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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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迦額上浮著一層細汗,?腮邊浮著病色的潮紅,雙目緊閉著,任秦緣圓如何喚他,?始終沒動沒靜,了無生氣。

她焦心之餘,?低頭窺見自己一手的鮮血,?眉心猛然一跳,方才被玄迦壓著親吻的旖旎心思盡數散開,?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玄迦的傷口果真撕開了。

因為只是匆匆灑了藥粉,?未經裹纏便又在吳讓面前演戲,?累得傷口加劇,當務之急便是處理傷口。

但臥房內並無藥品,還得去藥廬取藥。

也不知那些羽林衛,還有沒有埋伏在暗處。

秦緣圓深吸口氣,?步伐輕緩地跑到外間,?飛快地探了一眼窗外。

只見,日光正濃,禪院外綠蔭如潮,?蟬鳴陣陣,已不見羽林衛蹤跡。

大約是他們戲好,將那羽林衛誆走了。

秦緣圓心下稍安之餘,?又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她搖了搖頭,?將自己迅速從奇異的情緒中抽離。

然後便匆忙取了熱水、傷藥、紗布過來,?輕手輕腳揭開玄迦本就松垮的上衣時,一陣濃烈的血腥氣息鋪面而來。

秦緣圓從未有過一刻,對自己習慣熏香燃香的習慣如此慶幸。

若非那濃甜的香氣蓋過血腥味,?今日之事不堪設想。

秦緣圓幾乎被那血色晃花了眼,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緩著手下動作,替他裹傷。

但包紮好了,那血也止住了,一連兩個時辰過去,饒是秦緣圓換了一片又一片冰帕子,玄迦身上的熱度未有絲毫減褪,呼吸一片灼熱,未有任何蘇醒痕跡。

秦緣圓難免焦灼。

她不通醫理,如此坐以待斃,只怕會耽誤玄迦。

又換了一張冰帕子,覆在玄迦額上,替他簡單地擦拭降溫後,秦緣圓起身,決定下山找明空。

觀雲寺總歸有懂得醫理的人罷。

秦緣圓急匆匆行至門口,迎面撞上一位郎君,他眉頭緊鎖,衣袂發皺,一身汗氣,顯然也是風塵仆仆趕路上山。

是蕭鐸!

秦緣圓記得,蕭三郎曾說過,他和玄迦師出同門,一定知曉如何治病救人!

眼下蕭三郎在秦緣圓眼中,周身閃耀著救世主一般的光芒。

她扯著蕭三郎往裏跑,語無倫次道:“玄迦一身傷,如今又高熱不退,三郎快替他看看吧!”

蕭鐸聽聞玄迦回來的消息,一顆心便已放進肚子裏。

昨夜蕭鐸驚聞玄迦於安遠門動手,便立即領著親衛趕了過去,但萬不曾想,玄迦動作這樣快,安遠門只餘下遍地箭矢、屍首、血痕,顯然已歷過一場激烈鬥爭。

當下便知道,玄迦定是將花劫走了。

所以昨夜,不僅吳讓在全城搜捕玄迦,其實蕭鐸也在找他。

但長安城內毫無蹤跡,蕭鐸便上山碰一碰運氣,說不定玄迦真能生出翅膀,逃過長安的圍追堵截呢?

沒想到,玄迦真真如期回來了,蕭鐸暗自好笑,玄迦為這小娘子辦起事情來,可真是......神武過人。

既知道玄迦回來了,不管他受了多重的傷,蕭鐸一點都不擔心,他那副身子,健壯得嚇人,至多躺幾日便養回來了。

所以腳下步伐,便回覆了一如既往的緩慢從容。

秦緣圓又急又怒,當下便慌出了眼淚:“三郎,你能不能快一點!”

玄迦身上火炭似的,他還這般慢悠悠的,真真是損友!

蕭鐸暗笑,師兄呀師兄,看來小娘子心中也並非沒有你。

但嘴角稍彎那麽一瞬,又被秦緣圓精準捕捉,小娘子眸中瞬時湧出淚花,瞧著他的眼神似他便是個大惡人,蕭鐸無奈,應了一聲,撩袍而奔。

玄迦傷口面積大,所以會發熱,瞧著厲害,但於玄迦那種體格而言,也不過是皮肉筋骨的的小傷,臟器無損。

秦緣圓包裹傷口的活計做得不錯,其實已沒他的用武之地,蕭鐸不過開了幾貼清熱解毒、消腫療瘡的湯藥,聊作安慰秦緣圓罷了。

熬藥的間隙,蕭鐸眼見秦緣圓對玄迦又是擦身又是用棉花占了水點在他唇上,如此細致,心道他那師兄倒也不是單相思,他心念一動,嗟嘆道:“玄迦昨夜可真是遭罪了。”

秦緣圓雙手一頓,啞著聲問:“他,昨夜如何了?”

蕭鐸便添油加醋地將昨夜的場面覆述了一遍,雖他並未親眼所見,但編故事嘛,誰還不會呢?

就在蕭鐸說到,玄迦一邊血流不止,一邊躍入冰冷刺骨的護城河中,幾近沈浮,近乎在那漩渦暗流中喪了性命,才拼盡全身的力氣爬了出來,十指已然滲血,因為要保護能救她命的榴丹花。

“啪嗒”一聲,小娘子滾燙的眼淚打在他手上,蕭鐸盯著她泛紅的眼圈和淚痕斑斑的星眸,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過分,慌不疊落下一句:“那藥熬好了,我去端過來。”

然後便心懷愧疚地逃走了。

師兄,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他再端著藥走入時,秦緣圓腮邊仍掛著眼淚,不過她正俯身趴在玄迦身側,耳朵懸在玄迦唇畔。

見他進門,雙眸發亮,招手道:“三郎!我好似聽見大師說話了,你來瞧瞧,他是不是要醒了!”

玄迦本就沒大礙,但蕭鐸被小娘子幽怨的眼神盯怕了,很配合地仔細診斷了一番,斷定:“確實,他大約準備退燒了,但女郎以後還得細心照顧才是,否則日後落下什麽病根,可是要影響終身的!”

“啊?”秦緣圓驚慌。

蕭鐸的話恍若霹靂驚雷,玄迦竟虛弱至此麽!

她握著玄迦滾燙的大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但她的手卻倏然被反握住,竟是被玄迦扯了一下,秦緣圓愕然望去,玄迦幹裂蒼白的唇動了動,口中吐出一個單字:“娘……”

蕭鐸楞。

師兄,你這就不對了,便是夢境,按照他的規劃,怎麽也得深情而虛弱地喚一聲緣圓,然後小娘子眼淚汪汪地感慨,玄迦心中有她,如此郎情妾意才是。

這發展和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樣,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大約玄迦,燒昏了頭,夢囈胡言,女郎不必放在心上。”

秦緣圓自然不會放在心上,玄眉皺如峰,滿頭冷汗,似乎陷入了深重的夢魘,她只覺得心疼,握著玄迦的手,聽見斷斷續續道:“救命……不要……滾開……我殺了你……”

郎君的聲音艱澀而嘶啞,泣血一般,聽得秦緣圓心頭驟縮。

她自遇見玄迦伊始,玄迦便是高傲、冷清、雲端上聖僧,總能雲淡風輕解決任何事情,她不是沒見過他落難的時候,在懸崖峭壁底下,在以一擋百的時分,他眉頭都不曾皺一下,有時候秦緣圓都覺得,他也許真是渺遠石窟中走出來的塑像罷?

所以究竟是什麽,讓他如此不堪忍受,便是夢中都無法逃脫。

大約是他從前,仍未長成,仍不強大的時候罷?

她很難不聯想到他身後縱橫交錯的傷疤,顏色深淺不一,都是經年的舊傷了,習武之人身上有傷卻是難免,但總不會如此猙獰。

但秦緣圓卻疑心,這些傷口是經年練武而來,或是……受人虐打所致?

秦緣圓忍不住問蕭鐸:“玄迦從前,受了很多苦麽?”

蕭鐸神色一頓。

他斟酌片刻,反問:“你知道多少。”

秦緣圓是真心請教的,並非蓄意窺探玄迦隱私,只是想了解一些他的過往,以後對他更好一些,更護著他罷。

她老實交代:“我就知道,大師是皇室中人,他娘是方貴妃,他爹,或許是毓王,或許是皇帝,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蕭鐸也有些為難,因為玄迦那樣驕傲的人,大約不會願意讓秦緣圓知道太多,但他卻覺得,二人之間了解多些,總歸是好的。

他語調幽幽:“方貴妃昔年,曾是毓王姬妾,玄迦也確實是毓王之子。但方貴妃,她是個脆弱,需人呵護的女郎,她驟然糟了變故,便無暇顧及玄迦,只是毓王並不喜歡玄迦,常說他是方貴妃與先夫所生,動輒打罵的,且毓王妃又無容人之量,時常虐打玄迦,還將他送到……”

蕭鐸頓了一頓,並未繼續說下去,只籠統道:“反正玄迦便是被送到了不大好的地方,在那裏,他吃了許多苦,還……”

他嗟嘆一聲:“反正,玄迦最後將磋磨他的人,全都殺了,才逃了出來,也便是逃亡的時候,遇見了我師伯,將他渡入佛門,自此便算與從前決斷了。”

蕭鐸補充:“他手刃仇敵時,不過九歲的光景。”

說完這些,蕭鐸便離開了禪院,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透露了,只願秦緣圓那小娘子,真能然玄迦開心一些。

秦緣圓默。

她簡直不敢想,蕭鐸隱而不說的部分,玄迦究竟遭遇了什麽,得是多深重的仇恨與恐懼,才能然九歲的小郎君沾染血腥。

她用帕子擦了擦玄迦額上浮汗。

玄迦忽然發出一聲囈語。

秦緣圓其實並未聽清,但她只輕緩地在他肩上輕拍,喃聲哄他:“不怕了啊……”

——

玄迦恢覆意識時,手上是溫熱、柔軟的觸感,他緩緩打開雙目,床邊拱著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清晨的日光自窗柩中撒了入來,薄薄的一層,落在女郎身上,光明美好得不可思議,她小小的一團,縮在他手邊,他心中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她身上衣裳單薄,仍是昨日那套。

大約是趴著睡了一夜。

山間夜涼,她又體弱,不知有沒有著涼。

玄迦皺了皺眉,輕聲喚她:“緣圓……”

秦緣圓本就睡得不甚安穩,朦朦朧朧聽見玄迦聲音,也不知是夢是真,倏然坐起,閉著眼道:“怎麽了!”

起得太快,又覺得頭暈,扶著額頭暈乎乎地往下倒。

玄迦伸手,扶了扶小娘子的下巴。

秦緣圓看見郎君平靜的、溫和的鳳眸,萬分驚喜,甚至未經思索,便一把將他抱住:“您可算醒了!嚇死我了!”

這話說到後面,便帶著些哭腔,她眼中酸澀,抱著玄迦的脖子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將自己昨天見他血流如註、高燒不退的驚慌心情全都一股腦說了出來。

軟玉溫香入懷的幸福來得太過突然,玄迦一時楞住。

直至她帶著熱意的淚液淌入脖頸間,他才回過神來。

“你燒得那樣厲害,我還以為你醒不過來呢,嗚嗚嗚嗚。”

玄迦摟著小娘子的腰肢、脊背,輕拍慢哄:“好了,好了,如今我好端端的,你怎麽紅口白牙地咒我呢?”

秦緣圓自他懷中擡首,幽怨瞪他:“我沒有!”

因為被玄迦摟得緊,她一動,玄迦的傷口便小幅度地扯了扯,玄迦“嘶”了一聲,秦緣圓才想起來,他後背傷口最多最重,自己這樣不知輕重,怕是累得玄迦又受罪了。

雙手便松開玄迦的脖子,小聲道:“對不起,我一時激動,或許壓著大師傷口了,您,您快將我放開罷。”

玄迦仰頭,唇角不動聲色地彎了彎,口氣佯裝虛弱:“手疼,挪不動,讓我緩緩。”

秦緣圓更愧疚了。

她忽然想起昨日,蕭三郎一本正經的臉:日後落下什麽病根,是要影響終身的。

她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揪了揪,這下也不敢動了。

玄迦傷在後背和肩胛,可不就會牽扯到手臂麽!

她將自己想象成一個架子,乖巧:“大師,您胳膊,先在我身上放一會,休息一下啊,千萬得好好養著……”

玄迦的唇,輕微向上,翹了一下,安靜地環抱著嬌柔的女郎。

滿心滿足,歲月靜好。

午後,觀雲寺的小沙彌匆忙送飯上山,今日送飯時辰來得較往日晚了不少,秦緣圓接過餐食,又給斟了一杯茶遞過去,好奇問了一句:“小師傅,怎麽今日來得這樣晚?”

小沙彌一飲而盡:“今日那宮中的貴妃娘娘突然來了,說要為前線戰士祈福,還要辦法會,先前從未透露過一句,說來就來,可將闔寺上下忙得夠嗆。”

秦緣圓楞。

方貴妃,怎麽好端端來了。

但她到底不曾再問,只抿唇笑笑,然後便將那小沙彌送走了。

吃飯的間隙,秦緣圓都有些怔忡。

玄迦拍了拍她的面頰:“怎麽了?可是昨夜著了涼,不大舒服麽?”

秦緣圓皺眉,看了一眼他的手:“叫你不許胡亂動手。”然後又舀了勺粥,餵入玄迦口中。

他笑,逗她:“說好服侍我,卻沒見過誰家的丫頭如你一般兇巴巴的,對主人竟如此不恭順,我要的是小丫鬟,可不是管家婆。”

玄迦一早便嚷著手疼,秦緣圓便是一應事宜都不讓玄迦動手了。

還什麽小丫鬟管家婆呢,玄迦一個大和尚,說話竟和那些風月話本上的輕浮浪子無甚區別。

秦緣圓瞪他:“你晨早還說手疼呢!若不仔細將養,往後落了病根可怎麽好!”

玄迦默了默,他的確覺得,小娘子兇巴巴地管著他的時候,別有一番意趣,但輕易動手不得,又實在束手束腳。

一時有些後悔,今晨的戲可真是演過了。

但見小娘子唉聲嘆氣的,他不免問:“怎麽了?”

可秦緣圓只是搖搖頭。

她總有預感,方貴妃此次來觀雲寺,一定與玄迦有關系。

否則為何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撿著榴丹花被盜的當口,說什麽為前線戰士祈福,她才不信呢,前線大捷,未過幾日都要班師回朝了。

但秦緣圓沒有想到,一頓飯未曾吃完,方貴妃便出現了。

這個先後嫁給王公天子的女人,和秦緣圓想象中的模樣並不吻合。

她生得並不能說美麗,不過中人之姿,至多可說一句清秀婉約罷了,最打動人心的興許是一雙水靈的杏眼,三四十歲的人了,仍有一股嬌怯的姿態,幾乎將脆弱二字,刻在了臉上。

方貴妃衣著素寒,頭上的發簪發飾亦是簡單,她走進來時,秦緣圓仍在一口一口地餵飯,秦緣圓正在說她那仍未完工的、紋樣是鳳凰於飛的香囊,二人眼中俱是笑意點點。

廳堂內驟然走入一人,秦緣圓手中的瓷碗都有些握不住。

方貴妃徑直走到二人身前,直勾勾地盯著秦緣圓,杏眼中的詫異完全掩飾不住:“阿郎,你的院子裏怎會有個女郎,你們怎會……這般親昵?”

玄迦臉色倏然冷了下來:“貴妃不請自來,所謂何事?”

方貴妃見他態度冷硬,面上閃過尷尬,然後便小心翼翼在玄迦身側坐下,握著他的手:“阿郎,你能不能,將那榴丹花歸還?”

玄迦嗤:“什麽是榴丹花,貴妃可不要胡言。”

玄迦說,送去的榴丹仍未全盛,至少要再養個七八日方能煉毒入藥,所以此刻的榴丹正被養在院子角落。

秦緣圓隨意地撇了一眼,那朱紅色的花瓣將開未開,只露出了些許花蕊,正在風中招搖。

但方貴妃不會認識就是了。

秦緣圓是知道,玄迦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時候,那凜然正直的模樣,欺騙性有多高。

方貴妃居然沒有被他欺騙。

但或許她是信了的,只是不願意相信毓王就此沒救罷了,她杏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吳統領分明說,前日盜花的人便是你,阿郎,你不要騙娘親了,好麽?”

玄迦面無表情:“吳讓若是有證據,自來抓我,貴妃何苦白白在我這掉眼淚?若是有那閑心,把眼淚留著,待毓王送葬那日,再多哭一些,好讓世人都知曉貴妃的哀慟豈不更好?”

方貴妃怒,反手在玄迦面上扇了一掌:“大逆不道!”

秦緣圓:“!”

怎麽吵不贏還打人呢!

她起身,想要罵回去,卻被玄迦握住了手。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方貴妃,眸中幾多陰鷙。

秦緣圓也只能冷靜下來,畢竟這是人家母子之間的事情,她一個外人,總是不方便幹涉的。

但玄迦自握著她的手後,便不曾放開,秦緣圓觸手感受到他指尖泛涼,更覺心疼,玄迦可還是個病人,方貴妃好不容易來了一趟,見著他卻只扯著那禽獸不如的爹,一言不合還打人。

她默默十指扣上他的掌心,附在他耳畔小聲道:“沒關系,我疼你。”

玄迦眸中閃過怔忡,他隨即垂眸,掩了過去。

但覺得周身的煩躁都被她撫平了一般,心緒亦靜了下來。

他冷淡的:“貴妃若無事,請回吧。”

方貴妃手指發抖,眸中神色覆雜,後悔、不甘、痛苦,她哀聲:“阿郎,是娘親失態了,便是你沒聽過榴丹,能否隨為娘走一趟,去瞧一瞧你父王呀?他們都說,你一身醫術了得,保不齊,他便被你救活了呢?”

秦緣圓:“……”

她竟被方貴妃的疑惑發言氣笑了。

如今男尊女卑的時代,但凡是毓王對玄迦曾有過一星半點的憐惜,那毓王妃都不至於對玄迦有那般惡行,更莫說毓王那個老變態,昔年對玄迦也是又打又殺的。

如今方貴妃,居然聲淚俱下地跑到玄迦面前,扯什麽父子情分?

果真不是常人。

玄迦的反應和她相類,亦是冷笑一聲,眸中譏誚滿溢:“貴妃,貧僧已是出家人,塵世緣分早便盡了,那裏還有什麽父子親情?”

方貴妃咬牙切齒:“你!”

她惡狠狠地揮起手臂,這次卻被玄迦擡手攔住:“貴妃,自重。”

方貴妃盯著秦緣圓:“若真是俗緣已了,做什麽在上山養著個小娘子!你分明就是糊弄我!”

她聲音軟了下來:“阿郎,若你真的救了你父王,陛下一喜,興許會給你加官進爵。”她頓了頓,眸中帶淚,含笑望著秦緣圓:“屆時,你便還俗,封妻蔭子,她跟著你,面上也有光呀?”

秦緣圓:“?”

為何這貴妃總是疑惑發言。

她解釋:“我,不是……”

玄迦打斷:“我還不還俗,娶不娶妻,是我的事,不勞貴妃憂心。”

說完,緩緩地望了一眼秦緣圓。

秦緣圓頓時心如鹿撞,她那藏在衣袖中、和玄迦十指相扣的手,也覺得燙手了起來。

他是什麽意思?他要還俗麽?如尋常的郎君一般,娶妻、生子麽?

又為什麽,說這話時,意味深長地看她?

但秦緣圓胡思亂想之際,聽見玄迦笑吟吟道:“貴妃從前,是縣令夫人,後來是毓王側妃,再如今,是從一品的貴妃,也算是步步高升了,那您面上,是否覺得光彩逼人呢?”

譏諷直言,含笑說出,更顯諷刺。

秦緣圓垂眸,輕咳了一聲。

原來只是在吵架,是她多慮了。

貴妃顯然也被內涵到了,但她這回似乎不再憤怒,反而哭得越加哀婉:“阿郎!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從前不管你!累得你被王妃送去……”

玄迦瞳孔驟縮,抓著方貴妃的左臂亦是奮力一甩,將她推開,揚聲打斷:“貴妃慎言!”

他神色冰寒,側臉的剪影鋒利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劍,顯然,已處於情緒爆發的邊緣,一字一句,咬著後槽牙道:“此處不歡迎您,還是請回罷!”

這話甩下後,玄迦毫不猶疑,將秦緣圓一把拽起,帶回了裏屋,又“砰”地一聲將門扉鎖上。

秦緣圓毫不懷疑,若禪院內養了有狗,玄迦此刻定會放狗咬人。

她嘆了口氣,餘光瞥見玄迦繃著臉,神色淡漠,眼神渺遠,似乎陷入到一種哀傷難言的情緒中,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莫近的氣息。

玄迦這般反應,秦緣圓有些心疼,到底那惡王妃,將小玄迦送去了什麽地方?

此乃玄迦心結,蕭三郎那樣有分寸的人,越過玄迦告知於她,所以秦緣圓雖好奇,但卻並不敢直接詢問。

尤其是玄迦那樣驕傲的郎君。

所以秦緣圓默默的,在一側陪著他,也不說話,只與他呆在一處,他的目光所及,讓他知道,他並非一個人。

玄迦寒著面色,手中捏著秦緣圓昨日看的那本《華嚴經》,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一看便是一下午,體態端直,不動如山。

秦緣圓不免佩服。

她昨日也就掃了兩行,便昏昏欲睡了,便是如今想起那些文字,都沈沈打了個呵欠,她目光瞥向角落,發現了些好東西。

當初“暗香疏影”未開業時,因玄迦乃是真正的東家,她做出的貨品,便都會送一份過來,讓玄迦參詳一二,但大約玄迦對此並無興趣,那些試用品便都被玄迦裝在一個匣子內。

秦緣圓正是無聊,玄迦靜心看書時,她便翻出那些瓶瓶罐罐,開始自顧自地化起妝來,又因堂屋昏暗,她便挪到了外頭的小花園,石桌恰設在書桌前,一窗之隔,玄迦能清清楚楚看見窗外情形,仍在他視線範圍內。

秦緣圓便興沖沖地抱著那些瓶瓶罐罐出去了。

須知女子化妝,也是一等一地耗費時間,此事不分古代現代,塗脂抹粉,描眉點唇,樁樁件件,都需精細。

這一擺弄,又是大半日的時間。

及至小半日過去,玄迦心緒稍緩,放下佛經之時,他撩目望去,小娘子正在書房外的小花園內,身後是燦爛奪目的夏花。

她便坐在花團錦簇中,一手執鏡,一手點著彤潤的唇脂,正準備描繪唇形。

秦緣圓其實輪廓深邃,是極為明艷儂麗的長相,因為她多羸弱,便面白唇淺色,如今濃妝之下更是攝人心魄的美艷,身後夏花絢爛,皆成了她的點綴。

玄迦不免心悸,他起身,緩緩走進。

秦緣圓自然察覺一道陰影將日光擋住,她擡頭去望時,郎君神色已如尋常無異,眉目疏朗風流。

玄迦含笑而望:“小娘子,你家郎君看了半日書,腹饑口渴,你便在此處梳妝打扮,如此憊懶,便是這樣服侍的?”

這便是大好了。

秦緣圓心頭大石放下之餘,聽他這等浮浪輕佻之言,又覺……害羞。

雖知他向來口無遮攔,但玄迦那張風流俊逸的臉,眉骨一展,鳳眸瀲灩,十足撩人,這誰頂得住?

她頓了一頓,低頭錯過他的眼神,只強迫自己精神聚焦於自己唇上,聚精會神地描摹唇形。

稍頃,她忽然心生一計,眸中閃過狡黠之色,學著方貴妃的口氣,怪裏怪氣道:“阿郎,你不生氣啦?”

玄迦眸色一沈。

小娘子,就在他心窩子上戳,心眼忒壞。

偏她舉著銅鏡,一道點著朱唇,一道斜飛著眼兒與他調笑,跋扈嬌蠻,帶著三分柔媚。

但這稱呼,便好似俗世中尋常夫妻的愛稱一般,他不免想起,方貴妃今日之語,還俗,娶她,正大光明地同她擁抱親吻。

玄迦心顫了一下,他喉結微動,盯著那靡麗的紅唇。

他忽地勾住她的下巴,湊近,二人呼吸都交纏到一處。

秦緣圓心緒覆雜,手腳都有些綿軟,緊張害羞之餘,又埋怨他這和尚總是如此逾越,生得這副風流模樣,怎能怪她多想。

她雙頰緋緋,不只是胭脂紅,還是羞怯情。

她仰頭去躲,伸手抵在玄迦肩上,輕推了下:“大師,你先……”

玄迦稍離,執起一杠朱筆,長指在她眉心一點:“我替你畫花鈿。”

他的動作突如其來,秦緣圓有些愕然:“什麽?”

當那柔軟的筆觸落在自己眉心時,秦緣圓盯著郎君垂眸認真的神色,他濃黑的瞳於斜陽中映出了柔金一般的波光。

秦緣圓心中一動,她斜飛一眼,瞥向那西洋鏡中的自己。

玄迦竟在她額上繪了一朵活靈活現的落梅。

她心中嘆了口氣,莫說他一個和尚了,便是尋常的郎君,也不一定能如此精細地為女郎點妝,如此知情識趣,難怪她偶然心動。

玄迦畫畢,手指於她手腕內側撓了撓:“我曾見你的胎記,也是梅花新綻的模樣,你瞧瞧,畫得像不像?”

秦緣圓“咦”了一聲,掀開袖子去看,玄迦所繪竟與她胎記如出一轍,她自己都不曾發現呢!她舉著手,十分滿意地打量著那朵花鈿,真真有畫龍點睛之效,由衷誇讚:“真好看。”

玄迦盯著鏡中的嬌美明艷的女郎,心中一動。

為妻畫眉,尋常美好。

他忽然很想親一親秦緣圓。

將她抱在懷中,唇齒相依,抵死纏綿。

是事實玄迦也這樣做了,他長指在秦緣圓頸側一點,小娘子便軟綿綿地倒在他懷中,海棠春睡一般。

然後,他鬼使神差地,俯身,印上那嬌嫩的唇。

就在玄迦忘情,低頭品嘗女郎那一點濃甜之時,一道聲音突兀響起:“阿郎,你……”

玄迦擡頭,眸中那點意亂情迷仍未褪去,冷冷地望著一臉震驚的方貴妃。

她身後跟著三個仆婦,五大三粗,大約是將他院子的門閂都砸了,才闖了近來。

玄迦萬分不耐,指尖輕彈幾下,那三個仆婦膝蓋一軟,便哐哐倒地跪下,繼而滿臉驚恐地看著他。

他額角青筋跳了跳,聲音嘶啞道:“滾!”

——

次日清晨,秦緣圓便坐上了下山的馬車。

秦緣圓問玄迦:“為何咱們匆忙下山,您的傷口還未好呢。”

這時馬車緩慢起步,身後突然響起一道尖銳的女音:“阿郎!你不能走!”

玄迦揉了揉眉心。

秦緣圓掀開車簾望去,方貴妃正追著馬車狂奔,邊跑邊哭號。

她頓時懂了。

玄迦淡漠回答:“煩人、礙事。”

確實如此。

玄迦若是日日見著方貴妃,得有多鬧心啊,的確不利於傷口恢覆。

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母親呢?

見了方貴妃,秦緣圓竟對自己素未謀面的父母生出了好奇。

但若如方貴妃一般,真是不要也罷。

她側目打量玄迦,此刻他姿態閑散,指節於榴丹碧瑩瑩的綠葉上拂過,漫不經心道:“我有事要回長安,你乖乖在店裏呆著,千萬顧及身體,切莫生事。”

秦緣圓皺眉,不認同。

但玄迦卻說,榴丹已趨全盛,煉毒之事迫在眉睫,他要回城和崔博南商討。

這事是秦緣圓的命脈,她沈默了一瞬,問:“我和你一起去吧?說好了,你替我取回來,我要日夜照顧你的,如今你身體正……”

玄迦垂眸笑了笑,她關心他,他很高興。

但仍不想她涉險。

長安紛亂,情況未明,遠不如清涼鎮平安。

玄迦堅持不讓,秦緣圓很擔心,時刻都想起蕭三郎的話:日後會留下病根的。

她嘆了口氣,這馬車卻遽然減速,偌大的內室搖晃了起來,玄迦不耐:“怎麽回事?”

車夫:“路邊突然出現幾個小娘子,橫在地上,幸而未碾上去,否則得要鬧出人命了。”

隨即而來是女孩兒的聲音,一聲一聲的哭泣。

秦緣圓循著聲源望過去,在不遠處的草叢中,有三個女孩兒,十一二歲的年紀,身上衣裳破舊不堪,其中一個青紫著臉色,昏迷在地上,其餘兩個便抱著她,不住地哭泣。

秦緣圓下了馬車,上前詢問:“小妹妹,你們這是怎麽了?”

那兩個小女孩兒見了她,哭聲漸響,不住地沖她磕頭:“姐姐,求你救一救她罷!”

這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解釋,她們三個是山下的孤兒,因小妹妹患了風熱,高燒不停,尋了大夫又付不起藥錢,只能遵照指引上山采草藥,可禍不單行,其中一個姐妹不慎被毒蛇咬傷,昏倒在地,便是這副慘狀了。

孤女、受傷、生病。

和她幾多相似,秦緣圓望著她們,心中便覺得酸澀。

玄迦見她許久未回,下車來尋。

秦緣圓扯扯他的衣袖:“大師,我們救一救她吧。”

她們是清涼鎮上的孤女,或被遺失,或被拋棄,離開了父母家人,若原主不曾被師太們撿到,她的情況只會比她們可憐萬分。

“我也沒有父母家人,從前落難時,遇見了你,如今碰見她們,我……我信天道機緣,求大師,救一救她們吧。”

玄迦默了一默。

他其實一顆鐵石心腸。

但秦緣圓提起他們相識的前塵,或許那是老天爺贈他的機緣。

玄迦妥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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