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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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致知剛將背包摘下放在房間的椅子上,房門便被人敲響了。幾秒後喬虹刷了房卡進來,手裏提了個碩大的行李箱,朝穆致知打招呼:“好久不見,致知。”

“哪有好久,”穆致知啞然失笑,幫著喬虹將收拾好的東西往箱裏裝,“也就兩三天沒見而已。”

喬虹也笑了笑,兩人沈默地收拾了一會兒東西。忽然她淡淡開口道:“只怕明天最後一期的錄制結束,咱們就真的要好久不見了吧。”

“是的呀,”穆致知手上動作不停,漫不經心道,“已經安排好了,我會參加懷袖的婚禮,順便休假一段時間。”

喬虹的語氣慢慢加重了:“致知,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見穆致知依舊不語,喬虹也沒有興致再顧左右而言他,直截了當地問:“致知,你想好了,合同到期後真的不和公司續約嗎?條件還可以再商量。”

“我知道,小喬姐,”穆致知嘆了口氣。他蹲下身,將行李箱的拉鏈扣好,順手撥亂了密碼鎖的數字,“這些年我和公司合作得很愉快,我也感激公司對我的栽培……”

“不要說場面話了,致知,”喬虹斜靠在墻上,面容無奈道,“就算你執意要和公司解約,我們也不會攔著你,可是你改簽別家,或者自己開工作室也好啊,你何苦……”

她遲疑地一頓,穆致知卻是面上笑容不改。

酒店淺黃的燈光溫暖輕柔,細細籠著穆致知溫和的眉眼,映得他淺色的眼珠都是這樣不動聲色而溫情脈脈。

喬虹無端想起《燈火》中一個令她一眼驚艷的鏡頭 ——十九歲的穆致知飾演的蘇子,在一個冷天被舅母反鎖在門外,借著樓道口的聲控燈看林吟飾演的盧息借他的樂理書。

從他生著凍瘡的手指,因寒冷而微微發顫的脊背,再到他因入神而微張的嘴唇,高挺鼻梁被燈光映出的陰翳,鏡頭流利地一路往上,停留在半闔著的,芒草般眼睫下掩映著的雙眸,澎湃、專註,又柔情 。

當時有評論家這樣說:影片中此時此刻分明是凜冽的冬雪天,蘇子的眼睛裏卻有最清和的春風。

穆致知不失科班出身演員的技巧功底,更難得的是他在每一部戲中的神情都非常有靈氣。當時不少媒體將他與林吟放在明面暗面上對比,都隱隱覺得這對定位相似的好友之間,林吟的斧鑿感重了些,還是穆致知的渾然天成要更勝一籌。

也就是這份靈氣,讓喬虹及公司敏銳地預見了穆致知未來的潛力,而穆致知也不負眾望地為他們帶來了名氣與財富。

他性情溫和,很好說話,哪怕是好聚好散的結局不可避免,站在朋友的角度喬虹也希望穆致知能有一個好前程。

所以此刻喬虹才會這樣惋惜地問他:“你何苦要去簽林吟的工作室?”

“有哪裏不好嗎?”穆致知將外套脫下搭在椅背上,轉身坐在飄窗鋪了絨毯的窗臺上。

酒店樓層很高 ,足以讓他認真地俯瞰著薊津通明的夜色,“別人不清楚也就算了,可小喬姐你應該知道的,我和林吟,真的關系很好。”

“我都知道,林吟這個人業界口碑很不錯,工作室也發展得還行,可是……”喬虹不相信她要說的這些穆致知會想不到,可為了挽留,她依舊忍不住重覆道,“工作室能拿到的資源到底比不上大的傳媒公司,而林吟的工作室也不過開了一年,各項設施完不完善還不好說,再者,你和林吟同期出道,風格定位都相似,以後工作室的資源,卻十有八九會向林吟傾斜,你到時候過去……”

“那就向他傾斜好了。”穆致知回頭打斷喬虹的話,眉眼唇角依然是輕描淡寫的弧度。

喬虹沒想到穆致知會給他這樣一個破罐破摔意味的答覆,當場怔住了。只見穆致知低頭思索片刻,才緩緩開口道:“小喬姐,你很快也不帶我了,我就和你說說我心裏到底怎麽想的吧。”

“你要說我對演戲有多深的感情,我自己都不好說。喜歡是肯定喜歡的,但比起林吟,我的喜歡不如他的純粹。我一開始進入這個圈子,就抱著某種目的。當初我們合作,你也說過我刻苦,拼命,其實也是為了達到我的這個目的……”

說到這裏,穆致知像是想起了什麽,輕輕笑了聲才繼續道:“而現在我的目的達到了,未來能發展成什麽樣,其實我內心深處,已經不是很在乎了。”

喬虹還在消化他這一連串繞口令般的“目的”。

坦白說,她並沒有很領會穆致知的意思,偏偏穆致知就在她面前眼底含笑,坦坦蕩蕩地等著她的回應。喬虹只好無力地開個玩笑:“……所以說,你這是要上好朋友那兒去養老了是嗎?”

“……養老,”穆致知笑著重覆了一遍,“隨你怎麽說吧,就是這麽個意思。”

喬虹在心裏長長嘆了口氣。這並不是他們第一次說起這個話題,話說到這份上,她也知道多說無益。

事實上去年林吟合同到期選擇開自己的工作室後,公司這邊也旁側敲擊過穆致知的態度,得到回覆後雖然不情願,也已經做好了留不住人的準備了。

就連最後替他接的這個不尷不尬的綜藝,也有拼著最後期限再賺一筆的意思在裏面。

盡管穆致知本人也答應得很痛快。

和穆致知合作了八年,喬虹自知算是很熟悉這個她看著一步步登頂的年輕演員。

圈內對穆致知的印象都很統一,待人接物俱是一團和氣,紅得很雲淡風輕,就算有過幾段小打小鬧的戀情,也都是雙方分開後還能做朋友的好聚好散。

就連幾乎是同她形影不離的喬虹,也只是在偶爾的一瞬,透過穆致知沈思的側臉,或者某些半開玩笑的話語,似乎能窺見他某些深不見底的心事。

可還沒等她穿過這層模糊的距離感看個真切,穆致知就要離開了。

她只好再叮囑穆致知幾句關於明天錄制的話,然後苦笑著出去帶上了門。

都說經紀人最了解自己的藝人。可喬虹時常捫心自問,她只怕是從未接觸到穆致知真正的一分一毫。

節目組準備的休息室沒坐幾個人,除了往來的工作人員,就只有竇杳,和坐在他身邊的餘徵。

這也是一個同他一樣半路出家的演員,曾經是歌手選修出道,簽了公司後出過幾首不溫不火的單曲,因為長了一張很有青春氣的臉,後來索性拼了一把轉向影視圈發展,去年演了一部人氣不錯的網劇中的男主角,算是小紅了一把。

昨天回到酒店,竇杳依舊沒來得及看上《倦鳥》,而是跟著趙煊將幾位演員都梳理了一遍。雖然這部綜藝主要以立人設為新人鋪路為主,但節目組多少還是用了心。

餘徵的瓶頸在於戲路單一,有僵死在快餐偶像劇的兆頭,於是制作組影後安適便被安排為他的搭檔。

安適剛出道是曾因為一部古偶而爆紅,而後好幾年找她的本子和她推出的作品都是一個風格的古偶女主。後來安適暫退一步,開始放手接各個題材的女配,艱難地拓寬了自己的戲路,最終在去年憑借一部黑色幽默風格影片中,亦正亦邪的女主角色斬獲影後,被奉為圈內稱為教科書式的轉型。

事實上中途退出的章澈,和竇杳的短板也非常類似,就是靈性不足,在動態鏡頭下略顯呆板。只不過章澈是科班出身,憑技巧演也能看得過去,竇杳就直接是慘不忍睹了。

而與他搭檔的穆致知,最為人稱道的便是銀幕中舉手投足的活靈活現。

竇杳惡補了很多導演對穆致知的評價,幾乎都是不約而同地稱讚他基本功紮實,悟性高,一點就通。竇杳想起自己在拍《白馬入夢》時的一路NG,每一條都過得很勉強,再加上最後的反響,心情更覆雜了。

餘徵見到竇杳,也只是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接著兩人便分坐在長沙發兩側各自看手機。竇杳看了一眼角落蒙著黑布的攝像機,估計在鏡頭打開前,餘徵不見得會和自己說幾句話。

竇杳並沒有太多的情緒。先前他做模特,主要在北美一帶活動,在國內娛樂圈熟面孔很少,他清楚對於此刻的他而言,冷淡才是常態。

就連昨天夜裏提前巧遇的搭檔,彼此不也是保持著疏遠的禮貌嗎?

只是他依舊忍不住回想,那是竇杳第一次見到鏡頭外的穆致知,這樣一個表情寡淡的人,竟然能帶來銀幕上蘇子、宣長歌、燕鴻……等等千姿百態的、栩栩如生的人物。要不怎麽說電影是造夢的藝術呢?

竇杳正出著神,休息室又進來了幾個人,平衷同與他搭檔的新人演員趙千一邊說著話一邊進了門,後面跟著安適。一群人湊在一塊兒,又是一片打招呼的寒暄。

平衷和趙千的態度與餘徵並無太大差別,反倒是安適意外地沒什麽架子,性子活潑,和好幾個人都說笑了幾句。

《指路人》是小制作網綜,拍攝周期短,嘉賓們也不如“體驗生活”式的真人秀節目裏的人那樣關系熱絡。

竇杳又不自覺地想起了穆致知,他和這些人真正的關系是如何呢?

如果他不是接替章澈,而是從頭到尾一期不落地和穆致知搭檔到了今天,那昨天穆致知坐在他的身邊,還會對他如此冷淡嗎?

穆致知推門而入,眼前便是這番情景。

除了他之外的五位嘉賓都已經就位。他走過去,一屋子人接二連三的招呼著“穆老師”,自然也包括竇杳。

穆致知一一都客客氣氣地回應了,並沒有分多餘的表情給他的這位新搭檔。他朝大家致歉說:“不好意思來晚了,讓大家等我。”

“沒關系,”安適笑著搖了搖頭,掩映在烏黑長卷發下的耳環叮當作響,“都沒來多久。”

節目組打了個手勢,攝像機的黑布被掀開。按照提前安排好的流程,無論咖位大小,大家都圍坐在了竇杳身邊,臉上的笑容或親切、或好奇、或友善,七嘴八舌地和他打著招呼。

穆致知臉上也帶著笑,心裏更是發笑。

每當這個時候,他才覺得這個綜藝,或許還真有那麽點提高演技的作用。

這一段一定會給他和竇杳特寫。於是他挨著竇杳坐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眉眼彎彎,目光真摯。

“歡迎你,小杳。”

穆致知察覺到手掌下青年的肩膀似乎頓了一下。他也能看出,竇杳的確在很努力地扮演著一個對他憧憬而尊重的演藝圈新人。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竇杳的笑容,真奇怪,這樣一個五官鋒利的人,笑起來竟有兩個很淺很淺的酒窩。

而穆致知也看出了,竇杳的確名不虛傳,演技很不自然。但沒關系,此刻一切的不自然,都能用“第一次上綜藝”、“見到崇敬的前輩”……輕描淡寫地解釋過去。

“穆老師您好,我是竇杳,我很喜歡您的作品……《燈火》、《秋以為期》都很喜歡,尤其是《倦鳥》,我看了好幾遍!”

竇杳垂著眼眸,此刻他的目光可以說是遮掩,而穆致知卻莫名感受到了面前青年在某一次眼睫顫動時,似乎流露出了幾分真切的靦腆。

又是自己的某種錯覺嗎?

穆致知忽然覺得,比起此刻的竇杳,他似乎更加喜歡昨夜機場白光中青年沈默註視著他的神情。

尤其是古井無波般沈靜的眼睛,以及直線型的嘴唇,抿起的唇線透出肅穆冷峻到有些傲慢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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