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想起來，那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對了，那天傍晚也下著這麽大的雨呢。

因為大雨導致山洪，前方的索橋被沖斷了，所以我和一路同行的夥伴不得已退回原路。

在一片茂盛的山林裏，立著一棟小屋，隱約能見一盞如豆的燈光，在風雨中搖晃著。

老婦人弓著背，說起話來顯得十分吃力。她歇了口氣，然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手中的熱茶。

綺堂也是偶然行到此處，本是去鄰町拜訪友人，誰料想半路卻下起了大雨，恰好見到一處農舍，便前來避雨。與他同行的隨從叫做彌二，以前是個靠賣藝為生的小混混。

真是倒黴。彌二看著沒有絲毫要停的大雨，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無趣地坐在檐廊上打盹兒，綺堂正在裏面和老婦人閑聊，彌二對他們所談的內容一點兒也沒興趣。

當時我們二人都在高田臺所大人家做女傭，臺所夫人是個比較和善的人，每月月末在我們領了工錢之後，都允許我們回家一趟。

我和同齡的朝香是同鄉人，平日裏關系也比較好，所以常常約了一起回去。

其實，那個時候我們也很猶豫。究竟要不要去敲門呢？畢竟小時候經常聽長輩講山林裏住著妖怪，諸如狐妖之類的。

最後還是去敲門了對嗎？綺堂接下話說道。

老婦人點了點頭。

眼看雨越下越大，天也快黑了。這麽下去可不是辦法，我拍了拍朝香的肩膀，一咬牙敲了門。

最開始沒有絲毫的回應，就在我們以為裏面沒人的時候。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露出一個年輕女人的頭部。

當時我們都被驚呆了，因為從來沒見過長得那麽標致的人兒。她問我們是從哪裏來的，然後又為我們準備了熱騰騰的飯菜。我和朝香都很感激她。

可是，後來我們再次去那裏，想向她道謝的時候，卻只見到一棟殘破的小屋。

那個女人不見了。綺堂喝了口熱茶，緩緩說。在那之後呢？

我和朝香甚至一度以為，那個時候遇到的女人是個山裏的妖怪。

盡管如此，我們還暗地裏沾沾自喜呢，覺得妖怪並不都是傳說中的那麽壞。

可是，不到幾個月，府裏就傳出臺所大人要娶妾室的消息，聽說還是個歡|場女子。

我和朝香都是夫人身旁的人，常常見到夫人唉聲嘆氣的樣子，畢竟小公子年幼，也不知道這個小妾是個怎樣的人。總之，夫人比較脆弱，對什麽事都擔心的不得了。

大婚當日，我被派到了迎親的隊伍裏面。於是在這之後，我就直接被安排到了小妾那裏做婢女。

那個小妾叫什麽名字？綺堂忍不住好奇心，偏著頭問道。

老婦人因為說了太多的話，中途總要休息一會兒，有時候甚至對著爐火便發起呆來了。

這時，綺堂就故意發問提醒一下。

那個小妾呀，她做藝妓的時候叫做桐隱，自從嫁到臺所家後，我們都叫她雀姬夫人。

我也是在大婚第二天才見到她的，當時就被嚇了一跳，因為，她和我們在山裏見到的那個女人長得一模一樣。一張瓜子臉，膚白如凝脂，鳳眼微微一笑。

楞在那裏幹嘛？快來給我梳頭呀。就連聲音也是一模一樣，不過她大概沒認出我來，也或許是故意裝作不認識。

後來我把這事悄悄告訴了朝香，我們打算不把在山中遇見雀姬夫人這件事說出去，就當是不小心看走眼了。

雖然如此，但我總覺得雀姬夫人給我的感覺怪怪的。比如前日她還總是發脾氣，嫌棄我們動作太慢，過了幾天性子又變得溫和起來。真是讓人捉摸不透，我為此也吃了不少苦頭。

有日我陪她去一家常去的簪子鋪時，那裏的手藝人私底下問我，這桐隱莫不是遇上了什麽事，竟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於是我才知道，雀姬夫人在荻屋的時候是個脾氣十分不好的人。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變得格外溫和了。

閑暇時還會去和小公子玩游戲，夫人漸漸地也和她熟絡起來。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彌二竟靠在柱子上邊就睡著了。

正當臺所大人以為一帆風順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適逢炎熱的夏季，傭人去井邊打水時竟發現了一具屍體。撈上來一看，就是小公子。當時得知消息的夫人就病倒了，從此再也沒起來過，不久便病逝了。

我們想可能是小公子一人去玩水，不幸失足落下去的。因此，還一度心懷愧疚。

不過，在傭人之間還是有不少傳言，說小公子是雀姬夫人害死的。但畢竟是傳言，沒有絲毫依據。就連我這個貼身婢女都不清楚，更何況別人。

就在那年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某日雀姬夫人突然把我喚到身旁。

阿柏啊，她一邊望著庭院裏矮小的姬松一邊說，你去富田屋領一下前些天訂做的和服吧。

我應了一聲便出去了，剛走到大門門口的時候，就看見有只麻雀從樓上沖下來，猛地摔死在我的面前。

麻雀？綺堂不禁發出一聲驚愕。

大人聽我繼續說下去吧。

我去富田屋領了和服回去，剛轉過橋頭就看見臺所家的方向冒著黑煙。當時我就楞住了，雙腳不聽使喚地跑起來。

那場大火足足燒了三四個時辰，整個臺所家化成了一片灰燼。所幸的是，受傷的人並不多，只有臺所大人葬身火海。與此同時，雀姬夫人也不見了。

我們四處找過了都沒看見她的屍體，她就在這場大火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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