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不能帶它出去玩呢，”穆致知看著圍坐在沙發，躍躍欲試的一人兩狗，有些無奈地說，“疫苗已經打了，但它還差兩個星期才三個月大。”

當初穆德還是只小奶狗，也讓穆致知養得焦頭爛額，寫了滿滿一本子的便利貼。送佛送到西，穆致知起身在客廳旁的置物架上翻找著，留著竇杳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對小白狗愛不釋手。

穆致知問他說想起一個什麽樣的名字。竇杳思考數秒，還是沿用了“小狐貍”，穆致知也覺得貼切，又摸了摸那雙暖融融的耳朵，半開玩笑說指不定有銀狐犬的血統。

事實證明，這個名字取得也很有預見性。它有狐貍般的靈敏，也有狐貍樣的狡黠。

竇杳虛籠著它的兩只手剛一放開，上一秒還乖巧地伏在他腿上的小狐貍，下一刻便離弦之箭般，一下躍到了面前的茶幾上。

“你別——”竇杳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卻聽“哐當——”一聲，穆致知隨意擺放在上面的一個小收納盒被撞開掉在了地上，鐵蓋摔開，裏面的雜物滾了一地。

趴在地毯上合眼小憩的穆德迎頭遭受無妄之災，嚇得一骨碌爬了起來，跟著叫了好幾聲。

穆致知正好找到了筆記本，聞聲回頭，見竇杳火急火燎地蹲下身幫他收拾。他和穆德鬧了好幾年，一眼就知道怎麽回事，不以為意地笑著走過去，還順手摁了摁小狐貍的額頭：“習慣就好，小狗崽都……”

然後他就看著竇杳收了一地毯的煙放在盒子裏，手裏還攥著個銀色的Zippo打火機，表情看上去有點覆雜。

竇杳身高腿長，委委屈屈地伏下腰去茶幾下撿東西本就有點憋屈，收了好幾個煙盒後他才回過味兒來，動作頓了頓，感覺自己似是無意間撞破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秘密。

但沒有什麽獵奇的驚訝，反而讓他尷尬。

盒子被他重新蓋好放在桌上，竇杳扣著蓋子上的花紋，發現這原本是一個裝曲奇餅的鐵皮盒，但似乎收了很久，漆花斑駁剝落，邊緣也泛上了暗紅的銹跡。這個牌子他很熟悉，在竇杳小時候曾風靡一時。

竇杳坐回了沙發，正當他想借此起一個話頭時，穆致知又坐回了他的身邊，一手拍了拍蹭過來撒嬌討寵的穆德，一手豎起食指搭在唇邊，眉尾飛揚著眨了下眼睛，坦坦蕩蕩說：“噓——煙酒不沾的乖男孩，剛出道時的人設了。”

然後他放開了穆德，將方才隨手擱置在一旁的筆記本塞進竇杳懷裏，煞有介事地壓低了聲音：“拿人手短，請替我保密。”

“……沒什麽的，”他這樣說，倒顯得竇杳的局促是小題大做了，竇杳看著一臉無辜的小狐貍對茶幾沒了興致，又一下跳回了穆致知膝上，被穆致知雙手接住，“我也癮有點大……”

不然也不會在外頭轉半天就為買包煙，還被抓了個正著。竇杳想起方才他還擔心穆致知會討厭自己衣領上的煙味，忽然有種啼笑皆非感，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穆致知專心致志地逗著小狐貍，輕柔地拍它臉叫“壞小孩”，聽竇杳的話後不許百姓點燈地隨口道：“有癮還是得少抽點，對身體不好。”

竇杳看著穆致知微微低頭，棉襯衣的領口上露出一片雪白的後頸。

客廳右側是一扇寬大的落地窗，只用薄如輕紗的布簾虛虛蓋著，日光毫不費力地透過繁覆的繡樣將屋內照得敞亮，連皮膚上細小的容貌都在光芒中清晰可見。

他一下子莫名發了怔，不自覺地滾了滾喉嚨。

“其實我……”竇杳忽然忍不住開口承認，“……在錄節目時也說了假話。”

話音未落，竇杳便遲緩地覺出了其中的好笑。就像是小學生湊在一起交換自己惡劣的秘密，來做一對親密的共犯一樣。他停了下來，覺得自己幼稚得有點臉熱。

“嗯？是嗎？”穆致知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又饒有興趣地樂了起來，促狹地瞇了眼。

“讓我猜一下……其實你壓根不喜歡《倦鳥》吧？”

穆致知不過是隨口一說，卻看著竇杳立刻變得一臉惴惴，原本冷白的耳朵都變得充血樣的紅。他忍俊不禁，又於心不忍，推了推自己腿上的小狐貍，示意它過去陪著在一旁害臊的小主人。

竇杳的雙手本來正無處安放地掰著沙發的邊緣，小狐貍幾下蹬了過來，讓他撫摸著自己溫暖的皮毛，這才稍稍松了竇杳不安的一根弦。

他低聲承認：“是，其實我還沒有看過您的這部作品。”

“文藝片嘛，看著是有點無聊，”穆致知善解人意地給他搭臺階，“我妹妹自己做導演的，當初看的時候都嫌前期節奏有點慢了。”

更別提林某人，直接很不給面子地睡了過去。

無意之間提起了懷袖，穆致知後知後覺地想起了自己的受人之托，也就順著問了下去：“你當時還說喜歡小穆導演的風格，不會也是在閉眼瞎吹吧？”

“不、沒有，”竇杳否認得飛快，“我看過《燈火》、也看過《追殺極光》……穆導演的分鏡和鏡頭角度，我都很喜歡。”

模特的出身，的確在某些時候更能體會的鏡頭設計之中的巧妙所在。穆致知回想起懷袖當初和自己討論時，說竇杳的職業經驗在拍電影上是一種禍福相依，當時他沒怎麽領會，現在卻好像懂了懷袖的言外之意。

擇日不如撞日，穆致知便試探著用一種半開玩笑的口氣說：“說不定等最後一期播出了，懷袖看完後也喜歡你，想請你拍她的新電影了。”

可惜竇杳完全沒聽出他的意味深長，反而一臉鄭重其事地像個木樁子：“我知道的，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穆老師，我已經聽你上次說的話，接了一個和我性格風格都很接近的角色……我說過，我認真想做一個好演員。”

“已經接了新角色嗎？”穆致知意外地順嘴一問，反應過來才覺得逾越。

竇杳卻不在乎，依舊向他很仔細地解釋：“是一個原創網劇的二番，已經簽好合同了。但戲份挺少的，估計只要拍幾個月，可能過些日子就會有宣傳吧。”

“……挺好的，你好好演。”穆致知竟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將懷袖的事暫時擱置了。其實這樣也好，多給小穆導演留點觀望期吧。

“就是有點可惜，不知道這段日子能和它相處多久。”

穆致知見竇杳低頭懊惱地與沒心沒肺的小狐貍對視著，又啞然失笑。

明明是燦爛的下午，他卻不由得想起了流金名苑某一個寧靜的夜晚，或者是更早的時候在薊津的機場。竇杳也是這樣沈默地註視著自己，眼神清澈，像一只安靜的德牧。

在《指路人》第十期播出的日子，竇杳趕上了新角色的試戲。盡管只是走一個過場，但他還是做足了準備，更何況角色本身也與他契合，讓原本對他不抱期望的導演，都出乎意料地很滿意。

片場散得比較晚，竇杳看著好幾個同來試戲的新人演員等候在外面，心裏突然覺得挺不是滋味。

這個劇本的角色包括男一在內，幾乎都被明碼標價地買走了，餘下的人註定只是空跑一趟而已。

盡管對此可以說是司空見慣，竇杳依舊感到了悲哀。

為其他毫無知覺便被剝奪了公平競爭權利的人，也為其實並沒有為此悲哀的立場的，自己。

試戲到了一半，趙煊有事回了公司，給竇杳留了消息說等著車來接。

新劇叫《你如珍寶》，是一部小制作都市劇，試戲地點選了申滬北廣場旁的一棟辦公樓，不算偏僻。聽說正式開拍還會去新天地取景，也不知是真是假。

辦公樓下是一道玻璃門，出口略顯狹窄。竇杳倚著墻，一邊看手機一邊等著趙煊。

微信有未讀消息，是寵物店工作人員發來了小狐貍的照片，離家前他依著穆致知發來的定位找到了這家店，將小狐貍托付了進去。

照片又好幾張，竇杳逐一仔細看了，回覆謝謝與辛苦後。他打開微博，還是沒忍住去《指路人》的官博下刷了刷評論。

他看得很慢，登的是自己的大號，連滑動屏幕都是小心翼翼的。

趙煊給的建議是躺平任嘲，一天的討論下來，不知有沒有公關團隊的參與，關於竇杳的評論的確逐漸積極了起來，官博下頂得挺高的一句評價是——“噴子們能適可而止了吧？你還能比演員更懂演戲了？相信專業人士的評價，給新人機會，相信新人的潛力。”

讚同的聲音很多，但罵聲也無孔不入，最露骨的更是直接點名道姓——“MZZ有錢一起賺？”

很快有人在下面反擊——“穆影帝缺這點錢？搞笑呢吧，無所事事的垃圾還在家裏邊上網邊摳腳，人家忙得不屑於看你一眼。”後邊還貼了一張截圖。

截圖是今天林吟轉發了穆懷袖的一條微博，穆懷袖發了一個無奈跪地的小人表情，配文說“其實一直覺得和某些熟得不能再熟的家夥合作好難入戲啊，但新本子從成型開始，左看右看居然還是某些人最合適，天意如此……”

林吟的轉發就說得更直接了——“不要艾特我了，這是在說我家工作室簽的‘新藝人’[狗頭]”

穆致知又要和妹妹合作新電影了嗎？

竇杳又看了好幾頁評論，都是真影迷的一片歡天喜地，還有不少人在下面貼穆致知當初飾演蘇子的劇照，高高興興地刷著兄妹強強聯手有生之年，期待穆影帝再次斬獲金獎。

竇杳回想了好一會兒，確認穆致知從沒向自己提起過此事。

他將手機摁滅收在衣兜裏，望著眼前普普通通的夜景發著呆，夏風濕熱，吹得他心上都黏了一層淡淡的、似有若無的委屈。可轉念他也覺得自己也是有夠莫名其妙的。

就算是朋友，穆致知也沒有必要把自己的安排都和自己說吧？

更何況……算了，沒有更何況。即使說的話依舊很少，但送過生日禮物，應該多少算是朋友了。

心緒微微纏了尾、打了結。竇杳在申滬的夜色中慢慢地理著。身後腳步聲由遠及近，來人道了句“借過”，竇杳隨意地側開了身，讓出了位置。

那人道了聲謝，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了下來，回頭打量了竇杳幾眼，見竇杳也疑惑地回望著他，那人扯起嘴角，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甚至開口和他打了聲招呼。

“你好，竇杳。”

背著光，竇杳有些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有個模糊的影子，可以看出是屬於當下流量小生那種秀氣精致的路線，仔細琢磨越看又越是覺得有些面熟。

竇杳翻來覆去地回想，還是沒能想起這人的名字。是今天在試戲的片場見過嗎？可是他已經提前看過演員表了，並沒有這張臉。

好在那人沒有讓他糾結太久。他朝竇杳走了過來，和他象征性地握了握手。不知為何，竇杳總覺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帶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露骨的探究。

竇杳很快將手抽回，淡淡地看著來人。

他面無表情時嘴角平直，深刻的眼睛裏滿是不好親近的冷淡。可面前的人卻渾然不覺，兀自笑得很燦爛。他說：“我叫章澈，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於是竇杳終於想起這份面熟從何而來。當初他一腔好奇去看《指路人》的百科資料，目光在穆致知的臉龐上不自覺地流連了許久。

而章澈笑得很甜的照片，當時就在穆致知的旁邊，總會被餘光不經意地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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