蔭路轉了回去,彼此告別回了各自的家,竇杳都在想著穆致知這句話。這是否意味著穆致知其實也想和自己好好合作一部戲呢?

是很認真的那種,不是《指路人》裏面那樣的過家家。

少年時代過去後,竇杳便很少有睡不著的感覺。可這一天直到小狐貍都玩累了,在窩裏睡得脊背輕微起伏。他還開了盞夜燈坐在藤椅上,用小號登錄了微博。

穆懷袖那條微博下果然是一連串的表白與艾特穆致知,竇杳看了一會兒,在熱評第一對於穆致知的激動吶喊下留了“期待”二字。

簡約而不起眼,就像水花悄無聲息地融進了一片浪潮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