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殺了我吧 承乾殿裏,數不盡的刀劍對著……

關燈
承乾殿裏, 數不盡的刀劍舉起對準霍長君揮去,她不傷人人傷她,她是從宮外一路殺進來的, 身上早已染滿了血跡,可她還是不住地揮舞著那一柄殘缺了的斷劍。

這一次,她是真的想殺了謝行之的。

什麽顧全大局,什麽家國大義, 什麽不能讓朝堂大亂, 她統統是顧不了了的。

戰場外,所有人都在呼喊讓霍長君不要幹蠢事,可她早已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

一刀刀一劍劍刺在她身上,她仿佛不知疲倦一般,玉手死死地捏著手中的劍就是不松手, 不退縮。

皇後從宮外殺進宮城的消息傳來, 趙成洲都驚動了,匆匆趕來, 看見這一幕心下震撼無比。

謝行之在殿中批改奏折之時, 聽見門外兵器相撞的聲音, 還未等他出門查看,一個侍衛便被霍長君一腳踹進了房間裏,門窗破碎。

而她猶如修羅在世,身上臉上皆是鮮血。

霍長君看見他的第一眼,便是持劍向他刺去, 她是抱了必死的決心的, 反正她什麽都沒了,連世間最後一個親人都沒了。何必還要再在意那些虛名呢,遺臭萬年也好, 流芳百世也罷,她天天不在意了。

她只想、只想殺了謝行之。

那一劍是真的失了智的,要他命的,謝行之坐在原地,那一瞬間他想站起來想躲避都做不到。

“鏗——”的一聲響,還是趙成洲抽劍斬斷了霍長君那柄早已豁口鈍了的殘劍。

劍脫手落在了地上,霍長君被震得後退了幾步,虎口發麻,等她穩住身形,身上早已有無數的刀劍對著了。

銀光鋥亮的劍映襯出了她那雙猩紅怨恨的眼睛。

她看著,看著這團團圍困住她的侍衛,看著打斷了她劍的趙成洲,看著隨後匆匆趕來的林家父子,看著站在人群之外的謝行之,離得那麽遠那麽遠。

她突然發現自己真的殺不了他……

無力感頓時鋪天蓋地地襲來,她瞬間失去了緊繃的力氣,哭出了聲。

“啊——”

“為什麽……”

為什麽她殺不了謝行之……

“為什麽……”

為什麽謝行之要這樣對她……

衣冠冢裏不僅僅是父親的血衣,還有謝行之手上的那一紙廢後詔書!朱筆玉璽件件齊全,字是謝行之的字,印章是國璽,還有哪個人手中能有國璽!

棺槨前,霍長君死賴著不走,林山河氣急才道:“你以為我是覺得常年不在成山身邊才不讓你祭奠他的?”

他翻出棺槨裏的廢後詔書砸在霍長君的臉上。

他說:“就因為這一紙詔書,你父親一輩子穩重踏實,沒有沖動過,卻為了想盡早結束戰爭回去見你一面,賭了一把。長君,他這一輩子就做錯這一件事便是萬劫不覆!你知道嗎!”

如果說這世界上霍成山最想見到的人是誰,那一定是霍長君。可如果說這世界上霍成山死前最不想見到的人是誰,那也一定是霍長君。

因為他一輩子穩重踏實,唯一一次沖動,就是為了回去見自己女兒一面。可沒想到付出的代價是那樣大,大到他自己斷送了性命,大到死了無數戰士和百姓,大到……這樣的代價霍成山都怕了、悔了、恨了。

那回莫川之戰,天幕城中依舊缺糧缺兵馬,鐵帽王祿軍山已經回來不少時日了,邊城戰爭日漸白熱化,兩方誰也討不著好。

尤其是大漢的軍隊,燕軍有更加鋒利的兵器在手,大漢幾次都吃了敗仗,後來便學聰明了不與燕軍硬碰硬,憑借著守城的優勢,一時間燕國倒也奈何不得大漢。

如此這般,便是陷入了僵持。

短時間內還算好,但要是時間一長,雙方都難以堅持下來。尤其是趕上天幕大旱,城中糧食收成少了不少。霍成山便上奏朝廷,希望陛下能早作打算,增派兵糧。但是,一封封的奏折猶如石沈大海,霍成山迫於無奈,只好求助自己的女兒。

可信寫出去之後,霍成山又後悔了。戰場家國之事,本就是朝堂大事,他雖不拘泥於男女,可盛京有盛京的禮法,朝堂有朝堂的規矩,後宮不得幹政壓在頭上,長君怕是也幫不了什麽忙。更何況,陛下遲遲未增兵怕不就是為了削弱霍家的力量。

一國將軍,怎麽可能完全坐以待斃。

所以,霍成山便在信件發出之後又做了兩手打算,想辦法開源節流,掏空了霍家家底去向其他尚且富足的地方買糧買物,如此便是長君無法求來援軍,那他們也不至於完全沒退路。

可偏偏……他們還未等到霍長君到回信時就已先等到一封廢後詔書。

初見其信,霍成山是斷斷不會相信的。

多年來,從父女二人的通信中,他是知曉長君和行之二人何其美滿幸福的。雖是外間有流言蜚語,但帝王之家,哪裏少得了那些,日子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想來長君自己覺得好那便是真的好的。

可他翻來覆去將那詔書看了幾遍,確認了上面的印確實是國璽之後,霍成山也驚得跌坐在椅子上,未曾想自己的女兒多年來報喜不報憂,竟是已與陛下撕破臉到這種程度?

他不敢輕信,一面派人打探這封詔書是誰悄無聲息送來的,另一面派人去探聽盛京的情況。

可還不等他查出來詔書來源,便是先知道了成景帝廣納後宮,獨寵貴妃的消息,聽聞貴妃入宮不到一年便誕下皇子,而皇後相伴十年未能有孕……

霍成山脊背發涼。

他的長君……怎麽就被人這麽糟蹋了。當年,趙太後向他求娶的時候,分明答應了會好好待長君……可這般情形是厚待還是薄待一目了然。

他心中焦急憂憤,自己的小魔王這些年竟是吃了那麽多苦,他想將長君帶回家,可是戰事煩憂,他甚至還寫信讓長君替他向陛下求情,若是長君看見了信,必然會為了他而舍棄自己的尊嚴,他一想到自己的女兒要為了自己委屈求全便痛苦難當。

他是一個何等失格的父親啊。

所以,莫川峽谷一戰,他做出了自己這輩子最愚蠢的決定,他不冷靜了,他分心了,他貪婪了,他以為這一戰勝了,殺了祿軍山的兒子必然可以大挫燕軍士氣,到時候戰爭便能早日結束,他就有機會回去看一眼他的孩子。

他十年未見的孩子,愧對的孩子。

然後便是一場燕軍對霍家軍的大屠殺。

那些都是他的親信,是他一個個從小培養大的孩子,是跟著他征戰沙場數年的精兵。在他心中的分量不比長君低。

當他們一個個地倒在他眼前時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樣愚蠢的決定。

當燕軍的利箭刺穿他的胸膛,他想,他對不起這些戰士們啊,他不配他們的愛戴,他想回家卻害得他們再也回不了家。

這都是他的錯,是他沒能帶他們回家。

他錯了。

錯了。

當他倒下,他再也不敢回想自己的女兒。他讓萬千子弟都失去了見到自己父兄親兒的機會。

他在造孽啊。

這樣的孽障他入十八層地獄都洗不清。

當霍長君看見那封廢後詔書的第一眼,便徹底失去了理智。

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啊……她已經嘶吼不出來了。

手上緊緊攥著的詔書落了地,那上面不僅是父親的鮮血,還有她的,混雜在一起,早就看不清楚了。

還是李德讓眼尖,立刻讓人撿了那東西呈給了謝行之,謝行之原是不屑的,可等他定睛一看,卻是楞怔在了原地。

“為什麽……你若是想廢我大可直接廢了我,為什麽還要告訴我父親……為什麽……”

這一句“為什麽”她問過無數遍,她心底的恨徹底將整個大殿淹沒,她被仇恨吞噬了。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啊……”

謝行之攥著那張廢後詔書不自覺地搖頭,他想解釋卻發現自己解釋不清了。

他只能艱澀道:“當時所有人都認為你推了憐月,他們讓我廢後。我、我當夜來找你,是想聽你解釋的,可是……”

可是什麽?

霍長君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當夜她發現謝行之對自己十年的算計,她與他大吵一架,求他廢了自己……她求他廢了自己……

他說:“我沒想廢了你的,我只是氣急了才寫的。”沒成想卻成了殺人的利器。

恍惚間,他想起自己當時真的被霍長君氣得發昏,才在氣頭上寫了這東西,後來便隨手扔在了某處……某處……是和……那些書信放在一起……

他張開唇瓣,想解釋……可還有用嗎?這詔書確實出自他手。

謝行之還未說話,霍長君卻是徹底被自己的愚蠢給逼瘋了。

她恨不得自己被謝行之算計一輩子,永遠不知道那些事情。為什麽她永遠聰明得不合時宜,為什麽她永遠都在禍害自己身邊的人,為什麽……為什麽她要做那些蠢事,為什麽她要說那句話求謝行之廢了自己。

“啊——”霍長君瘋了,就要朝著那些明晃晃的鋒利的刀劍撞去,卻是被趙成洲眼疾手快制住了。

侍衛心慌地後退一步,趙成洲上前兩步,第一次逾矩抱住了霍長君。

霍長君被人死死桎梏住,她發狂地掙紮,拍打趙成洲。

“放開、放開我……”

她的眼睛都浮腫了,面容麻木了,她恨不得殺了謝行之。

可她更恨不得的是一劍刺死自己。

她渾身顫抖,呼吸痛苦,她接受不了自己才是害死父親的罪魁禍首這個事實。

她如今才是這世界上最不該活著的人。

這一切因她而起,卻不會因她而結束。

她頭痛欲裂,心口疼痛難忍。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求求你們殺了我吧……”

“父親……”

豆大的淚珠從她眼角滑落,她的心口像是有人拿著鋼針在杵在旋轉,在一下下地紮捅,把她刺得鮮血淋漓,渾身是洞。

趙成洲穩住她,“長君,你冷靜!冷靜一些!”

他的呼喚對霍長君一點用的沒有。

她已然瘋魔了,她原以為是自己沒看見信沒能替父親搬來救兵害死的父親,沒想到到頭來卻是父親因為擔心自己才死在了戰場上。

她哭得呼吸不過來。

趙成洲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那樣哄著她。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都要這樣對我?”霍長君哭著問,“我為什麽這麽無能?我為什麽總是保護不了我想保護的人?我為什麽總是害死愛我的人?我是不是個災星?”

“父親為什麽要救我?他為什麽要愛我?他不該愛我的!他就不該生下我!是我!錯的是我!沒有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殺了我吧……你們殺了我吧……”

霍長君徹底瘋魔了,她懷疑了自己存在的這大半生,她覺得自己的存在毫無價值毫無意義。她身上肩負著無數因她而喪生的性命。

難怪父親在夢裏都不想看見她。

她是罪人。

是害死父親的罪人,是害得父親死不瞑目的罪人,是霍家軍的罪人,是天幕城的罪人,甚至是這大漢的罪人。

她整個人情緒失控,精神崩潰,辨不出真實與虛幻,可一雙拳頭卻砸在趙成洲身上疼痛無比,“嘭嘭”地響聲讓人靈魂顫抖。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合規矩。

可眼下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謝行之看著她,連多看她一眼都是愧疚,手中捏著那張廢後詔書,青筋暴起。

終是趙成洲一個手刀砍在了霍長君脖子上,把人砍暈了。

昏迷之前,霍長君想,如果這個世界真的神佛,那他們應該聽見她的禱告才是。

他們應該收了她的靈魂,然後放生那些無辜的受牽連的人。她願意在十八層地獄永受烈焰焚身之苦,為父親洗清所有的罪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