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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看看我啊 從今往後,我再沒有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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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往後, 我再沒有父親了。

那是一股巨大的悲傷將她圍繞。

“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光他們!”

霍長君恨不得將全天下的人都殺光,讓他們給父親陪葬。

可是她不能,她也做不到。

霍長君心口淤堵, 她懷揣著全部的恨卻沒有辦法動手,只因這個人是帝王,她更不能對其他無辜的人發洩,她的拳頭都在顫抖, 被割破的手順著指縫流下來, 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和她父親一輩子守著禮法,守著規矩,忠君愛國了幾十年,最後怎麽就落得這樣的下場了呢?

她猩紅著雙目,看著眼前所有人, 她牢牢地把每一個人都記在自己腦海裏。她看著他們, 是如此陌生可怕,體內的血液在翻湧, 終是再也支撐不住, 氣急攻心之下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霍長君雙眼一閉,直接暈倒在地上了。

臨了之前,她想,如果這個世界上有後悔藥,她一定拼了性命也要得到。

一定。

霍成山去世的消息來得太突然, 便是謝行之和趙成洲等人, 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震驚。

可震驚之餘,更覺得此事蹊蹺至極。

趙成洲與謝行之在禦書房商議事情,李德讓幫著謝行之擦拭脖子上的傷痕, 痕跡極其明顯,可見霍長君是真的發了狠的。

李德讓每擦一下都能感受到謝行之眉頭緊皺一分,偏他如今話都說不出來,霍長君發瘋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今日怕不是真的要死在那兒了,他掙紮著想掰開霍長君的手竟是半點都挪不開,那一刻他才感受到平日裏霍長君待人有多和善。

趙成洲見皇帝的傷口上得差不多了,先是一撩繡袍跪下,俯首低頭,道:“還請陛下看在皇後娘娘飽受喪父之痛的份上,莫要責怪她。”

謝行之垂眸看著他,他與趙成洲一道長大,兩個人什麽性子彼此一清二楚,大事上他與趙成洲共籌謀,一個穩皇權,一個耀門楣,彼此雙贏。小事上,趙成洲這樣能為了覆興趙家直赴邊關,把命都豁出去的人,自然也會抓住機會,不斷為自己增加籌碼的。

他心底和自己不也一樣,是權勢為重。如今又裝什麽情聖呢?謝行之沒有吭聲,脖子上的疼痛提醒自己,霍長君如今有多恨他。

想起這樣的事情就心煩意亂,謝行之冷地一摔杯子,嘶啞道:“霍成山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他確定想過讓霍成山死,可霍長君說她願意交出霍家軍的時候,他並非完全沒有動搖。養著一個老人,即便功高蓋主也不是不可。

可偏偏霍成山卻在這個當口去世了。

這一切便徹底成了定局,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趙成洲道:“三日前,霍老將軍和鐵帽王幼子祿元多在天幕城西部的莫川大峽谷相遇,原是打贏了的,老將軍便準備一舉殲敵,沒想到他們留有後手,將人引入峽谷,將軍慘敗,霍家軍死傷大半。”

將軍在世人眼中是英勇了一輩子的人,半生在戰場,勝敗無數,仍能堅守住天幕城,不讓寸土,無疑是世人眼中的蓋世英雄,一朝戰死,消息不脛而走,傳播的速度超乎人們的想象。

便是趙成洲聽見消息也是連夜入宮趕忙匯報商討對策。

可眼下又還能有什麽對策?

謝行之氣悶,他的人未在軍中建立起威信,根本掌控不住霍家軍,尤其是一支失去了主心骨,凝聚力渙散的軍隊。

邊關若敗,那便是大漢危亡之日。

他捏緊了拳頭,眸光晦暗不明。

霍長君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為自己就醒不過來了。

她在夢裏看見了一個背影,好像是……是父親。

她楞楞地喊了一聲,“父親。”

可是那個人卻沒有回頭。

霍長君發狂似的往前奔跑,她想抱住那個背影,可是那個背影總是走得比她還快,就像小時候她要走兩步才能跟上他一步的距離,她跑啊跑,為什麽她明明都長大了,還是追不上她的步子!

為什麽他不回頭,為什麽他停下來等等她?

“父親!父親!”

“你停下來啊!”

她嘶喊著,嘶喊著,可是背影還是越走越快。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撲倒在地上,她委屈得想哭,可一擡頭卻發現他離自己又遠了一點,瞬間便淚流滿面。

“父親!你不要走!”

“我錯了!父親,你等等我!”

“父親!你回頭看看我啊!”

背影越走越遠,遠得她都要看不清了。她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前跑,可是最後徹底見不到他的背影了。

她看著空蕩蕩的眼前,四下茫然。

心底的委屈越過天際,深過大海。

“父親,你為什麽不看看我啊……”

十年未見,再聽見消息已是死訊,為何你連在夢中都不願意見我一眼?

父親……你看看我啊……

霍長君昏厥的時日,朝堂之上也是陰雲密布。

有人說:“霍成山征戰沙場了一輩子,怎麽會不懂窮寇莫追的道理,必然是他貪功冒進,才造成今日局面!”

有人罵便有人護,戶部尚書周大人怒斥道:“老將軍辛苦了一輩子,最後死在戰場上,竟然還被你們這些老東西詆毀!真是不值!與你這樣的人同朝為官那是我的恥辱!”

“怎麽!他犯下大錯,別人還不能說了!他從前是有功勞,可朝廷的俸祿糧草也沒少要啊!哦,他那些功勞便能抵了他今日的過錯?要不是他冒進失手,何至於讓邊關陷入如此境地!讓朝廷讓百姓落得這樣的局面?”

“你!你簡直胡攪蠻纏不講道理!若不是老將軍,哪裏還有你們今日的太平日子!我……我……”周大人急火攻心暈厥了過去。

頓時朝堂之上也是亂糟糟的一片。

謝行之擰著眉頭,難發一言。

他緊急任命自己的人為主帥,希望能穩住局勢。可沒想到,七天後又是戰敗的消息傳來。再這樣下去,邊關城破是遲早的事。

朝臣們不斷地商量著對策,卻尋不出來一個合適的解決法子,這時候他們才意識到自己多年來是有多麽的依靠霍家軍,又是多麽的依靠霍成山。

那個人輕輕松松守了邊關幾十年,便讓人覺得鎮守邊關也不是那麽難,是個人都能做到。

可沒想到,那裏的每一日都比人們想象得更兇險。頓時朝堂中爭吵霍成山到底是功多還是過多,最後一戰如此慘敗能不能評說的人都少了不少。

他一生征戰無數,勝有時敗亦不少,一生未歸盛京,也很少聽見他有什麽消息,大多也只是在要錢要糧,所以平時看起來好像也不是那麽重要。

可他一走,陡然間,竟是驚覺他居然無人可替。

沒了霍成山到霍家軍散了形亂了魂,不堪一擊,再也不是那支所謂的鐵血之師。而沒了霍家軍的天幕城也再不是最牢不可破的邊城鐵板。

如今那裏搖搖欲墜,岌岌可危。

邊城將領林山河將霍成山的衣冠冢送回來的時候,已是一個月後了。

邊關的局勢暫且穩定了,只可惜誰都知道那不是因為大漢有了可以逆轉乾坤的人出現,而是因為燕軍送來了議和書。所謂的議和不過是割地賠款的條約罷了。

燕國要求和平割讓以天幕為首的北境三城,往後年年,大漢向燕稱臣納貢,這戰事便了了。

漢宮皇城,烏雲遮蔽,這盛夏八月天裏,竟覺得無比陰寒。

霍長君半瘋不瘋,躺在長春宮裏,像是個活死人,終日裏瘋瘋癲癲時多,清醒時少。

盛京城的一個邊邊角落裏,那裏是霍家老宅,如今正在悄無聲息地舉辦一場葬禮。

霍長君醒過來聽見林副將帶著父親的衣冠冢回來了時,發了瘋地跑去想見自己的父親最後一面,卻被自幼看著自己長大的林叔叔拒之門外了。

她震驚卻更是難受,她知道是自己的不孝害死了父親,十年離家,她孤身赴盛京,如今十年後再見,她還是孤身一人,這回卻是真的孤家寡人,連個遠在天邊思念的人都沒有了。

霍長君早已形削骨瘦,此刻卻脊背挺直地跪在門口,風一吹她仿佛就要倒下,卻始終挺立。

林山河不願見她,還是他兒子林晨紹於心不忍,半夜時分將她領入了堂內。

他說:“你別怪我父親,他心裏頭也難受。”攜手並肩作戰了幾十年的同袍說拋下自己走就走了,換誰也沒辦法輕易接受。

她搖了搖頭,並不在意林叔叔如何對待自己,比起不孝女霍長君,舊友林山河更有資格替霍成山操辦這一切,決定誰能參加葬禮。

霍長君進了屋裏,這回跪在了棺材前。

棺木裏,只有霍成山的一身染血舊衣。

“那是霍老將軍戰死時的鎧甲。”

上面劃痕無數,還有刺穿了前後的箭空,霍長君濕潤了眼眶,她低聲問:“那父親的屍骨呢……”

為何只有衣冠冢,連骨灰都不見,是不是……屍骨無存……

林晨紹垂了垂眸,望著她,突然扯了扯嘴角,苦笑:“長君,你知不知道,有一瞬間,我也是恨你的。”話落,林晨紹也紅了眼。

這些年他跟在老將軍座下,比霍長君伴他膝下的時間都長,都能算得上他半個兒子了。可誰能想到,那個在戰場上九死一生始終豁達樂觀的老頭兒居然就這麽死了呢。

林晨紹嘆了口氣,對著這小而精的葬禮,難受道:“你知道麽?並非父親不盡心為老將軍操辦葬禮,只是這是老將軍的遺願,他死前說,自己配不上風光大葬,尋個隱秘的地兒無聲地埋了吧。”

“他居然說自己不配被世人敬仰,長君,他居然說自己不配?一個渾身上下全是傷疤沒有一塊好肉的人居然對後人的敬仰都於心有愧!你知道嗎!”他突然厲吼,對著霍長君指責道:“莫川大峽谷是他一輩子的痛,是他一生的汙點,是他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他為此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你知道嗎!這一切都是因為、”

“住口!”林山河不知何時出現的,他厲聲鎮住自己兒子,不許他再胡言亂語下去。

林晨紹不服,還想再言語,卻被父親的眼神鎮住了。林山河對著跪在棺材前的霍長君冷聲道:“跪也跪了,你可以走了。”

“林叔叔,我知道錯了的,我知道是我害了父親……”霍長君哀求他,想讓他再讓自己和父親多待一會兒,她抓住林山河的衣擺,“林叔叔,讓我再看看他吧。”

“你走吧,他……他不會想看到你的。”

“林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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