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竇杳收下公寓鑰匙這件事，趙煊表現得比兩位當事人還要激動。在他看來，這就是感情破冰的開端。以至於回國的飛機降落後，他又按捺不住地向竇杳說起這件事。

“回流金名苑吧。”就連和司機安排這個行程，他都是情緒高昂的。

而坐在一旁的竇杳卻是對比明顯，默不作聲地閉眼靠在椅背上，呼吸輕輕起伏。

竇杳這一趟工作是快刀斬亂麻，但為了保持最好的工作狀態，短時間內繃著腦子裏的弦硬生生倒了兩趟時差，讓他累得手都擡不起來。

這天路況不太好，豐田在高架橋上走走停停，盡管幅度微小，但還是晃得他隱隱反胃。

趙煊見他不舒服，也知情識趣地不再打擾他。不過等竇杳回去睡了個昏天黑地，又吃了一碗涼水面後，趙煊看他臉色也算是明白，竇杳就算是有精力，在這件事上也沒有心情搭理自己。

但有些事情還是不得不提的。趙煊看了一眼窩在懶人沙發裏玩手機的竇杳，清了清嗓子，說：“我和你講，小策他啊……”

竇杳一通點頭應付著，他沒留心，正左耳進右耳出。

他不怎麽喜歡刷微博，這還是穆致知回關他以來，他第一次專心致志地去看穆致知的主頁。

穆致知的微博頭像是穆德，以前看到只是隨意略過，而此刻一眼認出，竇杳看著那立起的耳朵，心頭湧上了柔和的親切。

回程時困得眼皮都掙不開，但當車子駛進流金名苑時，竇杳也不知自己是為什麽，擡手便將車窗半開。風梳過他的碎發，灌進他的領子裏，吹得他半醒。

短暫的恍惚後，他在心中為某種不切實際而報以苦笑，就算是在流金名苑轉了個遍，遛狗也不會走到車道上來吧。

穆致知微博上的個人動態很少，清一色的轉發宣傳。最新一條是轉發林吟工作室關於“強強聯手”的聲明，再往前是穆懷袖婚禮現場的照片。這兩條微博下已經成了唯粉和CP粉的掐架現場。

竇杳看著頂在最上面的那條“竹馬成雙，王亦見王”，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也許是與原先經紀公司解約的緣故，穆致知的微博下少了有組織的控評，言論雜七雜八——表白作品的、羨慕友情親情的、刷粉紅泡泡的、脫粉回踩的、林粉穆粉激情掐架的……還有直接點名道姓“林吟那邊做不了完善的公關，就請不要急哄哄地打友情牌簽人，鬼知道有什麽道德綁架？”

穆致知唯獨回覆了這條——“與林老師合作的確是因為友情，但不存在因為友情牌的勉為其難。感謝大家的關心，請多多關註期待未來的作品吧[愛心]”

林吟與穆致知都不是走流量路線的藝人，俱有很拿得出手的作品，這話也分外有說服力。

於是便有老粉在下面感慨——“換一個更自由的工作室也不錯，穆老師出道以來接了多少莫名其妙的片子了？再不走真的血都給吸幹。”

竇杳盯著這條評論看得入神，沒註意到一旁的趙煊從文件袋裏抽出幾張薄紙，無奈地叫了他好幾聲。

“看看這兒吧，祖宗？”趙煊將薄紙推到他面前，在他耳邊打了個響指，“來看看，小策送你的生日禮物。”

竇杳這才將視線從屏幕上移開，面無表情地瞟了趙煊一眼，看得趙煊一臉訕訕，他才不辨喜怒地低聲說：“他倒真是竇玉成的親兒子，什麽東西都要托別人給。”

說完他冷著臉，接過這幾張紙，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是一紙合同。竇杳皺著眉看了幾眼就明白了，連試戲都沒有，八成是竇策掏錢給他買的角色。

“他就是多餘搞這一出。”竇杳將合同輕飄飄地扔在了沙發前的矮桌上，挑著眉譏諷道，“是嫌錢多得燙手，還是嫌我不夠丟人？”

“你也別這麽說，”趙煊看著竇杳雙手撐在膝蓋上，面色不虞，忙在一旁打圓場，也是替竇策感嘆，“小策還是很用心的，他看了劇本，還以資方身份提出了修改意見……”

這倒是提起了竇杳的興趣，他彎腰重新拿起那張合同看了起來：“他改了什麽？”

“小策給你買的角色是個冰山臉男二，他改了下設定，”趙煊也湊到他身邊，指了合同上關於角色的一行，“小策改了這角色和女主纏綿悱惻的感情戲，換成了那種含蓄的，觀眾由心自證的……朦朧派吧。”

竇杳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那他可真是夠體貼的。”

“是啊，而且小策沒有自作主張，他是和咱們北辰傳媒商量了才幫你弄的，”趙煊見竇策表情似有松動，忙趁熱打鐵地勸，“再說了，《引路人》最後一期穆老師不也說讓你接點和自己貼近的角色嗎？你好好演，通告配合綜藝播出，也算是應了人家前輩的話了。”

不知是哪幾個字，輕輕揉開了竇杳緊蹙的額頭。他將合同遞還給趙煊讓他收好，在趙煊期待的目光中倚著扶手沈默半晌，低頭扯了扯嘴角：“隨便吧。”

穆致知牽著穆德走在路上。六月的流金名苑夏意漸濃，微風稍燥，繁盛的綠蔭間已有隱約蟬鳴，幾乎蓋住了兜裏手機的微博提示特別關註更新的鈴音。他的特別關註只有林吟和穆懷袖。

在外面跑了好一會兒，穆德熱得有些嗚咽，軟軟地哼得穆致知好笑又心疼。

穆致知領著它沿著樹蔭慢慢往家走，打開微博看了一眼，是林吟轉發了工作室的微博，並在自己回覆質疑的評論下發了一串碰杯的表情。

穆致知笑了笑，他打開私信，單手一字一字地打上：你反射弧可夠長的。

林吟很快回了一個戴墨鏡的裝酷表情：老板嘛，總是很忙的。

穆致知隨口與他扯幾句閑話，剛想退出微博，又頓了頓，在關註的人最上頭點開了竇杳的主頁。

前兩天他無意間發現，竇杳新關註了好幾個寵物博主，還點讚了幾條貓貓狗狗的視頻。

這總是竇杳自己刷的吧？

穆致知看了幾眼，竇杳和自己說過要飛北美拍封面，卻沒有在微博上透露任何行程。他有話想要對竇杳說，但即使自己馬上就要從竇杳的住處前路過，可連上去敲門有無回應都是未知數。

徑直去敲人家的門的確挺突兀的。不過穆致知低頭想了想，這件事其實怎麽和竇杳開口，都覺得突兀。

畢竟他們就算勉強成了鄰居，也依然不是很熟。

穆致知看著穆德跳起來起伏著的棕色皮毛，抓著繩子的手攥緊又松開，走著走著便不知覺地發了怔。

忽然一直亦步亦趨跟著他的穆德猛地興奮起來，“汪”地一聲往前一撲，牽繩一帶，也將穆致知一把拽回了神。

“你幹嘛？”他沒好氣地沖穆德埋怨一句，才擡眼去看罪魁禍首。

面前的青年是熟悉的棒球帽黑口罩，不近人情的打扮與當初在薊津的機場如出一轍，而那雙帽檐下深邃的眼睛，此刻卻是少見的意外與無措，不過千篇一律的開場白倒是脫口而出。

“穆前輩，”竇杳將口罩拉到下巴上，沖他點點頭，聲音被夏風渲上溫熱，帶到了穆致知的耳畔。

穆德扒拉著前爪叫了兩聲，竇杳低下頭去，雨露均沾地招呼，“穆德，你也好。”

蟬聲切切，綿延不絕。穆致知忍俊不禁地認真看著和德牧問好的竇杳，又看著他掛在耳側的黑色口罩，不合時宜地聯想起這會兒圍著他倆吐舌頭的穆德。

蟬鳴勾起他遙遠的回想，初中時他坐在林吟的後桌，總是在午後的物理課上昏昏欲睡。

黑色吸熱是那個時候學的吧？那他這樣的天捂著半張臉，不會很熱嗎？

竇杳見穆致知一臉莫測地望著自己的口罩，想起過去自己和穆致知帶著穆德走過了大半個小區都沒見人影，忽然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傻。

穆致知是在暗笑自己包袱太重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竇杳便騰出手將口罩摘了下來，露出了他好看的顴骨。

“我剛出去買了點煙，怕被人看出來……”竇杳開口解釋說。剛一提起，他便莫名想到在薊津錄制《指路人》的時候，穆致知的朋友們圍著他打趣，說他煙酒不沾。

而剛買完的白沙，就被自己在外頭百無聊賴地叼了半路。衣領上的煙味仍似有若無，也會被風帶到穆致知那一頭嗎？

“其實沒關系的，不少明星都會來這邊，周邊商店保密性很好，也都見怪不怪了，”穆致知並沒有註意到他面上微妙的局促，反而自己也在斟酌著詞句，猶豫數秒後他開口問道，“……小杳，你還想養寵物嗎？”

竇杳沒料到話題會轉到這一邊。他只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穆致知想著他剛才溫聲與穆德說話的樣子，又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乘勝追擊，眨了眨眼說：“現在有空來我家一下嗎？”

竇杳像是楞住了，沒再說話。穆致知看著他沈默的面容，只得苦笑。果然怎麽說都是很奇怪啊。

而正當他忐忑著想要隨便說些什麽將這個話題翻個篇時，竇杳卻又沖他點了點頭，小聲道：“好。”他沒有問理由。

穆德見了竇杳，也是又來了精神，不知疲倦地鬧騰起來。穆致知順手將繩子遞給竇杳，青年也自然而然地接過了。

牽繩粗糙，帶著穆致知掌心的餘溫，某一個瞬間竇杳似乎觸到了穆致知的手指。

穆致知的公寓與竇杳所猜想的差異不大，很簡潔幹練的歐風裝修。穆致知在鞋櫃裏給竇杳找了新拖鞋，而竇杳就像每一個初到朋友家中的人一樣，有著普通的拘謹與局促。

穆德倒是回了自己的領地，如魚得水地往沙發的茶幾下滾。竇杳彎腰將它脖子上的環扣解開，微張五指理了理那一處紛亂的毛發。

穆致知一進門就上了樓，頭也不回地讓竇杳隨意，可他總歸隨意不起來，只是很規矩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穆德幾乎要攤成一張地毯。

剛下樓的穆致知所看到的，便是一人一狗都睜著自己烏溜溜的眸子，大眼瞪小眼的模樣。而沒等他開口說話，懷裏的一團白毛卻搶了先，清脆地叫了好幾聲。

竇杳側過臉望去，只見穆致知抱著一團白色的小犬走了過來。布藝沙發很長，穆致知坐在他的身側，將白絨絨的小狗放在竇杳的大腿上。

它很小，竇杳兩只手掌便可以托起來，和穆德一樣有一對尖尖的耳朵，裏面泛著柔軟的淺粉，一身白毛雲一般蓬松著。竇杳不由自主地將手虛蓋在它的腦後，小狗也微微擡頭，溫順地看著他。

竇杳看著那兩顆黑珍珠一樣的眼睛，心跳有點快。他好像明白穆致知為什麽要沒頭沒腦地問他那樣一句話了。

“前兩天我去店裏給穆德換玩具，工作人員告訴我說，一天營業前，有人遺棄了一窩小狗在門口，他們在找願意收養的人，”穆致知也擡手摸了摸小白狗的耳朵，他們掌心似要交疊，“我本來想給穆德找個小朋友，後來想起你說的話，又想借花獻佛，抱回來送給你。”

穆致知回想起那天竇杳獨自一人坐在長凳上，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不知為何，穆致知忽然覺得他在內心深處某一隅，總有著揮之不去的孤獨，而之於孤獨，言語總是太過淺薄。於是此時此刻，穆致知看著竇杳，將打了好幾天的腹稿，慢悠悠地說出了口。

“補給你的生日禮物，希望你和它在一起，能讓彼此天天開心。”

小白狗像是聽懂了穆致知的話，在竇杳腿上蹭了蹭，從他手掌底下鉆出，又伸出小巧的舌頭，輕柔地舔了舔竇杳的指尖。

“……謝謝，”竇杳一瞬間連呼吸都放緩了，他的聲音很輕，目光卻盈滿了珍重，說的話也是鄭重的，“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它的。”

“你喜歡就好。”穆致知收回了手，卻並未收回眼底的笑意。

他見易瞻小心翼翼地籠了籠那雙微動的白色尖耳，又想起了什麽，繼續說道，“當時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覺得它的耳朵很可愛，和穆德一樣總是愛動。”

竇杳讚同，說：“像小狐貍。”

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了進來，在地上切割出了一塊塊敞亮的、燦金色的矩形光斑。穆致知微微低頭，再一起看見了竇杳被光芒拉得很長很長的影子，還有他自己的。

也就是這一刻，穆致知發覺在自己心中，影子似乎不再是孤獨的意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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