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致知仰躺在酒店的床上。頭頂的吊燈籠了滿屋柔和的暖光，他將雙手墊在腦後，輕輕閉著眼。眼皮下暈開的一片橙色，寬厚而熨帖，撫慰著他的心。

安靜地躺了一會兒後他起身拿起手機，轉了節目組的慶祝微博。在主頁隨便看了兩眼後發現一個多小時前林吟給他發了私信，問的行程：什麽時候回申滬？

三言兩語說不清，穆致知翻到林吟的私人號碼撥了過去，那邊沒有接。他也不著急，順手將酒店的電視打開，走到茶幾前拉開下面的抽屜，將工作人員準備在裏面的娛樂雜志都擺出來，百無聊賴地翻著玩。

至於電視裏在播什麽，他並不關心。有時候需要的只是一點打破沈寂的聲音而已。

桌上有酒店送來的水果拼盤，穆致知咬了塊蜜瓜在嘴裏慢慢嚼，汁水甘甜而爽口，順著喉嚨一直沁到了人心底。

小時候他最嗜甜，一根糖水冰棍都要和林吟掰兩半。而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感覺煙味比一嘴甜，更讓他有放松的感覺。

但人生總有更多的疲倦感，是任何滋味都無法疏剪的。

這幾天談好了合同到期後解約的事情，漫長的拉鋸終於過去，緊繃的神經松弛下來，反倒讓穆致知感到無所適從。他想起以前給穆懷袖檢查作業，在《我的哥哥》裏，穆懷袖寫了這樣一句。

“我的哥哥真是勞碌命”。

穆致知看了覺得好笑，說小妹怎麽想到寫這句？

穆懷袖當時換牙，奶聲奶氣地漏著風說，是聽租房給他們的大嬸隨口說的。彼時十一歲的穆致知，在有限的詞匯量中，還形容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擱在一旁的手機響起，果不其然是林吟的來電顯示。

接通後林吟迫不及待地沖他埋怨：“可算得清閑了，真是累。你那邊錄得怎麽樣，辛苦嗎？”

辛苦嗎？他當然覺得辛苦，無論是演了十期的人設，還是和公司如履薄冰地交鋒，都時常讓穆致知有一種被扼住喉嚨的、深深的疲倦感。

但他只是笑了笑，說：“還好吧。”

穆致知一面翻著桌上的時尚雜志，走馬觀花地掠過各式各樣的俊男靚女，一面回答林吟最初的問題：“離回申滬還早著呢，懷袖是遠嫁，婚禮在薊津這邊。說不定我還沒回申滬，反倒你先過來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後天就要進組去給秦導還人情了，歸期不定啊。”

“你和公司那邊處理好了嗎？”林吟那頭依舊有點嘈雜，聲音壓得低，“用不用我出面支持你一下？”

“殺雞焉用牛刀，這點小事不勞林老板出手了，”穆致知手上翻頁動作不停，聞言忍不住揶揄他，“你不是要籌備新片在拉投資嗎？先處理好自己的事吧，別擔心我。”

“真是不識好人心。”林吟也笑罵他一句，突然沈默幾秒，嘆口氣說，“你猜我今天去和資方吃飯時撞見什麽？只能說幸好你沒和那章澈談戀愛吧。”

話說到這份上，穆致知心裏也是八九不離十。但他還是很給林吟面子地配合著他問了句：“看到了什麽？”

“在洗手間撞到的，我的天，”林吟語氣別扭，“喝得頭昏腦漲的，任由個看著比他大了一二十歲的男人對他動手動腳，還笑嘻嘻地往人家身上貼，我也是沒話說了。後來打聽了一下，他在爭取一個新網劇的男主，和資方拉關系呢。”

穆致知心中並無過多波瀾。他無意評價章澈的選擇，也並不覺得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只是淡淡說道：“你都當上林老板了，還沒司空見慣嗎？還是你恐同又犯了？”

“嘿你這話說的，”林吟馬上將八卦拋到腦後，開始同穆致知打嘴仗，“我這不是怕你眼光不好遇人不淑嗎？再說了，懷袖都結婚了，你也趕緊定下來吧。放心，我的工作室不禁止藝人談戀愛的。”

這都什麽和什麽呀？穆致知啼笑皆非地將手上這本雜志合上，又隨手抽了最底下那本，順口道：“借你吉言吧，可能我真的有點想談……”

穆致知正準備無所事事地翻開這一本，而當他垂眼望向桌上雜志的封面時，突然頓住了。

封面是喧囂城市的某一個街頭，焦點對準在站在櫥窗前一位青年的側臉上，青年微微仰頭，沐浴在一片稀薄的日光之下，從這個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高挺的眉骨與細膩的頸線。

周遭是模糊的，鴿灰色的人影，雜糅著在人潮中推搡而過，無人註意駐足的他，也無人為他而駐足。

是他啊。

穆致知熟悉青年的容貌，卻為他此刻流露出的落寞與雋永而陌生。雪面銅版紙卷了角，在吊燈下並不反光，反而更有一種舊照的深邃感。

輕輕勾了下嘴角，穆致知不可避免，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鏡頭以外的竇杳，可他思來想去，總覺得除了矜持的冷淡，青年似乎也沒有過多的情緒了。

……更別提面前這種，優柔的脆弱。

最後還是聽筒那頭的林吟嚷嚷著拉他回了神，穆致知如夢初醒，忙應聲：“……在。你要說什麽？”

“……我說！”林吟氣不順地加重了語氣，“你又出什麽楞呢？”

穆致知隨口回答：“不好意思，剛剛去看帥哥了。”

“……”林吟沒想到他回得這樣理直氣壯，被他噎得說不出話。穆致知也不催，慢條斯理地等著他的後文。過了一會兒林吟才小心翼翼地說，“你真的要談戀愛了嗎？”

“怎麽可能，騙你的聽不出來，”穆致知將攤了滿桌的雜志一本本收好，重新放回抽屜關上，“現在沒什麽心情，馬上就要專心致志給你賺錢了，哪敢談戀愛啊？”

“你可少拿我打岔了。”那邊傳來汽車引擎聲，果然林吟最後對他說，“先不說了，我要回去了，那咱們估計薊津見吧。”

“嗯，薊津見。”穆致知也說了一聲，將電話掛斷了。

他看著屏幕上的通話時間出了一會兒神，才退出了頁面。

新的劇組給他發消息對時間，穆致知逐一認真地回覆了，才摸來遙控器關了電視。屋裏重新陷入一片岑寂，穆致知重新倒在床上閉了眼，他沒有關燈，依舊陷入了朦朧的橙光中。

他的感官總是為這一抹微光而沈醉。讓他想起在很多個黃昏，他和林吟將書包放在一邊，一起閉著眼躺在桐月縣的草地上，溫柔的霞光晚照溶溶地覆著眼皮，變為他心中某種未宣於口的、久違的依戀。

竇杳剛發消息讓趙煊給他定回申滬的機票，趙煊一個電話就打了過來，幸災樂禍地說：“你猜剛剛小策和我說什麽，過幾天他和竇總都要回申滬，親自來給你慶祝二十歲生日。”

竇杳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趙煊也見好就收，不去觸他的黴頭，飛快將機票信息發了過去，並說已經安排好了車在樓下接他。

竇杳本就只是在薊津打一個旋，行李很輕便。他簡單收拾一下，背了個包就離開了房間。

走廊燈光晦暗，曲徑通幽。節目組定的房間在十五樓，竇杳一路無聲地走到了電梯門前。他垂著眼，心事重重地大步往前邁。直到差點被一個行李箱絆倒，大腦才倏然清醒過來。

胳膊一側被有力地一扶。竇杳站直了，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低低說：“小心一些，沒事吧？”

竇杳擡頭，見穆致知站在他的眼前，戴著一頂漁夫帽，黑色的口罩貼在下巴上。他正抿著嘴唇，關切地註視著竇杳。

竇杳也看著穆致知。有光透過他鴉羽般的睫毛，投入他淺色的眼眸中，似有清亮的雨水光澤。

走廊上熏著紫檀香，恍惚間溢進呼吸裏的都是柔和與心安。

外界對穆致知的評價很一致，無外乎是儒雅、溫柔。而直到此時此刻，竇杳在他目光中的存眷裏怔楞了，滿腹牢騷戛然而止。他只顧得上匆匆移開視線，半晌才想起說：“……沒事，謝謝前輩。”

穆致知將行李箱挪開了些，聞言笑著說：“沒關系。”

他們並肩站在一塊兒，共同註視著電子屏上跳動的樓層數字。

竇杳忽然在安靜的呼吸聲間，生出一股不知來處的沖動，狀作不經意地開口道：“前輩也是要回申滬嗎？”

穆致知似是沒想到竇杳會主動與他說話，怔了一瞬，才回答說：“沒有，我在薊津還有點事，回申滬估計要一段時間後了。”

“這樣啊。”竇杳幹巴巴地應了一聲。這時電梯門開了，裏面空無一人，穆致知推著行李箱進去，竇杳跟在後面，摁了樓層後又關上電梯門。

狹小的電梯廂裏是雪亮的白光。穆致知低頭註視著自己搭在行李箱拉桿上的指節，不知在想些什麽。竇杳看了幾眼他與穆致知站在一塊兒的倒影，被拉成了色塊，模糊看不真切。

他又看向了站在自己身邊的穆致知，看他帽檐下探出的縷縷碎發柔順地貼在額頭上，黑白分明。

電子屏上的數字一路暢通無阻地往下跳，突然之間穆致知微微轉頭，大大方方地看著竇杳，端詳幾秒才開口說：“小杳，其實昨天錄節目時，我評價你的那些話，就算拋開節目組的劇本，也都是我個人的真實觀點。”

他稱呼自己為“小杳”。不是在需要做表面功夫的鏡頭前，而是在此時此刻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小空間裏。

竇杳說不上來自己心頭浮上什麽樣的感覺，只好暫且擱置，專心聽穆致知不緊不慢地說了下去。

“你是有天賦的，在鏡頭前，是可以展現出不同層次的細膩情緒的，只是……”穆致知若有所思地頓了頓，才像是有感而發地喟嘆道，“……只是要將這種天賦在鏡頭前流暢地連起來，還要多適應、多感悟、多聯系。”

“如果你真的想轉行，就像我昨天說的那樣，可以考慮接一些符合自己性格氣質的角色，會讓這個適應練習的過程更加地得心應手。”

電梯下降得很快，只夠穆致知說這麽幾句，甚至沒留住時間讓竇杳好好回應。鐵門從兩側拉開，面前是酒店寬大的地下停車場，天花板上燈管連綿亮了一片。

穆致知先一步推著行李箱走出電梯，回頭沖竇杳笑了笑算作告別。

竇杳往前快走幾步，烏沈沈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穆致知，沈聲說道：“謝謝前輩的提點，我會努力的。”

停車場安靜而空曠，回音都帶著幾分擲地有聲的意味。竇杳這才遲緩地感受到幾分不好意思。而穆致知像是微微一楞，隨即又勾起一個淺淺的笑：“我很期待你未來的作品。”

兩人這才算是告別了。

竇杳看著穆致知的背影一閃，消失在了幾輛車的後面。直到手機震動著又進了幾條趙煊的消息，他才循著方位找到了停車位。趙煊親自開車來接他，他也拉開副駕駛毫不客氣地坐了上去。

“臉色還挺不錯，”趙煊側目打量他一眼，不見想象中的棺材臉，有些意外地笑出了聲，“這是下定決心和你老子你親弟破冰了嗎？”

竇杳沒說話，皺著眉定定地看著趙煊。

趙煊飛快將話題岔開，和他聊起拍綜藝的事。竇杳沒什麽聊天的興致，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著，很快趙煊開始專心致志地開車，也不說話了。

竇杳看著車窗外倒退的風景，又是一線線拉長的色塊。他心裏煩躁得很，又莫名其妙有點高興，又有種悵然若失之感。

煩躁是為了要去見竇玉成與竇策。

可高興，甚至是悵然若失，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情緒又是為了什麽呢？竇杳靠在椅背上，放空大腦想了想，發現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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