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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簇簇花艷,?蓊郁重重。

女郎坐在花架下,浮光略過綠葉落在她臉上,光影斑駁,?她手中提著筆桿,正十分認真地書寫著手下書冊。

郎君臥在一側的藤制躺椅上,?長腿隨意交疊,?面上還蓋著一本話本,上書朱色大字:《傾世妖姬》。

那正是秦緣圓閑來無事,?拿來打發時間的話本,?被玄迦翻出來看,?不過看了半刻鐘,便被他扔開,聊當遮陽的工具。

他在一旁,不言語,?安靜陪著奮筆疾書的女郎。

秦緣圓是在撰寫香脂香膏的配方。

如今“暗香疏影”的生意漸漸做了起來,?除卻店鋪內零散賣出去的,還有不少大宗客單,單憑她和胡大娘二人操持,?已有些忙不過來。

恰逢阿雲這些女孩兒尋不到生計,又表示願意替她幹活,秦緣圓一門心思便又放在了如何教她們身上。

正奮筆疾書之時,?阿雲走了過來,雙目無神,?心不在焉,?見了秦緣圓也不說話,便直楞楞地盯著秦緣圓。

秦緣圓被她瞧得心裏發毛。

放下筆墨:“阿雲,你有事麽?”

阿雲神色惶惶:“緣姐姐,?你能借我五十兩銀子麽?”

五十兩銀子並不是個小數,她這小店開了月餘,尚未賺夠那麽多,阿雲貿然大開口,秦緣圓自然要問清楚緣由。

阿雲垂著頭,躲開了秦緣圓的視線,捏著袖角,底氣不足道:“那位孟大娘家,被賭坊砸了,夫妻二人手腳都被砍了……只得她十歲的兒子,說要賣到花樓去,當孌童……”

孌童?秦緣圓微訝,一旁的玄迦也緩緩坐了起身,臉色是陰沈的。

秦緣圓:“大師,怎麽了?”

他眸色深深,唇角平直,淡聲道了句無。

秦緣圓不覺有他,只以為玄迦生性喜潔,對這些歪門邪風不喜,轉而問阿雲:“你生父母如此待你,你確定要救你弟弟麽?救下來,你又該如何待他?你如今這副境況,莫不是還要養著他,供著他?”

雖然秦緣圓並未直接說明,但其實不讚同之意更多些。

孟大娘這事,在她眼中便是惡有惡報,老天開眼的事。

再說了,她們這些無父無母的女孩兒,若落到人販子手上,流落風塵的也不勝凡舉,女孩兒可憐,沒道理到了男孩兒這便格外惹人憐惜。

她不是什麽聖人,非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但阿雲遲疑一會,仍說:“我……昔年我在街頭乞討,餓得快死時,他曾給了我一個饅頭,彼時他不過七歲,身上穿著衣服,幹幹凈凈地走過來……不管如何,於我也算份恩情,我救他這一回,便算兩清了,自此他過得如何,都與我不再關聯,緣姐姐,若可以,能不能……再幫一幫我?這錢,我會努力還清的……”

秦緣圓沈吟片刻。

其一,自己也不富裕;其二,她和阿雲也是萍水相逢而已,更莫說救阿雲那不相識的弟弟。

但最後秦緣圓答應了,或許覺得任這麽個小小孩童流落風塵,總是可憐,此舉算全了她和阿雲的緣分。

秦緣圓寫了一式兩份,兩張欠條,還有一份取錢的手書,遞到阿雲手上:“簽字畫押罷,一會胡娘子來了,去她處拿錢。”

雖然店內盈餘未有五十兩,但玄迦從前付了三百兩本錢,用於日常購置原料,修繕店內環境。胡娘子替秦緣圓管著賬,她家中有幼女照料,一般會晚些時候才到鋪子裏,此刻時辰卻還早,要取錢都尋不到人。

想到要飛走的五十兩,秦緣圓笑著,嘆了口氣,心道賺錢真不易。

阿雲卻楞,不可置信地盯著她:“緣姐姐,你……”

秦緣圓擺了擺手,邊寫配方邊說:“又不是白給你的,可是要還的,別一副過分感動的模樣。”

阿雲抹著眼淚,又哭又笑,那可是五十兩,用於做什麽不成?借給她,沒有利錢沒有還款時限,她覺得秦緣圓是世界上最心善的女郎了。

一時目光詫異,站在原處。

秦緣圓搖頭:“還杵在這裏做什麽?”

阿雲噢了一聲,轉頭便跑,未幾竟又折了回來,手中還捧著束婆娑茂盛的朱瑾:“緣姐姐,花是隔壁巷子的孫秀才晨早送過來的,我適才忘了。”她頓了頓,笑得戲謔:“指了名說要送給你,他定是心悅於你,否則怎麽日日贈花於你?”

秦緣圓嗤地一聲,閑閑笑了,這個阿雲,方才還愁眉苦臉,如今已有心情打趣她,也是心性過人的樂天派。

但她並未點評那位孫秀才。

阿雲見她不答腔,自袖中拿出一封信:“這也是給你的,送了有兩三日了。”

上頭那字端正圓厚,寫著“緣圓親啟”,口氣頗為熟稔,似乎老友一般,但秦緣圓又想不起來她曾交過哪位朋友。

她甫一打開信封,便有一陣清雅的香氣傳來,如蘭似麝。

再抽出那信紙,竟有一支藍紫色的幹花跌落出來,清香幽幽,正是氣味來源。

阿雲捏著幹花,露出個別有深意的笑容:“這莫不是情書罷?”

悄悄聽著的玄迦手一抖,那滾燙的茶水便濺到了他手上,燙出了一片紅痕,他卻渾然未覺,眼神幽幽地盯著花架下的女郎。

秦緣圓展信一觀,搖頭:“自然不是。”

她身邊熟悉的,不是尼姑便是和尚,又那裏來的情書可收?

阿雲卻不信:“尋常誰寫信,還送花兒的,不是情書又是什麽?”

來信之人名喚羅濱,秦緣圓認識他時,正是羅郎君此生最落魄的時候。

他一試三年,年年落榜,期間又逢家中老母病逝,生生蹉跎了三年,再次入京趕考,又慘遭未婚妻無情退婚。

所以才到清涼山上求姻緣仕途。

那會秦緣圓正借著菩薩的名義招搖撞騙,名號叫得很響,乍然見這麽個高大的郎君對她倒頭就拜,很是吃了一驚。

那會秦緣圓手上的東西幾乎買空了,準備著要收攤,便也有閑心和他攀談,這下才知曉他所遭遇的事情。

秦緣圓寬慰了他幾句,又將賣剩的兩盒熏香,也一並送了他。

那香以松針為原料,還加了沈、檀、降真、龍腦、薄荷、乳香、陳皮等,其實用料不算便宜,但她和鎮上香鋪藥鋪的掌櫃混得還比較熟,用低價買的劣等邊角料。

但如今再劣等的香藥,也是天生天養的東西,和現代的人工合成相差甚遠,加之她調香合宜,味道並不低劣,反而別有一番樸趣,細品之下,能感受松濤似海,送入涼風的畫面。

當然,若是沒那個閑情雅致,這等冷冽的香氣,提神醒腦還是很不錯的,最適合羅濱這種讀書人。

如今羅濱來信,說他已考中了科舉,特來信感謝她,不僅如此,還給她帶了一單生意,一口氣要買三十盒松針香。

說是盂蘭盆節那晚,過來取貨。

秦緣圓算了算日子,盂蘭盆節可巧便在兩日後。

她坦蕩道:“這是我從前一位客人,本就是風雅的文人,如今遇著喜事了,送一支花兒聊表感謝,你可別渾說。”

但阿雲卻不信,她接過那信紙粗略看了看,仍是判定:“這位羅郎君必定欽慕於你,你看,他再三問候你的身體,又說要上門一見,又說甚是想念,分明就是……”

她這話未曾說下去,皆因眼前站著個端直巍峨的郎君,寒著臉,面若霜雪,他身量高,又突然站了起來,阿雲仰望他,覺得這矜貴的佛子如黑面神一般,嚇得她一個哆嗦,跑開了。

秦緣圓見他動作突然,面色還差,便以為他宿醉未清,不舒服,遂關心道:“可是宿醉未清,哪裏不舒服麽?”

畢竟玄迦酒量比她還不如,上回碧雲湖上,不過兩口便斷片了,後勁兒大也很正常。

玄迦被問得一楞。

難不成她竟以為昨日他醉了,所以才會親她抱他麽?

頓覺哭笑不得。

玄迦將手邊茶盞放下,意味不明問:“我昨夜醉了麽?”

聽他如此發問,秦緣圓更確定昨夜他醉了,這才與自己耍流氓,頓時覺得不快。

回憶起昨日玄迦那胡天忽地的輕狂模樣,身上一陣酒氣與女子的脂粉氣混雜,那味兒又雜又濁,氣息濃烈,一聞便不是什麽良家女子身上該有的味道,定是去了什麽不正經的風月場所。

喝了酒,對她又親又抱,對著那些個千嬌百媚的花娘,還不知做了什麽烏七八糟的事情呢,當下便一股邪火躥上心頭,沈了臉色,橫眉豎目道:“醉沒醉你不曉得,做那些輕狂之舉倒是很順手。”

輕狂?這沒良心的小娘子竟說自己輕狂?

玄迦便也覺得憋悶。

方才聽了許久,又是什麽孫秀才,又是什麽羅郎君,他不在此時,她身邊竟那樣多狂蜂浪蝶飛撲上前!

如今還冷著臉斥責他?

玄迦最擅掩藏自己情緒,此刻似也沒了理智,當下怒火遮眼,咬牙切齒道:“我輕狂?那些送你花兒的蒼蠅便不輕狂了?”

秦緣圓被他一斥問,當下陣陣發寒的小肚子變得更疼了,不耐煩地回了一句:“人家輕狂與否我不曉得,但人家好歹未白日青天便逛花樓,一身脂粉酒氣在我面前招搖而過!”

她一甩袖子起身要走,不想和他爭吵。

玄迦福至心靈,忽然明白了什麽,幾乎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揚,一把抓住怒氣沖沖、要逃走的小娘子。

秦緣圓正走到花架下,忽然腕骨一緊,被人抓住了手,就要被拉回去。

身上不舒服,又一肚子火,自然不願意就範,當下便抓著支撐花棚的木頭架子向後抵抗,卻聽得“哢嚓”一聲巨響,那花團錦簇的架子轟然倒塌。

她茫然,避之不及、架子幾乎倒在她身上時,玄迦跨步向前,將她結結實實地護在懷中,二人翻滾幾下,到了木架之外,雖未有實質性傷痕,秦緣圓身上也膈得生疼。

方才聽見轟隆的亂聲中,玄迦幾聲悶哼,秦緣圓穩下心神再去看他時,木頭架子恰砸在他左肩上,那正是先前中箭之處,如今漫出了點點鮮血。

她忙將架子推開,抓著他的袖子檢查:“你身上哪裏還疼麽?我去尋個大夫來看你!”

小娘子此刻也不惱怒了,撲在他懷中,因她慌張,又擔心自己,二人貼得很近,柔聲軟語地翻著他的衣服,生怕漏了他身上一丁點傷痕。

如此關懷。

他有些癡然地凝視她。

滿地的殘花,她便坐在那紛紛艷艷,錦簇的花團中,如此切切的,抱著他。

此景甚美。

玄迦雙手圍在秦緣圓腰後,有些委屈:“緣圓,我去花樓,事出有因,未曾逾矩。”

他將掛在女郎發髻上的薔薇撚起,簪入了她如雲的鬢發中。

秦緣圓:“……”

玄迦見她垂著眼不說話,扶著她的下巴,使得二人視線相對:“嗯?”

他似笑非笑:“你有沒有想過,便是我逛了花樓,真正做了什麽胡事,你又為何,這樣惱怒?”

話語溫柔近乎誘哄,秦緣圓望著他烏濃的眼,映著她茫然無措的臉。

是啊,為什麽惱怒?他去做什麽,和她有什麽關系麽?她是站在什麽立場上這樣憤怒。

秦緣圓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的。

那答案不言而喻,秦緣圓卻並不想承認,畢竟眼前人,並不是普通郎君,他清高矜貴,是斷了紅塵的佛子。

顯得她的心思多少齷齪。

“我……”

“大人!”

秦緣圓一楞神,眼前卻已出現一個著玄色窄袖長袍的武官,滿臉緊張地奔上前來。

那是玄迦手下的人,秦緣圓見過,當下如蒙大釋,忙道:“你們大人傷口裂了,快扶他起來。”

那旖旎的氣氛瞬息全無。

玄迦被武官蘇濛扶起,面色黑如鍋底,冷然問:“你到此處來做什麽?”

蘇濛不解地“呃”了一聲。

自然是有事才敢來找他,大人又為何眼神如冰刀子一般看著他。

蘇濛幾分慌亂,幾分無辜,張口欲言,又瞥了一眼一旁表情有些不自在的秦緣圓。

秦緣圓知曉他意思,忙揉著泛疼的後背蹦遠:“你,你們有事相商,我先走了。”

但沒想到,那匆匆一躲,往後兩日竟不見玄迦蹤跡。

只有她臥房窗臺上,放著一個細頸的琉璃瓶子,隱隱可見內裏朱色的液體,透過那木塞,還能嗅到一絲甜香。

底下壓著字條:榴丹。

秦緣圓心緒覆雜,將玄迦用性命相搏換回的瓶子妥善收好,其後不免惦念,又不免想到,他醉酒輕吻她那日,似乎說過,知道了冰蠶的下落。

如此心掛,時間便如窗間過馬,轉眼到了盂蘭盆節那日。

盂蘭盆法會原是佛教中濟度六道苦難眾生,報答父母恩慈的法會①,又因本朝佛教興盛,所以盂蘭盆節便格外受到大魏子民的青睞。

這日寺院中法會停歇後,清涼鎮才算真正熱鬧起來,今日無宵禁,燈火通明,游人如織,小攤小販呼喝叫賣,一派熱鬧繁華。

秦緣圓大早便在鋪門前支了攤檔,還讓女孩們三兩結對,帶著貨品到鎮上各處去擺攤,因為游人在街上游躥,鮮少有耐心進門仔細挑選的。

如今攤檔前,游客絡繹不絕,叮叮當當的銀錢落入袋中。

送走一撥客人後,秦緣圓扒了扒自己臉上的幕籬,有些不自在道:“我做生意的,遮這麽嚴實幹什麽?”

玄迦亦戴著幕籬,他是在入夜時分到的,不由分說便往秦緣圓頭上罩了個幕籬,還不許她摘下來。

玄迦倚在一旁石柱上,語氣淡淡:“夜裏風涼,又在水邊,就該好生保養才是。”

這話乍一聽沒錯,可七月的天,便是入了夜都悶熱,何況今夜人影憧憧,燭火瑩瑩,更添了幾分熱氣,和“涼?”毫不搭邊。

秦緣圓沒好氣地看向玄迦,正欲辯駁兩句,可那暗夜涼風拂來,將玄迦的玄色幕籬吹開,輕紗如水蕩漾,水上河燈的光影錯落於玄迦深邃英挺的輪廓,揚著眉梢看她,秦緣圓為這容色所惑,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她慌亂地錯開視線,欲蓋彌彰地叫賣起來。

一個簪著絨花的秀美女郎走了前來,拿起一盒花粉,未問價錢,卻嘆:“夫人好福氣,夫郎體貼,小郎君亦生得玉雪可愛。”

秦緣圓避之不及,被個脆生生的童稚之音打斷:“多謝漂亮姐姐誇我!”

正是蕭家四郎。

他最愛熱鬧,但琳瑯被他落水之事嚇著,勒令他不許亂跑,可憐的蕭家四郎便只能跟在她身邊一道看鋪子。

但過個眼癮,他亦然歡喜,口中啃著個油汪汪的燒餅,滿臉呆萌。

那女郎頓時眉開眼笑,爽快地掏了銀子。

秦緣圓收下銀兩之餘,仍不忘解釋一句:“女郎誤會了,這不是我家夫君孩兒,不過是友人相伴罷了。”

那女郎尷尬地笑了笑:“抱歉,是我誤會了。”然後便提著東西款款離去了。

秦緣圓和蕭小四都未曾將這小小的誤會放在心中,一人繼續做生意,一人悶頭吃燒餅,只剩下玄迦,心口一窒然失落,臉色沈了下來,不過掩蓋在在層層疊疊的玄色輕紗之下,無人發覺。

他冷眼瞧著秦緣圓笑語盈盈地招徠客人,雖被幕籬遮掩了七分容顏,仍能窺其麗色,誰不喜歡這樣美麗可親的女郎呢?所以她那小攤檔生意紅火,女的挑一盒妝粉,男的選一束熏香,生意興隆。

眼看著,又來了一位郎君,相貌清秀。

這正是秦緣圓先前結識的落魄舉子,羅濱。

今時不同往日,他已中了科舉,臉上的愁容一掃而光,搖著折扇,滿面春風。

羅濱不解地盯著秦緣圓的幕籬:“緣圓,為何作此打扮?”

玄迦冷目微擡,心中呵了一聲。

緣圓也是他能叫的?與他很熟悉麽?

秦緣圓後退一步,客氣道:“多謝郎君,我近來不大舒服,吹不得風。”

羅濱有些憂心:“可要緊麽?我有相識的醫者,可要讓他替你看一看。”

秦緣圓笑著擺手:“我已大好了。”然後便從桌子底下拿出了早準備好的熏香:“三十盒松針香,祝郎君仕途平順,步步高升。”

吉祥話誰不愛聽呢?尤其是女郎嗓音柔軟清甜,又曾鼓舞他走過最晦暗難熬的時分,羅濱心下一動,緩緩伸手接過那香。

蕭小四捏著下巴,突然問:“你是那個,給我秦姐姐送花兒的郎君罷?你喜歡她麽?”

羅濱楞了一瞬,那清秀的臉上起了緋紅,怯怯地瞥了一眼秦緣圓:“確實……確實如此。”

秦緣圓頓覺尷尬,無奈地捏了捏蕭小四肥嘟嘟的面頰:“小孩子渾說什麽?誰告訴你的假消息?”然後抱歉道:“郎君,對不住,小弟頑劣,冒犯了。”

蕭小四仰頭哼了一聲:“阿雲姐姐就是這樣說的,你捏我做什麽?”

羅濱楞在原處,結結巴巴道:“不、不妨事的。”

“嗤。”情緒覆雜的一聲冷笑,引得三人皆扭頭望去,那倚在石柱上的郎君忽然立起身子,體態頎長挺秀,冷月清風一般緩步走來。

他在羅濱身前停下,語帶不屑:“你是誰?”

玄迦足足高了羅濱半個頭,氣勢巍峨磅礴,又帶著冷意,羅濱被他三言兩語一句質問,慌忙自報家門:“小生,小生名喚羅濱,乃是鴻臚寺,鴻臚寺錄事。”

“南陽羅家?”

羅濱木然頷首,楞楞地望著這個高大的郎君,他輕行緩步之間,幕籬的紗布被撩開了些,露出了郎君鋒利的下頜和菲薄的唇線,俊秀的輪廓若隱若現。

偏這人不過三言兩語,便一股威壓之感施行而來,仿佛被上峰拷問一般,羅濱背後發寒,呆在原處,等候他下一個問題。

但那氣勢十足的郎君身側驀然出現了一道黑色人影,行蹤鬼魅,像隱蔽無蹤的暗影一般。

那暗影一般的人在玄迦耳側低語了幾句。

羅濱隱約看見玄迦下頜一繃,玄迦緊張的模樣,也讓他也精神一緊,心跳微微發急。

但玄迦未再搭理他,只快行幾步,至秦緣圓身側,柔聲:“我有要事要處理,你在此處等我回來。”

竟是渾然不同的口氣。

這話落下,那玄色的衣袍便匆匆而過,羅濱也總算松了口氣。

玄迦行至風雨橋下,卻見橋廊下端直站著個高健人影,他快步走上前,恭敬道:“晉公。”

晉國公眼神渺遠,盯著莫愁湖中飄飄蕩蕩的水燈,未曾說話。

玄迦等他許久,終於先開了口:“您為何冒險趕回?是出了什麽事麽”

晉國公南下伐陳,是大獲全勝不假,但眼下大軍仍在路上走著,少說還有十日路程,而他卻率著親衛,輕騎趕回。

晉國公與皇帝鬥法多年,不只政敵無數,皇帝更是日日都盼著他死,若叫人知曉晉公行蹤,恐是難逃追截。

他匆忙回朝,定然有要事。

玄迦心下微沈,等著他的回覆。

但晉國公卻只搖頭,唇角苦笑:“往年今日,我曾在此遺失了極要緊的東西,便每年都會來這一趟。”

他默了默,口氣沈痛:“你看這盂蘭盆燈會,繁華如斯,年年相類,我遺失的寶貝,卻再尋不回。”

晉國公秦淵望著遠處,失神。

玄迦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那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場景,高大的郎君一手環抱著妻子,玉雪可愛的小女兒騎在他脖子上,小腳丫子晃晃蕩蕩,十足嬌矜。

他不免疑惑。

晉國公孑然一身三十餘載,分明並無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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