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藤花物語: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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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天色朦朧的時候,星星早已隱去,天邊殘留著小半兒月牙。風颯颯地從格子窗吹過去,庭院裏的杉樹隨之發出一陣輕微的響聲。

在樹影搖晃的檐廊上,坐著一個穿淺色花紋和服的女子。她的目光顯得有些呆滯,靜靜地落在袖籬前一株葳蕤的紫藤花上,淡雅的紫色如瀑布一般瀉出。

幣束,你可還記得你手植的紫藤花嗎?藤花的目光移到了檐廊的木地板上,影子看上去格外落寞。

今晚又失眠了啊,是從幾天前開始失眠的呢?藤花有些記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從她失眠的那個夜晚開始,同時也被姐妹們所孤立了。

屋裏的紗幔輕輕飄拂著,隔扇那邊隱約傳來翻身的聲音。

藤花的眼睛微微閉著,睫毛漸漸變得濕|潤起來。

五年前,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女,盡管父親只是個禦家人,但日子過得並不艱辛。可是,後來父親因為不幸被卷入一場政|治紛爭,最後不得不切腹謝罪。父親離世不久,母親也相繼病逝。舉目無親的藤花被|迫賣|身進了荻屋。現在想想,真是造化弄人啊!

天色逐漸變得亮堂起來了,一束晨光穿過樹枝縫隙映在屋頂的梁柱間。屋內的男女也穿好了衣物,準備收拾著出去。

女子正對著銅鏡整理著發髻,一旁的男人湊過去,在女子臉上親了一下。

藤花站在格子窗外的地方,看到這一幕連忙別過臉去。她的心裏感到很不舒服,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

“討厭!”女子雖然嘴上這麽說,臉上卻帶著笑容。

如果是別人的話,藤花或許不會這般在意。可是,那女子正是當時同她一起進荻屋的好姐妹。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幣束、玉葛,你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背叛我的呢?藤花的身形微微一顫,原來我已經被所有人拋棄了啊。

“姐姐,你還好嗎?”耳邊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

藤花擡眼一看,是一個身穿草色和服的女孩,約十三歲的年紀。

“我叫雪割,是昨天才來荻屋的,”她笑著說道,“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的名字是藤花,雪割,你現在應該在學琴才對吧?松風師傅可是很嚴的。”藤花言罷,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自此之後,藤花便經常和雪割見面,有時候還會一起坐在套廊上看庭院裏的紫藤花,就這樣偶爾搭上幾句話。

雪割小心翼翼地把手裏的絹布打開,露出幾塊顏色深邃的糕點。“藤花姐姐,嘗嘗這個吧。”

“這是什麽?”

“前幾日松風師傅的弟子從伊勢回來帶給她的赤福餅,她賞了幾塊給我,我便偷偷藏了些,想著帶給藤花姐姐。”雪割回答道,好看的眼睛笑成一彎新月。

藤花黯黯地接了過去,卻只是捧著,像是在沈思著什麽事。

“怎麽了嗎?”雪割偏著頭問,一邊倒了杯熱茶給她。

“雪割,謝謝你。”良久,從藤花口中吐出這些話來,“自從被她們孤立後,我以為我就永遠孤身一人。如果沒有你,說不定我早就想不開了。”

藤花一邊說著一邊吃著手裏的赤福餅,不經意間眼角滑過幾滴淚水。

“沒事,雪割會陪著藤花姐姐的。”

“真的嗎?”

“嗯嗯。”雪割重重地點了點頭,只是有些話她說不出口。

漸漸地,天色便深了,庭院露重,杉樹上蟬鳴不停。

“已經耽擱了這麽多天,虧得梅娘沒有來找我麻煩,或許她也把我忘去了吧,畢竟在荻屋裏我的容貌並不出色。”藤花絮絮說著,她口中的梅娘也就是荻屋的老鴇。

雪割沒有立即回答,只有頭微微點了點,可是眼皮都快要合攏了。

原來是困了啊。

“既然困了,就去歇息吧。”藤花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引著她進了內屋。

為了迎接八橋大人的到來,這幾日荻屋內外忙個不停。

“壺堇,出羽屋的清酒送來了嗎?明晚八橋大人就來了,可要早些準備好。”梅娘一邊搖著扇子一邊吩咐說。

眉眼狹長的姑娘點了點頭,回答道,“今早就已經送來了。”

梅娘剛踏上臺階,又轉身說了一句,“對了,順道把藤之間收拾出來吧,讓雪割住那裏。”

“可是……藤花她……”壺堇秀眉微皺,看著梅娘欲言又止。

這時,正準備下樓的藤花恰好聽到了她們之間的對話。

“為什麽要動我的房間?”藤花粉面微怒,聲音有些顫抖。

梅娘緩緩側過身,臉上顯得不大高興地看著壺堇,“壺堇啊,以後就不要再在荻屋提起這個名字了。到時候招來仇恨,可怨不得誰。”

“梅娘,你別說壺堇,有什麽事直接跟我說吧。”藤花連忙從樓上下來,護在壺堇前面。

於是壺堇閉了口不再說話,梅娘瞪了她一眼便搖著扇子往樓上去了。從一旁經過的玉葛把壺堇拉到了她面前。

“藤花出了那種事情也不是我們想看到的,就當過去了吧,你也別再梅娘面前提起了,免得她聽了生氣。”玉葛在她耳邊輕輕說道。

壺堇看著面前的玉葛,半張的嘴唇又合上了。

這是怎麽回事?

藤花站在原地睜大了雙眼,她沖著她們喚了幾聲,可是她們似乎根本聽不到她說話。

莫非……她們看不見我?

我一直以為我被孤立了,原來是因為她們根本看不見我了?

藤花楞了楞,忽然想到什麽,連忙跑上了二樓。

“雪割!”藤花猛地拉開紙格門,只見雪割正在和松風師傅學琴。

松風師傅是荻屋唯一一個琴師,之前擅長三味線的優曇師傅因為某些原因而離開了。

“雪割,怎麽了嗎?”見她停了手中的撥子,松風師傅隨即問道。

“我…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可以出去一下嗎?”雪割說話的聲音越變越小。不過松風師傅倒是好像挺喜歡這個聰明伶俐的小姑娘,所以便輕易地應允了。

一出門,她就匆匆忙忙地跑向了藤之間的套廊,那裏是她和藤花見面的地方。

剛才藤花姐姐那個樣子,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難道是……。雪割閉著眼睛,不敢想下去。

藤花正坐在面向庭院的套廊裏,背影顯得比平常更加渺小。

“你來了?快坐下吧。”

“藤花姐姐……”雪割輕輕地坐到她旁邊的位置,“你……你怎麽了嗎?”

“雪割,你告訴我,為什麽她們都看不見我,而只有你才看得到。”

“我……”雪割埋著頭,不敢直視藤花的眼睛,她的手心裏直冒冷汗。

藤花把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眼神堅定地說道,“嗯?你一定知道,對吧?雪割,你說我該怎樣做才能解開這個詛咒?”

雪割閉著眼睛直搖頭,淚水沿著臉頰流下來。

“沒有辦法的,因為……因為藤花姐姐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藤花捏著她肩膀的雙手漸漸松開,她的目光也逐漸渙散開去,嘴裏小聲呢喃著。

“原來我已經死了啊。”她的臉上露出一絲自嘲而慘淡的笑容。

“藤花姐姐……”雪割撲在她懷裏大哭起來。

藤花這才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總是整夜整夜的睡不著。她一度以為自己被孤立了,其實不過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我為什麽會死呢?死了的人不是應該到另一個世界去嗎?為什麽我還留在這裏?

藤花面前充滿了疑問,她發現某部分的記憶消失了。

“存有執念的靈魂才會在世間漂泊。”雪割這麽說道,“當初母親也是這樣,她說總有什麽事在心裏掛念著,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因為還沒有縫制好我過節時穿的衣服。”

“雪割,”藤花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發,“你的意思是,我也掛念著什麽嗎?”

我在掛念著什麽?或者說,是在執著著什麽呢?

夜色有些愴然,一輪明月懸掛在高高的樹梢上面,倒映在紙格門上的影子卻顯得格外稀薄。

自從知道自己是已死之人後,藤花更加黯然,眼神裏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她常常在荻屋裏面走來走去,看著昔日那些熟悉的臉龐。

或許,我在執著的是,我是怎麽死去的呢?

前面鶴之間裏傳出熱鬧的談話聲,緊接著出來一個玲瓏的身影。是玉葛。

她端出已空的酒瓶,俯著頭,說道,“朝戶大人請稍等,玉葛速速就來。”

但是,她並沒有去端酒,而是先回了自己的房間。藤花尾隨而去。

房間裏一片漆黑,透過月光隱約能看見一個高大的影子。玉葛一進去,那個影子便和她相擁在一起。

藤花記得他的身形,是幣束,在她心底存有愛意的男子。而現在呢?

她倚著門,身體癱軟地坐在了地板上。

“你還在擔心藤花的事嗎?”是幣束的聲音。

玉葛整理了一下胸|口的衣服,笑著說道,“我只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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