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打印機裏吐出來的白紙還帶著微微的熱，穆致知拉開抽屜隨意扒拉兩下，翻出幾個票夾按順序將劇本整理好，才慢慢地看了起來。

林吟倒沒像往常一般急哄哄地湊過來，挺有派頭地靠在老板椅上翹著腿看手機。屋裏只有這一把椅子，穆致知只好倚著桌子，露出了簡易封面白紙黑字的四個字。

“《三十難立》？”林吟隨意地瞥了一眼，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懷袖這名字起的，是看你奔三了給你立個flag嗎？”

“別鬧了你，”穆致知收到的是電子檔，而他習慣在紙質劇本上研究著寫寫畫畫。家裏沒有打印機，他這才開車來了林吟的工作室，順便找他名義上的大老板商量一下劇本的事。

聽林吟這麽一打趣，穆致知也微微笑了起來，“和《燈火》一樣，又想讓我本色出演了。”

“我看懷袖更想讓這位給她來本色出演吧。”林吟將手機平放在辦公桌上，屏幕上是一張點開的圖片。

最初穆懷袖是將這張照片私發給穆致知。取景在老舊教室一角，少年側身坐在課桌上，黑色短袖外虛虛披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正單手托腮望、面沈如水地望著被風揚起如海帆的窗簾。

霞光漫天照亮了屋裏細小的塵埃，也照著少年那雙桃花眼中，奇異又迷人的、落拓的風華正茂。

穆懷袖說這是她無意間看到的一張雜志內頁，是竇杳去年拍攝的。穆致知沒有多說什麽，只讓她自己考慮好就是。後來架不住林吟軟磨硬泡，又被懷袖發到了他們的三人小群。

林吟當即發問：“懷袖你是給你哥配了段忘年戀嗎？”

“不好說吧，”懷袖還挺認真地回覆了他，“阿緒和池年柳最終沒有在一起，而且對彼此的感情，也不能單單用愛來概括。”

林吟沒看劇本，聊到最後已經開始瞎侃。穆致知看著群裏兩人一個對牛彈琴一個一頭霧水地刷了幾十條，又齊齊問向他：“你覺得怎麽樣？”

穆致知那時只草草地看了電子檔的劇本，斟酌著打字道：“單看這張照片，的確很符合阿緒的氣質，可是懷袖，哥得提醒你，竇杳對拍戲真的是白板一塊，讓他來演這樣一個分量足的角色，風險會很大。”

這一大段話打上去，穆懷袖也沈默了。穆致知說到的事，她也不可能想不到。片刻後她又提了幾個名字，都是她考慮範圍內的年輕演員。

穆致知也和她討論了很久，但將劇本了解後，竇杳那張青澀而沈靜的照片總是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又有點明白懷袖為什麽這樣堅持了。

最後還是林吟勸他們：“懷袖覺得合適就去約約看吧，多安排幾場試戲不就行了。再說這部戲是咱妹夫家的瑞祁投資，咱們工作室的班底做，容錯率很高，慢慢來就是了。”

“好導演是能培養好演員的，好的演員也能很快帶著搭檔入戲，”這會兒林吟從辦公室的櫃子裏摸出一盒曲奇餅，打開蓋子推到穆致知面前，“說不定你和懷袖帶一帶他，能創造驚喜呢。”

穆致知咬了一口，滿嘴都是甜膩的粉末。他沒接茬，而是挺懷念地看著餅幹盒：“還是這個牌子的曲奇最好吃。”

“特地給你買的唄，”林吟也拿了一塊咬在嘴裏，突然樂了，“你還記不記得高中時，就咱們恨不得一分錢掰兩半花那會兒，有年你生日，我和懷袖實在沒啥送的了，合送了你一盒這樣的曲奇，逗死我了。”

“當然記得。”穆致知也笑著說，“這算憶苦思甜嗎？”

“帶你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林吟隨口耍個貧嘴，很快又說回了正事，“後來我和懷袖又商量了一下，我看她還是很傾向於竇杳，就試著聯系了一下他家經紀公司，結果你猜怎麽著？”

“怎麽了？”其實聯系一些似是而非的傳聞，穆致知也在心裏拼湊了個大概，但林吟喜歡賣關子，他也樂得陪著。

果不其然林吟一臉“不可說”的覆雜，嘖嘖稱奇道：“我們在這兒挑三揀四的，人家還不一定看得上這部劇呢。這北辰傳媒就是驍裕旗下給他家大少爺玩票的，別的藝人都是給公司打工，他家是藝人的老子給公司發工資。特別是他那個姓趙的經紀人，可真是個人精……”

說到這兒林吟煞有介事地搖搖頭，自怨自憐：“我只是個卑微的萌新老板，實在和他打不來交道。”

“……他們直接拒絕了嗎？”

穆致知沈默片刻才開口，難得地緊蹙著眉，聲音裏似有一種遲緩的遺憾感，仔細琢磨著，卻又似是而非。

“也不是，就打太極吧，不過聽說他們現在被人擺了一道，沒空接別的。”林吟漫不經心地伸個懶腰，促狹地沖穆致知眨眨眼，“話說這件事，也和你能拉上關系……”

“又是什麽？”怎麽什麽都能和他掰扯一番？

林吟在手機上點了幾下，示意穆致知來看。是一個新劇的官宣，發了主演九宮格海報。穆致知看到了竇杳的特寫，他並不意外，畢竟竇杳和他提起過。讓他沒想到的是，男一也是他熟悉的面孔。

“竇杳這個角色接得很討巧，有想借這一把慢慢洗白的意思，但問題是如果和章澈搭戲男一男二，原本想銜接你們那綜藝的話題方向，就會發生很微妙的轉變，”林吟摸了摸下巴，看著屏幕上兩張各有千秋的面龐，“竇杳的團隊肯定不會傻到走這步棋，有小道消息說主演這個角色是開機前一天，有資方硬給章澈搶過來的。”

穆致知也默不作聲，同林吟對視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過去林吟當八卦講給他聽的那一幕，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再看看吧。”穆致知靜了半晌，還是這句話。

他登上微博，正準備去翻一翻評論的風向時，忽然發現竇杳給他發了一條私信，一個紅紅的圓點後跟著沒頭沒尾的一句。

——“前輩，你覺得章澈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保姆車舒適而寬敞，盈滿了冷氣，進來關上車門，與隔絕在外的申滬燥熱夏夜便是兩個世界。

竇杳還沒坐下，便被趙煊拉著將衣服換了。今天拍了一組雨中鏡頭，他演的內向少爺宋溪與年輕有為的珠寶設計師平裊裊撐著傘在雨中談心，宋溪一直很紳士地將雨傘往平裊裊那一側傾斜，淋濕了自己半邊肩膀。

平裊裊的飾演者是最近小紅了一把的新晉小花楚慶月，杏眼紅唇，很有一股嬌俏的風情。據說能拿到這個角色也是有人幫忙。

當時趙煊還半開玩笑地和竇杳感慨：“別人都是幹爹撐腰，只有你是親弟弟幫忙捧。”

話是這麽說，但竇杳對楚慶月的印象還是不錯的，演技過關，性格也很爽朗。

這幾天因為章澈空降的事，惹得趙煊這邊的人都很不高興，劇組為了安撫情緒特意調整了拍攝順序，讓竇杳先和楚慶月在A場拍攝對手戲，盡力讓他省下跟組的時間。

劇本修改後，宋溪從平裊裊執著的追求者，成了一位類似於藍顏知己的存在，兩人之間的感情聯系也變得更加溫和好演。再加上快餐網劇對於演員的要求沒有大銀幕高，這段時間的拍攝進程都很順利，那場雨中談心已經是比較後期的鏡頭了。

剛進組時竇杳還有些忐忑，這些日子拍下來，當初在《白馬入夢》劇組瘋狂NG的往事似乎已成了很遙遠的過往。

但他同時也清醒著，這一趟占滿了天時地利人和的便宜，自己演技實際上提高了多少，還真不好說。

換完衣服竇杳又馬不停蹄地吃上了晚飯。今晚還有在A場的最後一場夜戲，時間比較緊。而這一場過完，明天他與楚慶月就要去B場輪番和章澈演對手戲了。

臨陣換人的事情傳來後，趙煊的臉色就一直不太好看。竇杳也知道其中利害，原本他們想借的東風是《指路人》中穆致知的評價，而章澈這時候來蹚渾水，很容易形成一個二人對比的尷尬場面。

這下被說是死蹭綜藝熱度還暫且不提，難免會有人以“穆致知前後兩任綜藝搭檔”為噱頭，借竇杳先前沸沸揚揚的轉型滑鐵盧來擡一把章澈。

而章澈是當紅流量小生，有諸多粉絲熱捧，竇杳的粉絲卻有不少還在微博下念叨，希望他能迷途知返，早點乖乖回北美安心拍雜志。

口水仗一打起來，趙煊幾乎可以預料到某些殘酷的場面。這幾天他倒是回到了陪竇杳拍《白馬入夢》的那段日子，恨不得每日叩問一句他的靈魂：“你怎麽就突然想著要當演員了呢？”

竇杳卻沒怎麽放在心上，他喜歡的是演戲這個過程，至於外界評論如何，也許是家庭給他帶來的屏障，他並不是很在乎。

而對於章澈這個人，提起他來，讓竇杳忍不住去想的不是他對劇組的橫插一腳會給自己帶來什麽樣的影響，卻是在敲定接受《指路人》的那天，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個人的名字，和他與穆致知模糊的緋聞。

試戲那天的夜晚，章澈並沒有對他多說什麽，只是很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只怕那個時候章澈就知道，自己與他會在一個劇組共事。

當初趙煊告訴竇杳關於章澈退出《指路人》錄制的小道消息，竇杳就當是聽一個輕飄飄的八卦，就像風在耳邊過了。可此刻回想起來，不知為何，他心裏有一種不知緣由的、不太舒服的感覺。

這幾天偶爾的閑暇時光，竇杳總是忍不住去看穆致知的微博，可最近的一條還停留在轉發林吟工作室的時候，下面的評論卻已經換了一波，清一色地都在問他和穆懷袖新電影的事情，穆致知卻始終沒有回應。

反而前幾天在保姆車裏提起《指路人》時，趙煊卻有意無意地問過他，以後要是有機會，想不想和穆致知一起拍電影？

當時他趕著吃晚飯，只是隨口應了一聲，而趙煊本來也問得含糊。但關於穆致知，他的確有話想問趙煊。

他很想問：穆致知真的和章澈談過戀愛嗎？

而問出這個問題，似乎並不僅僅是滿足自己無聊的好奇心。可非讓他說一個緣由，竇杳覺得自己也難以回答。

晚飯後重新做了造型，竇杳一邊刷著微博一邊等夜戲開拍的消息。

當時林吟那條有鼻子有眼的轉發一出來，馬上被擡上了熱搜，而遲遲沒有了後文。這幾天熱度降了下來，點進去一看，幾乎都是盤點穆致知作品的營銷號。

竇杳司空見慣，順著一一掠過，又看到一個新的標題。

——“穆影帝新電影疑似透露意向合作新人？這幾位呼聲最高！”

竇杳微不可見地蹙起了眉頭，點開標題，果不其然，章澈微笑著的照片高高掛起，赫然醒目。

他沒有了再看下去的興致。工作人員過來通知說場地已經準備好了，請他下車過去。

在將手機摁滅之前，竇杳忽然生出一股沖動。

他重新點開了穆致知的微博頁面，很好找，這幾天已經被自己刷到了“經常訪問”的最前頭。

然後竇杳抿著嘴唇，給穆致知發了他們之間的第一條私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