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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規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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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規勸

樂則柔婚事定在三月廿八,她在賜婚聖旨第二日就回了湖州籌備,因是安止入贅,提親下聘這些全都由樂則柔這邊負責,她忙的腳不沾地,十分倉促,所幸她畢竟有錢,事情還不算難辦。

忙叨叨兩個月,三月廿六,六夫人帶著她去了樂六爺碑前祭拜,淡霧沈綿,林木蔥郁,母女二人上了香,趁著天氣好沿著山路慢慢走。

正是梅雨時節,今日雖難得無雨,高大杉木仍濕漉漉地綠著,樹下彌漫淡粉淺紫的細碎的花,山路泌著潮,軟乎乎的新鮮。樂則柔腳下踢著小石子玩兒,心裏又過了一遍後天成親的流程。

六夫人忽然出聲,“你怨不怨我們?”

樂則柔一怔,偏頭看向母親。

“您何出此言?我只有感激,並不怨的。”

六夫人沒看她,視線落在虛空中一點,深了一口山間微涼霧氣,慢慢地說:“你走這條路是我和你父親定的,那時候我們覺得這是為你好,想讓你成龍成鳳,至少能自保,能護得住這份家業。”

“可是這些年我年紀大了,時常想,很多事明明該是我們為人父母的做的,尤其是我,江南那麽多寡婦支撐家業,我卻讓自己女兒去承受所有。”

樂則柔搖頭笑笑,扶著六夫人邁過一道小小水窪,一身月白色的簡素衣裙輕盈恬淡,看得六夫人心裏頗不是滋味兒。

“人家姑娘照你這麽大的時候,孩子都會走路了,當初其實能讓你嫁的,是家裏拖累了你。”

樂六爺生前曾經聯系好友,介紹了一份不錯的姻緣,被樂則柔斷然拒絕了。

這件事一直是六夫人的心病。

要是早讓她嫁了多好,至少不用在最好的年紀打扮得像個尼姑。

尤其現在與安止成親,她當然知道安止對樂則柔掏心掏肺地好,否則也不會舍命救她,更不會入贅樂家。只是為人父母的,總是希望能再圓滿一點。

她雖然久居後院,但也知道樂則柔和安止成親意味著什麽,不止是一樁婚事,二人就此捆在一起,此後腥風血雨再無脫身之日。

有些話不可說,其實她心裏是盼著樂則柔和安止早日分開的,年輕人說不定什麽時候一言不合就過不到一起了,兩人過了黏糊勁兒一分開,樂則柔日後說不定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而現在,他們一成親,安止的脾氣和手段,樂則柔這輩子都別想有自己的血脈了。

風吹過樹木枝梢沙沙地響,摻進六夫人微不可查的嘆息,她拍拍女兒纖細的手臂,下意識喟嘆:“有時候想想,要是當初讓你嫁了多好,也跟別的姑娘似的只用憂心些春雨秋風,不用走到現在這步日日提心吊膽。”

樂則柔靜靜聽母親說完,笑道:“那我中毒的時候就請不來太醫,也用不起千金一支的人參。”

六夫人啞然。

樂則柔隨手撥開眼前橫斜探出的花枝,觸落粉白花瓣沾上衣袖,她渾然不覺,一邊走一邊偏頭對六夫人徐徐道:“我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很好,人這一生太長了,變故太多。您說歲月靜好固然是好,無憂無慮平平常常過一生,沒什麽大煩惱,可那是風吹吹就破的美人燈,有個風吹草動就毀得幹凈。”

“太脆弱可欺的歡喜,我寧可不要。”

“遠的不說,大姐姐和五姐姐都是現成的例子,周家一倒,樂則貞連保全自己都做不到,兩個孩子也沒著沒落。”

她豎起大拇指反手指指自己,眨眨眼睛促狹笑道:“而我呢,就算今天樂家大禍臨頭被誅殺九族,我也能逃出去,還能隱姓埋名過得不錯。”

六夫人嗔她大喜日子胡言亂語,被樂則柔挽上手臂,頭蹭到肩膀撒嬌,六夫人拍拍她手背,“我只是覺得,你太累了,也太苦了。”

那麽瘦的一副身體,扛著家族扛著湖州,甚至扛著國計民生,她明明也是個嬌姑娘,太多東西壓在她脊梁。

樂則柔快一步走到六夫人前面,站住腳步,對她正色道:“您也不必自責沒有保護我,在我眼裏,讓我自己有本事好好活著才是最好的保護。”

“人總要吃苦的,我寧願身體累一點,吃心力籌謀的苦,也不願吃身不由己,劫難到來時只能低頭認命的苦。”

依附別人活著,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只有靠自己才能站的踏實。

“娘,我今時今日,是好的不能再好的日子。”

“我不怨。”

六夫人端詳自己女兒許久,半晌笑了,提醒她山路濕滑,註意腳下。

祭拜樂六爺回家之後,樂則柔有空喘了口氣,她已經將各色事情料理好,等明日安止過來湖州——雖然恢覆林家子的身份,但安止依然堅持不用舊名。

時下入贅有兩種辦法,一是成婚當日花轎擡男方入門,二是婚禮前一天男方至女家,女子第二日花轎出門繞喜神方再歸家,狀似娶妻。

樂則柔沒和安止商量就定下來第二種。

於是安止廿七日便到了湖州,從湖州碼頭到樂家巷,一路上樂則柔安排的人比螞蟻都多。她和安止仇家太多,之前往江寧送聘禮就出了點小麻煩。

所幸今日樂則柔白擔心一場,正康帝比她還怕安止出事,派了五十羽林衛將安止安安穩穩護送到了樂家大宅。而礙於新人婚前三日不得見面,樂則柔搬去原來六房的宅子住。

她和安止兩月未見也只能忍著,好容易熬到了天色擦黑,便早早沐浴上床準備睡覺,盼著明天早點到。

結果六夫人來了。

六夫人一進屋子就狠狠打了個噴嚏,醒著鼻子問:“你弄的什麽?香的都能薰蚊子了。”

再一看趙粉和豆綠都鼻頭發紅,想必也沒少被這香味兒激著。

屋子裏目之所及到處都是玫瑰和茉莉。

樂則柔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打算把自己腌入味兒,畢竟明天就要成婚了嘛。

這話不好說出來,她披衣起身,招呼母親在床邊坐下,“這麽晚了,您怎麽過來了呀?”

六夫人狐疑地看一眼座鐘,不過酉時而已,怎麽就這麽晚了。

再一看樂則柔臉上浮現的兩團紅,不禁好笑,但也沒說破。

她摒退眾人,將手裏的木盒遞給樂則柔,含糊道:“你待會兒自己看看吧。”

樂則柔知道這個盒子裏是什麽。女兒出嫁之前一晚要由母親帶著看春宮圖,但是樂則柔已經和安止暗度陳倉多年,六夫人甚至見過幾次女兒脖子上遮不住的痕跡,所以這一步的教育便省下。

六夫人放下盒子如放下燙手山芋,肉眼可見輕松不少,她清清嗓子,切入正題,談夫妻相處之道,“……以後兩人過日子牙齒還有碰到舌頭的時候,講道理未必能贏,要以柔克剛,收斂收斂你的硬脾氣,萬不能拿做生意的那套過日子。”

樂則柔應是。

六夫人不知道自己向來說一不二脾氣比驢還倔的女兒在安止面前多人如其名,“柔”得像被奪舍。

她又叮囑,“還有一點你務必記住。”

“安止入贅這件事你提都不許提,就算日後有什麽磕磕絆絆,你決不能拿此事說嘴。”

樂則柔小雞啄米價點頭。

見她態度溫順,六夫人心裏又不是滋味兒了,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壓低聲音說:“雖然女子以恭順為美,但要是他真欺負了你,你也不必忍氣吞聲,娘還在呢。”

樂則柔笑了,鴉羽般睫毛一眨一眨,燈光映得眼睛亮晶晶的,“您放心,他才不舍不得欺負我。”

正說著話,內室槅扇被叩響。

“七姑,有人求見。”

趙粉溫婉的聲音傳進來。

六夫人看了樂則柔一眼。她知道女兒平日交際不少,但這個時間點拜訪太過冒昧,尤其明天又要成親。

她有些猶疑。

樂則柔恍若未覺,笑盈盈送了六夫人出門。

廊下羊角燈光暈柔和,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轉角陰影,樂則柔笑容倏忽放下,沈聲問趙粉:“誰?”

趙粉如繃緊的弦,“朱二公子,在小花廳。”

樂則柔進門時朱翰謹正大馬金刀岔開腿坐著,癱在椅上灌涼茶。

他的袍子不知被什麽刮了好幾道口子,灰撲撲的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胡子拉碴,頭發亂蓬蓬一團,身上的汗味兒隔老遠就能聞到。

如果不說,恐怕要被人認作流匪。

趙粉和豆綠對視一眼,如臨大敵。

樂則柔倒是平靜,吩咐人去廚房做飯,提著裙子邁過門檻,落座在太師椅上,溫聲道:“表兄先去休息吧,一路奔波太累了。”

朱翰謹沒接她的茬兒,噸噸噸對著壺嘴喝完滿壺涼茶之後一抹嘴,直勾勾盯著她,眼裏幽深難測,啞聲問:“你知不知道安止身份?”

“我未婚夫。”

未婚夫,好一個未婚夫。

朱翰謹咬牙重覆一遍。

他得到賜婚消息已經是三月初,是和樂則柔的請帖一起到的,她在信裏寫明路途遙遠不必往回趕,但朱翰謹當晚便縱馬回南,快馬加鞭才趕在今日到了湖州。

他和樂則柔也算從小相熟,太知道她的脾氣和本事,要是她不想和安止成親,這件事絕不可能成行。

他強壓著積攢一個月的火氣,說:“你知道他究竟是什麽人嗎你就敢嫁。”

“他對我極好,是個好人。”

朱翰謹像是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肚子火氣被這句話戳破成滿心無力,第一次覺得樂則柔天真。

他是個好人?

“你聽自己的話不覺得好笑?他全族覆滅,忍下宮刑,一路忍辱負重陪著六皇子從冷宮殺出來,弒君篡位,能是什麽好人?”

“要是好人早就死在宮裏了,當不上司禮監掌印太監。”

樂則柔說:“他對我很好很好,我們明天就要成婚了。”

朱翰謹碰了個軟釘子,煩躁的呼嚕了一把頭發,勸道:“此人心術極為深沈,這幾次交手看似你贏了,可實際上皇帝對他越來越信重,甚至批紅都直接放給他做。

你和他成婚無異於引狼入室,日後甚至會被反噬。”

“還有一事我沒跟你說過。”樂則柔開口想說話,朱翰謹擺手制止示意聽他說完,他將新上的一壺茶水一飲而盡,而後一條手臂架著桌子,微微向樂則柔的方向傾身,壓低了聲音說:“他是逸王的人,半年前他曾經奉逸王命令和陳拙刺殺赫倫。

你要是不信就讓人看看他左邊肩膀,劍疤應該還沒消下去,這作不了假。”

樂則柔知道安止肩膀那處傷,他說是不小心劃的,當時她心疼得不得了,還責他不小心。

竟然是在黨夏人手裏受的傷。

這個混蛋到底瞞了她多少。

她心裏記下一筆,但此時必然不能在朱翰謹面前罵安止混蛋的,逸王讓他和陳拙一起刺殺,明擺著是要害他。

她回答:“我知道,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他殺了赫倫之後就與逸王徹底斷開,現在幹幹凈凈的什麽關系都沒有。”

“你想,要是他還是與逸王一個陣營,逸王怎麽會將他推到你們眼前。這不是自曝棋子嗎?”

“他自己跟你說的?”

“是,而且他真的撇開了,他不會騙我。”

他說你就信?

哪個騙子把“我在騙你”四個大字寫在臉上?

怒其不爭,長途跋涉的勞累,匪夷所思還有震驚,朱翰謹現在是沒有辦法冷靜分析的,說安止好他一句都聽不進去,在他眼裏安止就是一個居心叵測誘騙樂則柔的混蛋。

樂則柔因為他臉上明顯的不信任而有些著急,朱翰謹看出來了,無意在這個話題糾纏,樂則柔已經信了安止,他一時半會兒勸不過來。

可就算安止說的是真話,他與逸王已經毫無瓜葛又如何。

朱翰謹費解地問:“你和他成親,除了一個樂家重諾的虛名,什麽好處都沒有。”

名?錢?權?這些都圖不來,總不能是美色。

安止長的不算差,但十足一副小白臉薄命相,樂則柔什麽樣美人沒見過,犯不上為了個白無常搭上自己。

他不明白,什麽能讓比鬼都精的樂則柔心甘情願答應嫁給一個連男人都不算的太監。

“你到底圖什麽?”

樂則柔啞然一瞬。

朱翰謹是為數不多的自己人,為了此事星夜兼程從漠北趕回湖州,無論如何她都是感念的,她想了想,決定據實以告,說:“其實我與他很早就在一起了。”

朱翰謹手一抖,茶水灑在虎口。

緩緩擡頭,滿臉不可思議。

樂則柔遞給他一張帕子,然後雙手放在膝上,眼睛看著他,誠懇地說:“我跟他什麽都不圖,就圖他一個人罷了。你不用怕我吃虧,他對我真的很好很好。”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這件事除了母親就只有表兄知道,還請表兄為我保守秘密。”

她反反覆覆說安止對她很好,朱翰謹面皮氣的漲紅,終於忍不住厲聲喝道:“安止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

“他要是對你好,根本不可能答應這門親事!”

樂則柔什麽也不圖心甘情願嫁給一個太監,比圖謀利益更讓他接受不能。朱翰謹似乎已經看見安止日後如何踐踏樂則柔的一片真心。

“我知道表兄生氣,也知道你是為我好。”樂則柔也不惱,起身走到朱翰謹面前,執壺倒了一杯茶,徐聲道:“但這份姻緣是我求來的,心心念念很多年了,之前不敢說也是怕橫生枝節。”

她雙手捧著茶盞遞到朱翰謹手邊,擺出斟茶認錯的架勢,“這杯茶一是請表兄原諒我瞞你這麽久,二則是謝你為此事千裏迢迢從漠北趕回來。我知道好歹。”

朱翰謹打量著小小茶盞,眉頭能夾死蒼蠅。

其實他回來路上就料到這個結果,樂則柔主意已定,他再怎麽勸也是白費口舌,只是不甘心而已。

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臉埋在掌心裏,聲音悶悶地說:“你真就認定了?”

猶自不死心的掙紮一下,“你要是想悔婚,現在也來得及,我來之前陳拙說他去那個軟囊的皇帝說一說,這道聖旨總能撤下去,不是大事兒。”

他沒敢說自己袖袋裏裝著見血封喉的毒藥,能送安止歸西。

樂則柔一笑,“可別,真認定了。”

“他救過我性命,對我真的很好很好,是我一直沒說而已。”

她不知想起了什麽,輕笑一聲,“本來這次成親他也不肯答應,怕對我不好,要不是我軟磨硬泡恐怕是不能成行。”

“他敢!”話音未落,朱翰謹放下手,擡眉冷聲道:“你看上他是他福氣,憑什麽不答應?”

樂則柔噗嗤笑了。

朱翰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萬分糟心地橫了樂則柔一眼。

嫌棄地兩指捏起茶杯一飲而盡了。

他撩袍起身,走到門口時候停住腳步,“以後能過最好,不能過也有哥呢,別委屈自己。”

樂則柔大笑,“好!日後安止要是欺負我我就投奔我嫂子去,陳拙說了,劉姑娘最俠義心腸了。”

朱翰謹後脖子全紅了,“陳拙嘴怎麽這麽碎!”

又回身點點樂則柔,語帶威脅,“還沒影兒呢,別瞎說。”

然後在樂則柔戲謔笑聲中落荒而逃。

“門在那邊!”

朱翰謹強辯,“我當然知道!我先去廚房填補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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