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黛回屋坐在凳子上盯著桌上的茶杯發楞，想著今晚與田煜相見的始末，越想越覺得不妥，他是怎麽來上海的？怎麽會成為報社的記者？他的出現太過蹊蹺，李黛不得不有些防範。況且，她做事向來謹慎，一個普通人怎麽可能知道那麽多。

現在六叔的事情還沒有解決，李黛無心追查田煜如何知道這一切的，只得解決完現在的困境再做其它的考慮。

時間越來越近，李黛時常感到危機四伏，杜月笙已經安排布署的差不多，現在就剩六叔限定的時間，等一切準備就緒就是六叔的大限之時。李黛為了防止萬一，特意調用了軍部的某個團，準備用來圍剿六叔。雖然杜月笙那邊答應過，不會給六叔任何的生還機會，但李黛的疑心向來很重，假以他人之手，總感覺不那麽牢靠。

蕭隱和章進站在李黛的面前，靜等著李黛的吩咐，揉了揉眉心，李黛來回看了看兩人，聲音暗沈：“事情處理的如何？”

蕭隱把手裏的名單放在李黛面前說：“名單上的人，我已經派人守著，只要有異常舉動，一概格殺勿論。”

李黛點了點頭，又問章進：“你那邊呢？”

章進自從進入軍統後，更加是如魚得水，手段殘忍無以覆加，落在他手裏的犯人，都沒有一個完整活下來的，連蕭隱都十分不忍心目睹。李黛對章進並不如蕭隱和王旗雲，他的作用就相當於一個工具可有可無，章進野心是有，但是太過鋒芒畢露，這不是好事。這種人為了利益可以放棄自己最親近的人，李黛向來對這種人沒有好感。章進聽見李黛的問話，回道：“我這也沒問題，抓的那幾個人基本上可以閉嘴了。”

李黛看了看他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嗯，還有兩天時間，我會親自和對方見面，你們在外面要隨時保持警惕，不管裏面發生什麽，都不能沖進去。除了我，裏面出來的任何人都必須死。”

蕭隱和章進對視一眼，默默的點頭，退出了屋內。李黛手裏抱著一個暖手爐來回的撫摸，心思卻不在這上面，空洞的盯著前面的某個點不知想些什麽。

六叔站在屋檐下看著暗沈的天空，飄灑下的雨水沒有任何停歇的意思，手裏的茶水已經冷了，仁伯站在身後，吩咐下人換了一壺熱茶上來，六叔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唐裝，花白的頭發、胡子看起來很和善，身體筆直的站立如一棵蒼柏。站了好半晌才說：“我看阿黛這個丫頭，現在可是不怎麽安分呢，我花在她身上的心思可不少，就這麽沒了，真是像被剜去一塊肉一樣的疼。”

仁伯靜靜的聽著六叔的話，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沒有任何的波動：“這些都是她自找的，如果不是她存有異心，又怎麽會被清理。”

六叔嘆氣：“哎，她太讓我失望了。人手夠嗎？”

仁伯擡頭看著六叔說：“各方面已經安排妥當了，只要一拿到情報，我會給出信號，狙擊手就會準備射擊，到時她肯定難以逃脫。”

六叔揮手搖頭說：“一定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她的警覺性很高，一有風吹草動就打草驚蛇。如果事後被她逃脫，就是個大麻煩。你再派一隊人埋伏在她逃脫經過的路上，狙擊手不成功，埋伏的人就動手。”

仁伯點頭：“是，但她會不會趁這次機會反咬我們一口。畢竟她現在是軍統的人，如果軍統派人手對付咱們，事情就鬧大了，恐怕上海難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六叔自信得意的笑笑：“哼哼，放心吧。阿黛想脫離日本間諜的身份就不會把這件事張揚出去，如果被軍統知道她是日本間諜，等著她的也只有死路一條。我太了解她了，她不是笨蛋，這件事她不會讓軍統的人知道的。”

仁伯松了口氣說：“那就好。”

六叔點點頭，看著仁伯說：”嗯，事成之後，咱們就可以回日本。在中國十幾年也不如家親切呀，這裏長年戰亂，回到日本咱們也可以安享晚年了。”

仁伯常年難得看到一絲笑容，臉色也似乎有些動容：“是。”

六叔派人跟蹤李黛這麽長時間，對她的性格了如指掌，早就看出她存有異心，要不是看著她還有用，早就死了。想徹底換個身份以後就不會再受脅制，可不是這麽簡單的，他何嘗不知，李黛想的是什麽，但一旦趟進這灘渾水，哪是那麽容易就離開。

李黛一分一秒的數著時間，心猶如被放在油鍋裏煎熬，滋味太難受。有時候會忍不住瑟瑟發抖，六叔的威懾力太大，她既興奮又痛苦。

杜月笙做了這麽多年的青幫頭目，這點陣仗絲毫不懼，他能全心幫李黛滅了六叔，真正的原因還是不想被她拖累，這灘水太深，他不能保證全身而退，到時四面楚歌可不是說著玩的，況且在上海混了這麽多年他的仇人可是不少，都等著他落難呢。張嘯林那就更是得意忘形了，這次不得不放手一搏。

李黛猜測六叔也早已察覺她跟他不是一條心，現在估計也正在布署手下利用這次機會清理她這個判徒，說是叛徒也不完全對，她從未效忠過誰。六叔的控制欲很強，不容任何人的背叛，李黛也不是一個甘心屈居人下的，況且六叔不允許任何人忤逆他，時常令她做違心於自己的事情。

破釜沈舟，在此一戰。李黛已經交待好蕭隱，如果她有什麽意外，照常做自己份內的事情，她在軍統的的職位由蕭隱接替，蕭隱聽見如是說，料想恐怕不是單純的圍剿日本間諜的事情，往日就算再大、再難的任務，也從未見過李黛這種視死如歸的表情。

蕭隱站在李黛面前，憂心的問：“李小姐，真的只是圍剿這麽簡單嗎？何時這種事情需要你親自出馬了。”

李黛面容慘淡的笑笑：“看來是瞞不過你，你不用知道太多，這次是我個人的恩怨。我就算回不來，也不會影響你們的。”

蕭隱哼笑：“李小姐，是不是也太看不起我了，我有今日也是你給的，知遇之恩，沒齒難忘。你不告訴我，那就是你還提防著我？”

李黛仔細的看著蕭隱，她心裏確實還防備著他，這件事關系到她的生死，如果被人出賣，她難保不會被戴笠革職查辦。緩緩說道：“我這次圍剿的不僅僅是日本間諜那麽簡單，他還是日本厲害的殺手，在中國潛伏十幾年訓練了無數的間諜。”

蕭隱似乎明白了些，問道：“你也是他訓練出來的嗎？”

李黛聞言，默默的點頭：“沒錯，但我不想再跟著六叔。”想著自己滿手罪孽，李黛從未安心的睡踏實過。

蕭隱看著李黛單薄瘦削的身形，像是馬上會被壓彎過去，帶著同情說：“既然如此，我不會說出去的，你放心吧。這次任務我也會盡力去完成。”

李黛感激的看著蕭隱說：“謝謝。”

蕭隱是什麽想法李黛不知道，但他既然如是說，肯定會遵守，李黛對人心的了解雖不如六叔那麽透徹，但也j□j不離十。

窗外一個模糊的人影，靜靜的躲在樹蔭下，聽著屋內傳出的聲音，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待裏面的聲音停止，不動聲色的迅速離開。

屋內，李黛看了看手裏的文件，裏面是什麽她十分清楚，既然兩天後赴約，東西自然得準備好。裏面是不是六叔要的東西就不那麽重要了，況且，她並沒有拿到情報，文件袋放的只是幾張廢紙而已。

李媽面色緊張的站在李黛後面，擔心的說：“小姐，廚房裏有剛熬好的小米粥，你要不要吃一點。”

李黛轉身落寞的看著李媽點了點低垂的頭，疲憊之色盡顯無疑，李媽是李黛家族沒落之前的乳母，在李家兢兢業業的恪盡本分、盡忠職守，可惜遭逢大變，李黛被六叔帶走，李媽卻是一直留在了上海，給別的大戶做了幫傭。李媽見李黛的神色如此頹廢，心裏難免也跟著難受，安慰道：“什麽事都會過去，老爺和夫人會在天上保佑你，不會讓你出事的。”

李黛黯然：“也許吧。”覆又說：“李媽，我給你留的養老錢，你要好好保管，以後回鄉下就安安生生的養老吧，也不用為我操心了。”

李媽驚懼的流出眼淚說道：“小姐，你這是說的什麽話。能伺候小姐是我一輩子的福分呢。”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忍不住哭出聲來。

李黛拉著李媽的手緩緩的笑道：“李媽，你放心吧，我這條命沒那麽容易被閻王老爺拿去的，我還要多活幾年，禍害這個世上的人呢。”

李媽聽見李黛開玩笑的說，這才止住眼裏的淚花，拍了拍李黛白凈如蔥的手說道：“好，到時我給你準備些你喜歡吃的東西，等你回來。”

李黛抿唇笑著望著頭發已經泛白的李媽，頭上掉落下來的頭發李黛伸手別到耳後，言語輕柔的說：“以前看你的頭發總是黑亮黑亮的，現在也有了白發了。”

李媽嘆氣的說：“年紀大了，難免的。看著你好生生的、沒病沒災的站在我面前，我就知足了。”

李黛把頭靠在李媽的懷裏，雙手摟著李媽早已發福的腰身，像是回到了小時候母親溫暖的懷抱，高興的閉著眼睛，唇角無聲的揚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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