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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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嘉月是個秀美婉約的女郎。

她體態柔美,?粉面桃腮,水杏眼,櫻桃口,?裊裊娜娜地款款走來。

見到佟家的一瞬,便是秦緣圓心中不斷告訴自己,?玄迦心中只有她,?但絲絲縷縷的不痛快仍不可抑制地將她纏繞。

佟嘉月福身,一一給殿內之人行禮,?最後才是玄迦,?她紅著面,?嬌柔的:“見過二哥哥。”

秦緣圓心中的不適感更甚,佟嘉月分明是故意的,玄迦是出家人,本不該一見面便邊攀親扯戚,?顯得玄迦與他十足親近。

便是自己也只敢趁著中了迷藥的瘋勁兒,?喊玄迦幾聲哥哥,憑什麽佟嘉月一上來便喚他哥哥?

秦緣圓將手中的帕子絞了又絞,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玄迦。

他了然笑了笑,?雙手結了個佛印:“阿彌陀佛,佟施主慎言,吾已是方外之人。”

“二郎!”太後打斷,?睨他一眼,十分不讚許道:“二郎,?你遲早都要還俗的。”

佟嘉月倒是好性子,?她仍笑若春暉:“二哥哥,從前你送我那小烏龜,我仍養得好好的,?這次入宮,我也帶了過來,就養在慶和宮中,一會咱們陪姑婆回宮,順道還可看看。”

玄迦昔年還送過佟嘉月烏龜?

秦緣圓眼神頓時變了。

玄迦送過自己什麽?

她搜腸刮肚地想了想,卻發現惟一的禮物,竟是玄迦自臨川長公主府盜的紫晶石。

雖然那玩意兒,確實對她身體有益。

但如今和小烏龜對比,她竟覺得落了下風。

如此說來,佟嘉月和玄迦,竟是青梅竹馬的情分麽?

越想越不舒服。

“嘔——”

是誰替她吐了?

秦緣圓懵懂著定睛一看,竟是蕭皇後捂著嘴在幹嘔。

皇後近來害喜,時常嘔吐不止,秦緣圓當然擔心,皺著眉替她順氣:“母後,您還好麽?”

尋常在家,都是喚她阿娘,但如今進宮,多少有些變化。

蕭皇後擺了擺手,笑道:“無妨,近來吃壞了腸胃,長覺得不舒服,本來這幾日都好了,就是——”她頓了頓,很溫柔的:“佟家丫頭身上這熏香,味兒未免太重,熏得我發暈,和崔家的青嵐丫頭,相差無幾呢。”

佟嘉月笑容凝滯。

崔青嵐什麽情況,人人皆知,如今蕭皇後卻拿她做比,這是拐了彎地罵人。

佟嘉月張了張嘴,還未來得及辯駁,蕭皇後已起身,揮了揮帕子,很嫌棄的模樣:“陛下,母後,臣妾確實受不了這味,便先告退了。”

秦緣圓自然是跟著蕭皇後走的。

她扶著蕭皇後,一路憂慮。

直至回了鳳儀宮,方屏退宮女,將自己心中疑惑問了出來。

“阿娘,您腹中胎兒,真是皇帝的麽?”

其實這答案,十分明顯。

若皇後腹中胎兒是皇帝的,方才便該直言害喜之事,皇帝多年無所出,這和該是舉國歡慶的大喜事。

偏她遮掩了。

何況,秦緣圓一早知道,皇帝昏聵好色,但昨日聽了他與永和公主的壁角,更是強化了這一印象,只覺得她美麗高貴的阿娘,是白天鵝,皇帝卻是連癩//蛤//蟆都不如。

甚至私下裏,她都不願意對皇帝稱父。

蕭皇後竟也沒糾正她,只摸了摸她的頭,又摸了摸小腹,溫柔、慈和道:“乖寶,我不想瞞你,我與皇帝互生嫌隙多年,這孩子,確實不是他的。”

秦緣圓震驚之餘,竟覺得大大松了口氣。

“那,是誰?”

蕭皇後搖了搖頭:“不管是誰,你們都是我蕭蘭因的孩子,永遠是大魏朝最尊貴的人,阿娘,一定會好好愛護你們的。”

這話,竟讓自己接下來疑問說不出口了。

那她呢?她是皇帝所出麽?

但蕭皇後已沒什麽精神,顯然不打算再多說,甚至將鎏婳喚了過來,服侍她午睡,秦緣圓也只能訕訕回房。

她的寢殿位於鳳儀宮中的披香殿。

說是說仍在一個宮中,但距離主殿仍有些距離,以她的腳程,竟足足用了一刻鐘有餘才回到,足見鳳儀宮之廣闊。

推門而入時,玄迦竟已躺在她的金玉床上,神態慵懶地望著她。

他新換了一套衣裳,銀藍色的袍子,領口卻是松松地散著,斜倚在榻上,玉山傾頹的閑散姿態。

秦緣圓瞪著眼將帳幔放下,對屏風外的宮女說:“下去罷,無需在此此候。”

玄迦可是一如既往的膽大包天!

若是叫不相識的小宮女看了,可怎麽了得!

“你怎麽在這,你那佟妹妹不曾纏著你麽?二、哥、哥。”

最後那三個字可近乎咬牙切齒了。

幔帳內的郎君悶聲笑了笑,然後便伸手將她扯了進去。

玄迦將秦緣圓圈在身前,揉了揉她面頰的軟肉:“咱們乖乖是吃醋了?”

秦緣圓將他手拍開:“是。”

玄迦沒想到她答得這般直接,挑了挑眉,並未回答,卻是捏著她的下巴便吻了下來。

但郎君菲薄的唇落在她唇上不久便被她咬住了,玄迦吃疼,卻反而纏她更緊,趁機在她口中翻天攪地。

被放開時,秦緣圓被他纏得失了不少力氣,但心中的惱怒卻半分未減,她發洩似的咬了一口玄迦的下巴,十分用力的。

“嘶。”

玄迦也很配合,痛也只輕輕喚了一聲。

秦緣圓松口的時候,發現自己口腔中有一股淺淺的血腥味,再去看玄迦,果然那白璧似的下巴,有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

她一道掏出帕子在那傷口上捂著,一道兇巴巴地問:“你還懂得送人小烏龜?我怎麽不知道玄迦大師是個有閑情雅致的人。”

玄迦捏著她的手,笑道:“什麽叫我送她的。”

秦緣圓怒:“我怎麽知道你們的往昔!”

“那烏龜,大約是昔年觀雲寺放生臺上的,我見它奄奄一息,便駐足多看了一會,不知怎麽的,遇上了佟嘉月。她問我能不能將那烏龜送她,我便扭頭走了,至於那烏龜的去處,誰曉得,是死了,還是被她撿回去了。”

真是人家一廂情願地多戲份麽?

秦緣圓仍疑:“真的?那她還能這樣篤定......”

玄迦此時又淺淺地“嘶”了一聲,秦緣圓忙扯過那帕子去瞧他的傷口,卻撞入了他烏濃的,似笑非笑的眼:“乖乖想要什麽小玩意?似你這般,總是眼兒紅紅的,白乎乎軟綿綿的小兔子?”

他想了想,又否決:“兔子可不會似你這樣兇,又咬人,又撓人,大約還是送你一只小奶貓罷?與你像些......”

次日,玄迦竟真送了一只通體雪白的波斯貓過來,小小的一團,蜷縮在他懷中,遠遠望去,似一個白乎乎的大饅頭。

秦緣圓便喚它饅頭。

秦緣圓一手接過喵嗚喵嗚的小奶貓,一邊好奇道:“你如何能日日呆在後宮中?”且她環顧四周,她殿內服侍的宮女,見了他竟絲毫不覺得詫異,且在皇後來時,還會幫忙遮掩,竟是......玄迦的人?

“太後要給我洗腦,求我還俗娶親,可不得將我拘在宮中麽?”

“眼下我能否娶親,全看乖乖要不要我了。”

秦緣圓嘆氣:“可......可我阿娘,並不願意你我在一處,何況如今......你是我哥哥呢,可不是麻煩。”

玄迦只逗了逗她懷中的貓。

他也是好奇的,似乎秦緣圓從未對他們只見的身份有過想法,便是二人是血親同姓的堂兄妹,她也不曾生過退意。

只要她不退縮,那他又何懼?

玄迦慶幸之餘,又難免好奇:“乖乖,你不曾,擔心過咱們的關系麽?”

秦緣圓理所當然的:“我喜歡你時,我不過是個病得快死的小孤女,最擔心的是自己隨時一命嗚呼,再來便是怕你一心只有佛祖,沒有我;後來你屢屢救我幫我,咱們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沒道理因為突然出現的生身父母,便斷情絕愛,從此只當陌路人。我既做不到不愛你,那便只能不管這些勞什子,只管愛你便是。”

玄迦心中軟和一片。

她通透至此。

他正想握著她的手訴一訴衷情,告訴她只管耐心等一等,待晉國公大事一了,他再與皇後求取,但這話未說得出口,秦緣圓便一把將他衣領揪住,將他拽至面前。

她突然警覺地凝視他:“你莫不是,見了佟嘉月,要對我始亂終棄罷?”她酸溜溜的:“畢竟你們是青梅竹馬之誼,還有放生池邊贈烏龜的緣分,還名正言順地有人保媒,我怎比得上人家。”

玄迦摟著她訴了一句“冤枉”,委屈至極的口氣。

然後自袖中掏出了個小瓷瓶,遞到她手上:“吶,小沒良心。”

秦緣圓自然曉得那是什麽。

這是冰蠶的毒。

毒素到手,倒讓秦緣圓想起了那位永和公主。

“冰蠶呢?永和公主便不曾著人來尋麽?”

玄迦嗤了一聲,扯著秦緣圓的面頰:“難不成我在你心中是個窩囊廢不曾,東西既我已取了,沒道理還能落入她的手中,便是皇帝派千軍萬馬來取,都取不回去,何況皇帝還沒有千軍萬馬呢,羽林衛一窩子廢物。”

還有一句,他未說出來:皇帝也沒幾天好日子堪過了。

“但,近來倒是有點新鮮事。”

“什麽?”

玄迦笑得嘲諷:“唔,也沒什麽,皇帝近來在長安城北大興土木,說要建一棟高樓,可讓永和公主遙望故國,已是讓兵部著人征勞役了。也就這幾日,長安城的百姓怨聲載道,言官遞上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都被駁了回去。”

秦緣圓默了默。

總覺得這一擲千金博美人一笑的故事如此熟悉,莫不是大魏要亡國了麽?

但大魏還未亡國的時候,秦緣圓這公主做得卻還十分舒坦。

太後,雖不喜歡她,卻礙於蕭皇後的威嚴不敢找她麻煩;皇帝似乎對她頗為寵愛,賞賜日日都有的,皇後更不用說,自是心肝寶貝地愛著。

秦緣圓迷惑了許久皇帝的態度,但日子也是得過且過,無風無浪地平平而過,直至八月十五中秋那日,西蠻使團入朝,她方出了鳳儀宮。

秦緣圓作為宗親,入席時朝臣與西蠻使臣都已入座,晉國公作為百官之首,座位就在天子下首。

秦緣圓扶著蕭皇後到來時,晉國公倏然立了起身,視線緊緊地跟隨著她們,不經意間或落於蕭皇後平坦的腹部。

晉國公耳目眾多,秦緣圓想,也許他是知道內情的。

蕭皇後懷胎不過三月,她害喜得厲害,不僅絲毫不顯懷,還瘦了一大圈,但她素來是個逞強的性子,撐著瘦弱的身子披著皇後大妝禮服,勾金描紅,華麗雍容。

皇後玉座自然位於皇帝側手。

但諷刺的是,皇後玉座設於皇帝左側,右側竟是剛入宮不久的永和公主,不,或者如今要稱為,李貴妃。

她雲髻峨峨,華服裹身,也是千嬌百媚的模樣,但闊別月餘,秦緣圓卻也發現,她眼角多了幾縷細紋,眼下也有些青黑。

想來是失了冰蠶的滋養。

毓王是個活死人,來不了,方貴妃一直稱病,也不曾出席。

還有便是兩個老熟人,臨川長公主與元玨。

臨川望著她的眼神意味深長,好歹沈靜。

但手腳皆廢、被人推著出來的元玨卻滿臉毒怨地剜著她與玄迦,仿佛隨時都要暴起將他們二人掐死。

他狠狠地呸了一聲:“賤人、毒婦!你怎會在此?”

元玨自傷後時常養病,並不曾入宮,這是秦緣圓恢覆公主身份後,首次見著他。

昔日那被他打得跪在地上的平民之女驟然出現在宮宴中,他那混沌已久的腦子甚至未來得及轉圜,為何她如今衣裳華貴逶迤,又為何能出現於此,下意識便想抓住她:“來人,將此女抓起來。”

秦緣圓身後的衛士舉著長刀護在她身前,大宮女南星蹙著眉道:“世子慎言,此乃福康公主,不可胡來。”

元玨滿臉不信:“貧賤之女,她也配?”

然後便被遠處的玄迦用氣勁扇了一道耳光,紅了半邊臉。

元玨早已知曉玄迦的厲害,怒:“玄迦!本世子定將你碎屍萬斷!”

服侍的太監忙將他推開。

太後恰好路過,滿眼憂慮,又有一絲嫌棄道:“大郎,你又發什麽瘋呢?”

元玨氣沖沖控訴:“玄迦那賤人偷襲我!”

太後望了一眼,披著袈裟,正與西蠻國師講經論道的玄迦,郎君氣質高華冷清,如朗月清風,再望一眼蜷縮於輪椅中,五官擠在一處、怨氣沖天的元玨。

對比是那樣明顯。

她滿臉不讚同道:“大郎,你弟弟正忙著呢,如何有時間管你?你再這般,皇祖母便要將你送回府了。”

元玨怒極,殘肢摔在輪椅把手上,砰砰作響。

這些時日,他雖在毓王府養傷,但也知道如今太後將玄迦看成個寶貝,準備將娘家侄女指給玄迦,好延續佟家榮寵。

自己便是毫無利用價值的垃圾一個,連皇帝也不願意替他做主。

他咬牙切齒的:“玄迦這小人,我有今日全然拜他所賜,皇祖母,您真的以為他會乖乖還俗娶嘉月麽?他是會還俗,但欲娶之人卻另有其人。”

太後近來正苦惱玄迦不搭理佟嘉月,便是她以方貴妃相威脅,他都不為所動,軟硬不吃,實在無處下手。

元玨這般說來,她自然好奇:“他喜歡的是哪個女郎?真要喜歡,娶回來作妾也成,先生個個小郎君再說。日後嘉月若為正妻,壓力也小些。”

元玨冷笑:“自然是親上加親。”

太後雙眸亮了亮:“還有這等好事?是哪家閨女?”

元玨冷森森道:“呵,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便是咱們大魏剛被迎回來的福康公主。”

太後驚,顯然不信。

“大郎,你莫要胡言亂語,二郎和福康可是同宗的堂兄妹,都是咱們元家的兒女,豈能通婚?”

元玨:“皇祖母,我可不敢騙您。”

“可知我為何會變成如今這副鬼樣子?便是我當初,不小心,略碰了碰福康,那時候她還是個在莫愁湖邊擺攤的小娘子罷了,卻被玄迦瞧見了,醋意大發,對我拳腳相向。”

“當真?”太後將信將疑:“你混賬慣了,你弟弟又是修佛法的,興許不過是路見不平罷了,哪有你說的那樣誇張。”

畢竟她可從未聽說過玄迦往鳳儀宮中去過。

可太後又怎知玄迦幾乎日日宿在秦緣圓殿中。

太後如此數落元玨,他半點不生氣,十分冷靜的:“您若不信,可傳羽林衛統領,吳讓前來一問,他可是親眼見過,玄迦和秦緣圓衣服剝光了躺在床上親嘴的,若他們私底下來往,保不齊那福康肚子裏,何時便懷上玄迦的孽種了!”

“兄妹亂//倫相//奸,上天必有警示,皇祖母便不怕,祖宗降罪麽!”

元玨的話,似陰冷的蛇信子一般往太後腦中鉆,她掐著手,強裝鎮靜:“不要胡言,此事我必會處理。若叫我知道別人知道了這等醜事,仔細我剪了你的舌頭!”

說罷,便入座了。

但那打量的眼神卻是時時刻刻都粘在秦緣圓身上。

蕭蘭因生的女兒,果然也如她一般,是個災星。

蕭蘭因累得皇帝後宮一無所出,如今她的女兒又要勾引二郎麽?

太後藏於華麗大袖下,似樹皮一般蒼老的手緊緊攥成拳頭,輕輕顫抖。

她眸中流露出毒怨。

不行,不能讓蕭氏母女毀了元家皇脈!

這小小的口角於整場盛大的宮宴中顯得無足輕重,除了太後與元玨,並無人在意。

任何宴會的開場,自然都少不了笙歌與樂舞。

大魏作為宗主國,自是精心準備了歌舞表演,而西蠻的使團竟也帶備下了歌舞,那舞姬不僅衣著暴露,且扭動得十分誇張誘惑,連秦緣圓都盯著舞姬腰臀上纏繞的鈴鐺,聚精會神地欣賞了許久的歌舞。

實在是,賞心悅目。

但她突然想起玄迦,若他也若在場官員雙眼發綠地盯著西蠻舞姬,她定要將他的眼珠子都......

秦緣圓張望著去尋玄迦。

卻撞入了郎君似笑非笑的鳳眼。

歌舞喧嘩,她都被迷了眼,而玄迦卻只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那樣溫柔徹骨的眼神。

玄迦執起手邊金盞,對她遙遙舉杯,菲薄的嘴唇動了動。

秦緣圓辨別出來,玄迦在說:“好看麽?”

二人很有人聲鼎沸中,眉目傳情之感。

這個認知使得秦緣圓面頰一燙,匆匆收回了眼神,卻再也靜不下心來觀賞歌舞,滿心都是玄迦對他遙遙舉杯相望,風流俊逸的模樣。

二人之間的眼神交集,落入了太後之眼。

她混沌的眼,眸光愈發深暗,殺意凜冽。

孽種,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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