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原來小朋友最喜歡穆老師的這一部嗎?”安適撲哧一笑。她今天穿一件荷葉邊的素色棉裙,妝容清秀淡雅,一顰一笑間平易近人如鄰家小姐,“不過《倦鳥》裏致知演得很細,是一部值得慢慢揣摩的好片子。”

坐在她身側的平衷也開口搭腔:“是啊,我還記得當初看《倦鳥》的時候,真是每一幀都欣賞不夠。小竇我記得是模特出身吧。”

竇杳點了點頭,平衷撫掌說道:“難怪會偏愛這種側重畫面美的、感情細膩的片子。話說回來,那年聽說穆老師準備接一個文藝片,還以為又要和小穆導演合作了。”

“她那會兒忙著和林老師合作,哪有空理我?”穆致知連說一串不敢當,又解釋說,“當時舒瑊老師也建議小穆導演可以試著轉型,正好林老師那邊有個本子想包給導演來拍,就去找她了。”

安適插話道:“說起來從《燈火》開始,就能看出小穆導演的風格還是挺有個人特色的。我以前跟過一個組,是請小穆導演來做監制,當時她經常給導演提意見,她喜歡用鏡頭捕捉那種、碎片化的潛意識,很看重色感,轉場很喜歡那種細節處出乎意料的神來之筆。”

“是啊,”穆致知笑道,“念書的時候她特別崇拜寺山修司和黑澤明。”

幾位前輩討論電影的藝術,後輩們則是擺出一臉認真的神情聽著,偶爾點點頭,或是禮貌地問幾聲。

竇杳知道他們口中的“小穆導演”就是穆懷袖。他也喜歡電影,此刻的專註並不是作偽。

竇杳一面聽,一面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穆致知的神情。他總感覺,直到提起妹妹的那一刻,穆致知眼角眉梢的笑意,才真正地生動了起來。

尤其是他挑著眼角說“小穆導演”時,不像敬稱,反倒更有一種帶著好玩意味的、親密的揶揄。

竇杳正揣摩著穆致知的神情,不料穆致知忽然又看向了他,似是為他眼眸中的潛心探究一楞,但很快穆致知眨了眨眼,將短暫的怔忡掃開。

竇杳霎時有種不知所謂的心虛感,抿著嘴唇沈默幾秒,主動說:“穆導演的轉型作也拍得很好啊,我也很喜歡《追殺極光》,和《倦鳥》各有各的好。”

四下忽然靜了一下,竇杳才後知後覺品出這話不太好接。而穆致知倒像是挺高興,還向鏡頭遞了一個眼神:“謝謝小杳,我替你轉告小穆導演,她肯定高興壞了。”

接著又是幾番交流,給每個人都遞了話,總算攢夠了素材。一行人又起身去了節目組提供的大劇場。

竇杳來前了解過這檔節目的流程,每一期最主要的還是表演因素,前幾期安排的活動有三組嘉賓互相出題來飆演技、或是新人和前輩搭戲演繹經典片段、還有在戶外演出即興發揮。

這一次按劇本上寫的,流程是讓嘉賓來演節目組出的一個小劇本。

六人站在一個寬敞的舊式舞臺上,面前是一塊蒙著白布的小黑板,上面寫著節目組此次的出題。

安適又配合著節目組的故作神秘插科打諢幾句,埋怨前段時間才剛剛被制作方坑了,周圍人也跟著打趣她,就連穆致知也添了一句:“行行好吧,最後一期,就別再折騰我們了。”

哪怕他們都心知肚明,黑板上寫的是什麽。

竇杳感到一種難言的荒誕在心裏亂竄。他不由覺得好笑,哪還需要排演節目組的題目,這裏的每個人,不就在一場滑稽戲中嗎?

他忽然理解了為什麽趙煊會和他說這部綜藝請來的知名演員都是各有所需,就連他自己,不也是為了挽回一點公眾形象,才硬著頭皮參演這場戲中戲嗎?

他心裏憋屈,餘光瞥到穆致知正看著工作人員的手掀開白布,眼裏淡淡的期待都是那樣的恰到好處。

竇杳又忍不住想,為什麽穆致知要來參加這個綜藝?他口碑好、資源好、觀眾緣也好,他這又是何苦呢?

正在竇杳出神之際,白布掀開,黑板上寫著“夜間宵夜攤”五個字,下面有六個角色待眾人挑選——宵夜攤老板、一對爭吵的情侶、一對共同創業的合夥人、一個寡言的大學生。

這種立人設的節目最重要的就是萬無一失,要將所有突發狀況都扼殺在搖籃裏。

哪怕竇杳一直心不在焉,他也知道接下來,大家會商議著將唯一的女性角色給剛剛埋怨節目組坑人的安適,然後趙千“靈光一閃”,建議抽簽選角色,節目組便“臨時”去給他們準備抽簽箱。

而箱子裏是有暗格的。

竇杳數著自己的位置摸過去,掏出來一看,就是劇本上的安排,由他來“即興”扮演這位大學生。

竇杳知道,這已經是趙煊和節目組打過招呼後爭取到的照顧了。這個學生二十出頭,性格內向,更是因為心情不好才大半夜的一個人出來吃宵夜,只和穆致知飾演的攤主有幾句簡短的對話,全程冷著一張臉。

這幾乎是為竇杳量身定做的一個角色,算是半個本色出演。畢竟他是來立謙遜後輩人設的,不是給機會讓網友再一次群嘲他沒眼看的演技。

節目組給每個人都準備了簡易道具。安適與趙千戴了款情侶對戒,餘徵和平衷人手一個公文包。而竇杳,拿到了是當下年輕男孩都很喜歡的一個潮牌書包,和一塊電子風的運動手表。

穆致知就站在他的身旁,系了一條做舊的圍裙,耳後別著一支煙,手裏把玩著一個劣質的塑料打火機。

他垂著眼瞼,隨意地擺弄起節目組準備的道具燒烤架,朦朧的黃光從他身後照來,在寬大的劇院中,竟是有如夜色的質感。

“突然想起一個事,《秋以為期》裏的宣長歌設定不就是個愛抽煙的小夥子嘛,”平衷也見了穆致知的扮相,笑笑說,“可咱們致知煙酒不沾,更是一抽煙就犯惡心。聽秦導說致知為了拍裏面抽煙的鏡頭,琢磨了好一番苦工呢。”

穆致知擡起頭,淡淡笑著接了這個茬:“工作沒什麽辛苦不辛苦的。這次倒是又演老煙槍了,算重操舊業吧。”

準備好的諸位站在舞臺一側,等待著節目組的布置完畢。

這一段沒有相機跟著他們,六人放松了許多,自然也沈默了許多。竇杳更是默不作聲地站在原地,而原本正和平衷與趙千說著話的穆致知,忽然轉身走到他的身邊。

他們在舞臺的暗處站得很近,近到竇杳能感受到穆致知平穩而綿長的呼吸。

“別緊張,”穆致知再一次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雙淺色的柳葉眼含著的笑意竟是比鏡頭前更盛。竇杳聽見他幾乎是帶著氣音安撫自己,“就算哪個環節出了錯,也是可以剪輯的。自然一點。”

他又露出了那樣的笑容,只不過這一次是在人造的夜景裏,他們也共處在一個亦真亦假的劇本中。

竇杳怔楞半晌,也低頭同他對視。他不知道自己改如何回應,只好微瞇著眼,淡淡道:“是嗎?”

剛說完竇杳又覺得不妥。好像太冷淡了一些?那要說些什麽來補救嗎?

好在穆致知笑容不改,輕聲細語也不改:“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你有點不自在。真的沒有關系的。”

我當然沒有你會演。這個惡狠狠的念頭倏忽竄出竇杳的腦海,又被他趕忙打散。

竇杳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哪怕脫離了劇本,穆致知依然是一個盡職盡責的溫柔前輩,他不應該將內心的焦躁,發洩在對方身上。

他嘴唇微張,剛想說些什麽。穆致知卻最後沖他笑了笑,微微低頭轉身離開了。

竇杳背著書包,坐在一張廉價的紅色塑料凳上,雙眼放空地看著面前的折疊木桌。他想象著桌上的油漬,雙手無處安放,只好扣著塑料凳扶手的邊緣,被粗糙的倒刺刮了一下手心。

另外兩桌已經想起了此起彼伏的說話聲,竇杳卻沒有細聽。

他依舊在想穆致知,卻不知道有什麽好想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一趟回去後,他的確有興致將《倦鳥》從頭到尾好好看一遍了。

也許除了《倦鳥》,還有穆致知的其他作品。

竇杳不知道自己這番探究欲到底是從何而來,只覺得從那個機場的夜晚開始,在他面前的穆致知,無論是鏡頭內外,都給人一種很深很深的距離感。

可一個人怎麽可能無時無刻,都讓自己成為世界的演員呢?

但轉瞬間穆致知提起穆懷袖時的那個笑容,又在竇杳腦海中浮現了。好像自從他見到穆致知的每一面來,只有那時候的笑容,才是真心的。

竇杳突然想,是不是他這樣的人,在自己心裏將所有的人都劃為了兩類,遇上那些自己不在乎的人,甚至連一點真實都懶得付出,只要得心應手地用演技應付就好了呢?

竇杳心生一股因被敷衍而起的難堪與怨懟。像是思緒被劈作兩瓣,一邊隱約表露出能夠理解的意思,一邊又忍不住追問:一直這樣活著,難道不累嗎?

突然他面前擺了一個鐵盤,還擺了兩瓶啤酒。

竇杳猛地一擡頭,只見穆致知飾演的攤主在他身邊拖出一張椅子,大咧咧地坐下,優哉游哉地翹著腿。

燒烤是道具,罐裝啤酒倒是真的。竇杳見穆致知熟練地將拉環扯開,將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自來熟地咧嘴一笑:“請你的,別客氣。”

舞臺的光束追逐到了他們腳底,竇杳知道此刻周圍的人聲都成為了他們的背景板。他咽了咽嗓子,用疑惑的眼神掃了穆致知一眼,冷冷道:“不用了。”

而接住他漠然又戒備的一瞥,卻是穆致知毫不在意的笑聲。

此刻的穆致知,真的像一個萍水相逢的、爽朗又熱忱的年長者,襯得竇杳的冷淡,滿是虛張聲勢的稚拙。而這份自作聰明的成熟,正是竇杳這個角色所需要的。

竇杳不由得想,好的演員能帶領對手戲的搭檔入戲,就是此時此刻的效果嗎?

他依著自己的理解,帶著那點少年心性的自尊與惱火,別過頭去刻意忽視穆致知。

可穆致知也不強求,他手肘撐著木桌,滿不在乎地拖著腦袋,虛虛朝竇杳一舉杯。燈光將他手臂的陰影拉得很長很長,枝杈般橫亙在竇杳的胸前。

“學生仔,哪有什麽真正的愁,”他的嗓音低沈,帶著沙啞的某種質地,“莫要在我這裏消磨時間。”

竇杳情不自禁地看向他,正對上穆致知一個微醺的眼神,瞇著眼沖他笑了笑,又轉過頭雙目放空,像是透過劇院的幕布與白墻,望向了一個很悠遠很漫長的點。

恍惚間竇杳似也覺得他們並不是在這一方劇院中,而是真正在某個夜宵攤——風兒帶著淺淡的煙火氣,帶著他們的思緒飄來蕩去。

頭頂是徹夜不眠的繁星,穆致知不是他的前輩,而是一個真正願意與他分享心事的他鄉之客。

結束的時候他們又聚坐在一起看攝像機方才拍下的舞臺一幕,竇杳提心吊膽地從頭看到尾,趙煊和節目組安排得很周到,他的角色算半個本色出演,而穆致知也一直在不動聲色地給他遞戲。

竇杳看著監視器裏的自己,長長松了口氣。

他並不畏懼鏡頭,甚至是享受那種在鏡頭下呈現自己各個迷人之處的感覺,但這並不意味著竇杳不在意他人的目光。趙煊讓他搭上了這趟順風車,再配合一下後期剪輯,的確是一著挽回口碑、順帶為他鋪路的妙棋。

每一期的尾聲都是各組分開進行交流,主要是各位前輩給新人提一些意見。竇杳和穆致知一起去了更小的一間休息室,分別坐在玻璃桌兩側的單人沙發上。

“小杳我的確是第一次接觸,而且可供參考的作品很少。”穆致知落落大方地對著鏡頭,不緊不慢道,“我看過《緝星》,也看過《白馬入夢》。當然也了解到最近大家對我的小搭檔的一些評價……”

《緝星》是一部北美片的中譯名,也是竇杳參演的第一部電影。在這部片子中,他扮演的角色是一位商業大亨的保鏢,穿著一身中山裝,擅長中國功夫。這個角色鏡頭少,臺詞少,卻因新穎的打戲與竇杳英俊的面容而俘獲了眾多觀眾的喜歡。但這部影片,並沒有在大陸上映,只是在網上小範圍地流傳著。

而現在穆致知說,他看過這部影片……

竇杳就坐在穆致知的斜對面,看著穆致知面對鏡頭侃侃而談,薄唇一張一合。

他幾乎是恥於承認在聽到《緝星》時,他曾有過那麽一瞬間的驚喜和雀躍,可他旋即想到,就連他自己都說穆致知的影片裏,最愛的就是《倦鳥》。

那還有什麽是對方說不出來的呢?

竇杳眨了眨眼睛,他心裏覆雜、別扭,只覺得接下來一分一秒都如坐針氈。可穆致知聲音輕快,語氣熟稔,似是早已打好腹稿。

“不過通過今天的接觸,其實我覺得,小杳並沒有大家形容得那麽糟糕。他很有面對鏡頭的天賦,能夠很輕松地捕捉到環境中某種……細微的情緒吧。你看他剛才的表現,沒有受到身邊任何人的影響,無論是眼神,還是細微的動作,就是一個活靈活現的,自負又失意的學生……”

說到這兒,穆致知望向了他,給了他一個充滿鼓勵的眼神,才繼續下去。

“所以說,我認為他的確適合鏡頭,只是並沒有適應身份的轉變。畢竟銀幕的鏡頭是動態的,而小杳對於這種情緒的流動感把握得並不是很到位,依舊拿剛才那一幕舉例,當他情緒發生改變,或是與人互動時,還是有些不太自然。打一個比方,他完全有能力拍出一幀幀完美的鏡頭,但如何讓這些畫面生動流利地連起來,就是他接下來要攻克的重中之重了。”

“我的建議是,可以先接一些與自己本身性格、經歷相類似的角色,先從體驗派入手,適應流動的鏡頭。我演的第一個角色蘇子,也是一個與我相似的角色。所以很容易進入那種感覺。畢竟沒有什麽是可以一蹴而就的。演戲當然也不例外,大家要給新面孔一些時間呀。”

“就我個人而言,我非常期待竇杳的未來。”

穆致知示意他的評價結束了,於是鏡頭轉而面對竇杳,跟拍笑著問道:“那竇杳,有什麽想說的嗎?”

他又有什麽好說的?竇杳已經不想去探究穆致知所說的那些有幾分真假,他只覺得很挫敗,很洩氣,只覺得這一天終於過去了。

竇杳張了張嘴,他並沒有看著鏡頭,而是選擇看向穆致知的眼睛。

他第一次見穆致知,就覺得他的目光中似是總有一縷揮之不去的的、溫柔的霧霭。他好像有無盡的溫柔可以給許許多多的人,卻無法讓人將他看個真切。

竇杳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只低聲說:“多謝穆老師的關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