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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青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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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青萍(三)

江山永固,龍椅安寧?

繞來繞去說了一車的話,結果要“幫”他。

樂則柔是生意人,從不會做虧本的事,如果單單從利益講,她和正康帝已經捆死了,為謀劃就是為樂家謀劃為她自己謀劃。

憑這一點,她再如何盡心竭力也是情理之中。

可前腳自己要將她滅口,後腳她就能光風霽月說要助他坐穩龍椅。

她能有這麽好心?

怎麽想怎麽都不是樂則柔的路子。

正康帝微微瞇眼。

樂則柔顯然也知道正康帝心中所想,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誠懇道:“您不必懷疑我用心,畢竟樂家現在可是捆在您的戰車上,您位置穩了,我們才能有好日子過。”

“況且安公公剛才也說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們做臣子的,自然該為陛下分憂。安公公,您說是不是?”

安止坐在一旁默然不語,此時突然被她點名,臉色青青白白,跟吞了只蒼蠅似的。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正康帝壓下心中詭異感覺,且聽樂則柔能說出什麽東西來。

樂則柔卻向高隱將手一讓,高隱略頷首,放下銀筷,撫著花白胡須娓娓而言,“陛下想要江山安寧,要對抗逸王,還要收攏世家權力,二者缺一不可。”

“現在有一股勢力可以為您所用,倘若運用得當,您不必倚仗世家便能安穩江南,與逸王一爭,以後更是能振興皇室借此破局。”

不必倚仗世家?破局?

說的容易。

永昌帝登基之後,一直在為鏟滅世家統一皇權而努力,兢兢業業二十多載,不惜以自己嫡長子為代價殺滅林鄭兩家,好不容易才壓制住世家。

真要是有什麽絕妙辦法,前幾任君王會想不到嗎?

但這段話,對他實在太有誘惑力了。

他不是不後悔,當初時間緊迫情勢不容猶豫,他為了奪得皇位,最短時間裏獲得諸世家支持,允許各地自行籌兵,眼睜睜看著紅巾軍全成了“官軍”,前面父皇打下來的底子被他一道詔書化為烏有。

他夜夜為此輾轉反側,苦於想不出辦法收回兵權。

如果真有什麽辦法……正康帝不自覺坐直了身子,眼裏閃過一絲期冀,沈聲道:“願聞其詳。”

“改賦稅,興工商。”高隱緩緩道:“士農工商四行,世家占著“士”,所倚仗的是功名,是官職,世家地位超脫,根本在於士農工商的排行。

與其費心思將“士”打壓下去,不如提拔農工商三行。倘若官員與平頭百姓無異,世家便不能操控朝政。”

“不行。”正康帝打斷了他的話,略顯失望搖頭道:“士農工商不是一天兩天,千百年的規矩說變就變,不成體統。”

其實高隱何嘗不是這樣想——“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他少年焚膏繼晷寒窗苦讀,即使後來落拓潦倒也是以書畫為生,不肯讓人看低。

而今老了老了,竟要為滿身銅臭的商人……

他想起來之前樂則柔與他說的話,心裏越發酸澀,沈默下來默默低頭飲酒。

樂則柔明白高隱那點兒清高心思,今天高隱出現在正康帝眼前就算任務完成,她一笑接過話茬兒,道:“千百年的規矩,盤古開天地的時候沒這條規矩,既然規矩是人定的,就能由人來改。”

“所謂得民心者得天下,世家勢大不假,但這些人加起來也不足江南百姓十一之數。

與其和世家周旋,不如安定江南百姓的心思。何況他們就是為了討一條活路而已,沒有世家那麽大胃口。

左右今日酒肴佳美,陛下不妨聽我說說。”

當今炙手可熱的一流世家當家人,竟然說出這種話,還一臉坦蕩,在座的人神色各異,連安止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正康帝頗為好奇她能說出個什麽子醜寅卯,向後一靠,邊飲酒邊聽她說。

“改賦稅,興工商。先說前者,前者對應的是農,改的是人丁稅。”

國庫稅收主要來自兩處,一是人丁稅,按戶籍人口征稅。一是田畝稅,按土地多寡征稅。這是沿用千百年的規矩。

“譬如這家有十人,僅一畝田,要交十個人的人丁稅和一畝的田稅。可是陛下,真正能生銀子的是土地,而不是人。

有功名的人家,人口少故而人丁稅少,即使土地多,憑借各種優免和官官相護也不必交許多田稅。

無地少地的農民,再赤貧也要納丁稅,一畝田撐不住十口人的稅賦,很多人不堪重負,就此逃匿流浪。

朝廷的種種徭役便壓在了餘下的人身上,更讓百姓苦不堪言。

久而久之,世家大族名下土地一日多過一日,逃戶一日多過一日。本想多征稅銀,最後反而什麽都落不著。”

正康帝指節無意識地敲著雲母桌面。他不是傻子,不僅不傻,還比常人聰明的多,他知道樂則柔所言非虛,句句都在點子上。

這是歷代王朝之痛,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新朝初立,萬象一新,但隨著時間推移,或因天災或因人禍,百姓的田土漸漸被世家大族兼並,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

窮人不堪苦難之後振臂一呼,新的王朝在鮮血浸潤的泥土中拔地而起,開始又一輪循環往覆怪圈。

只是……

他嘴角泛著譏諷似的笑,“永昌年間先帝也曾命各地統計人丁舉報逃戶,拜世家所賜,最後皆不了了之。當時湖州府君似乎沒少被七姑難為。”

許多逃匿者都投靠世家耕種,世家為之提供庇護,瞞著官府漁利。

樂則柔手中土地能占湖州半數,從中受益頗多,其中彎彎繞繞,她比誰都清楚熟稔,現在倒是道貌岸然講道理。

樂則柔煩死他這副抓不到重點酸唧唧紮小針兒的樣子,也不看看現在是誰皇位不穩,居然還能顧得上刺她一句。

兩相對比,連一旁只吃菜裝死的高隱都顯得可愛起來。

“是呀,您奪嫡時候流水價銀子又不是大風刮來的,總歸有個來處。”

她瞇著眼笑回去,滿意地看正康帝噎住,繼續道:“從前如何咱們都沒辦法,但往後怎樣可由您定奪。

與其丁稅田稅兩頭收,不如將丁稅直接並入土地,全按田畝多寡納稅——世家多土地,納稅多,百姓少土地,納稅少。

這樣一來,無地少地的也不至於被迫藏匿,甚至被活活逼死。”

“否則就算統計清楚有多少人丁,他沒錢您能怎麽辦。全是大寧子民,真就趕盡殺絕?

要是敲骨吸髓趕盡殺絕有用也行,關鍵扒了皮也也變不出稅銀,您要的是錢,又不是命。”

全不是蠢人,一說就能明白,照她這麽說,將丁稅直接歸入田稅確實是好辦法。

但是,這法子現在看來並不現實。

正康帝思索著,安止已經替他講出來,“此法不可行,至少眼下不行。

一來國庫本就入不敷出,倘若此時取消丁稅,無疑雪上加霜。

二來,將丁稅攤並入田畝,先要知道全國人丁幾何,田畝幾何,才好分攤。”

他輕嗤一聲,偌大雅間裏格外清晰,“眼前摸黑就敢大談變法,紙上談兵而已,七姑未免太過異想天開了。”

二人之間關系已經維持不住表皮的體面,正康帝終於舒心些。他讚同地微微頷首,全然沒註意到高隱垂頭忍笑忍得肩膀發抖

這邊樂則柔被明嘲了也不惱,她仿佛聽了個天大的笑話,挑眉看安止,用一種荒唐的語氣問:“不是,你現在收的上來多少稅呀?”

“就算不改章程,國庫不也照樣空著呢嗎?別說什麽國庫入不敷出的漂亮話,今年到現在根本就沒收上來稅,不,有幾萬兩銀子入賬。

再說了,征稅征稅,征來征去都便宜中間官員盤剝了,收一錢銀子損百姓一兩性命。

當然了,要是說誰有什麽別的好主意能充盈國庫,我洗耳恭聽。”

半笑不笑的神情卻在說,沒主意就閉嘴。

“你——”

安止被硬釘子噎得夠嗆,無形耳光更扇得正康帝臉上火辣辣疼。更難堪的是,他們反駁不了樂則柔。

半晌,正康帝給了面容青白的安止一個眼色,讓他閉嘴冷靜下來。

“不過,”樂則柔從碟子裏拈了個蜜餞吃,和緩了語氣誠懇道:“安公公問具體人丁幾何田畝幾何的確有理,但也不難辦,漠北江南全國尋幾個縣城,大概來算就是。且改賦稅以撫民安生為要,藏富於民才是正理,錙銖必較反倒落了下乘。至於充盈國庫,還有別的法子。”

“這就是說到第二條了——興工商。”

其實興工商比改賦稅更讓人難以接受,光看正康帝和高隱就知道了,一個皺眉一個嘆氣。

兩人絕非見識淺薄之輩,高隱更是走一步看透路的老狐貍,尚且對商人如此抵觸。

可想而知,真正“興工商”阻力會有多大。

樂則柔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徐徐道:“士農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但商人才是一本百利的行當。”

“如果陛下能松開士農工商的約束,商業繁盛,那比土裏刨出來的賦稅可要強得多。

遠了不說,您是見到我如何將生意做起來的,海船出去一趟就是厚利。”

她指指眼前果碟,又指指桌子中間的整只肥羔羊,“都是切油水,何不養肥羊來切。”

一筷子下去,夾了塊兒鮮嫩肥美的羊腿肉吃了。

正康帝皺眉道:“農為國本,貨殖者只是消耗流通。商人厚利引人心浮躁,無人願意耕種,舍本逐末,國家動蕩。還有……”

還有愚民弱民才能方便統治江山長久,而行商往往精明太過,民智一開人心不穩,容易出事端。

這話礙難不好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他借喝酒含糊過去。

出乎正康帝意料,樂則柔頗為讚同地點點頭,“陛下所言甚是,農為國本,所以當年先賢重農抑商。”

緊接著話鋒一轉,“但現在和當年不同了——千年前人少地多,農業開墾種植人手尚且不足,為了興農必然打壓其他。

而眼下,人口比千百年前多了不知多少倍,人多地少。

尤其江南不比北方,多山地丘陵少平原,耕地不多,只夠給一部分人耕種安置生計。

難民流徙數目龐大,他們讀書不可能,又沒有地,‘士’與‘農’行不通,但總該給他們想條活路。再一味重農抑商未免顯得不合時宜。”

“倘若放開工商約束,無業者也能找到別的生計。譬如這富春樓,從廚子到跑堂的,解決了不下百人的生計著落,較之耕種有力的多。”

“眼下對商人課重稅,不許商人科舉,詆毀商人。這些條條框框約束百姓,寧可死守一畝三分地也不敢不願去行商。積貧積弱,積弱又積貧。至於說國家動蕩——”

不知她想到了什麽,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垂眸道:“歷朝歷代造反全是日子太苦活不得,而非百姓安居樂業。”

正康帝長眉緊緊蹙著。他當皇子的時候辦過差事,去年這個時候還在為“民生”焦頭爛額,深知江南平靜水面下都是沸騰巖漿,比樂則柔今日所言更甚。

但是還有旁的顧慮。

他沈吟許久,道:“商人不比士大夫,士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讀聖人書。而商人只認錢,貪婪狡猾,利欲熏心,他們一旦得勢,必然挾勢妄圖控制朝政為自己漁利,古有呂不韋,今有……”

他自覺失言,清清嗓子,“無論如何,商人做事只看金銀,一旦放開約束,不堪設想。”

樂則柔忍笑忍得臉都在痙攣,她沒想到自己給正康帝帶來這麽大陰影。

不過沖他將自己和呂相爺相提並論,她語氣耐心了很多,放下筷子道:“陛下,您說商人面目可憎,可滿朝清流世家也絕非冰清玉潔啊。”

“名門高第哪家女眷不放印子錢?樓臺舞榭也不是靠一點點俸祿和賞賜能換來的,確實有人家善於經營,但是,總不能當官的都天生會做生意啊。”

“重農抑商,抑的是‘民商’而非‘官商’。越是壓抑商業,商人越是要尋求世家庇護,交孝敬納供奉,官商勾結以求保護。

於是本來可以收入國庫的商稅,都落進官員荷包裏,為結黨營私拉攏人心提供資財。

我就是例子,要不是扯著樂家的虎皮與先考庇佑,很難做起來這麽大的生意。要是沒有陛下當初支持,我也當不了鹽商。”

一直沈默當擺設的高隱心下大震,不由擡頭仔細打量樂則柔——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坦蕩,氣度沈著,絲毫不避諱自己也是官商勾結的一員。

他暗道自己以前有眼無珠,沖她這份狠勁兒和厚臉皮就非池中物。

聽她繼續說:“食色性也,無論商人還是文人,都是人,都趨吉避兇有七情六欲,端看您怎麽約束。我倒是覺得商人容易約束,能拿真金白銀捋清楚的關系可比旁的靠譜的多。

畢竟一心為國為民的聖人鳳毛麟角,而見錢眼開的俗人遍地都是。與平頭百姓講明明德,不如講怎麽有飽飯吃更讓人信服。”

“且商人越是逐利對您越有好處。您說,他們日後是想要一個重農抑商的逸王,還是您這樣支持商業能讓大家有飯吃的皇帝呢?”

正康帝一時想不出什麽話反駁,他下意識看安止一眼,見他只皺眉沈思。唯一一個“自己人”沒什麽反應,正康帝撫了一把額頭,“此事容後再議。”

這不是小事,改革賦稅,擡高商人地位,牽扯太多利益糾葛了,兩件之中任一拿出來都能攪動朝野風雲,他不可能輕易決定。

況且阻力太大了,眼下他剛剛登基不足三個月,靠放手兵權才得到世家認可勉強站住腳跟,如果這時候得罪世家,那麽先前水磨功夫都白搭進去,不一定能落什麽好。

樂則柔一哂,灑然道:“現在對付您的不是商人,是世家。如果陛下願意看世家興盛,分封割據,樂則柔無話可說,當今日沒來過就是。

願意慢慢想也行,只怕等您想明白了,世家也把江南分的差不多了,到時候陛下的聖旨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會聽。”

她幾次三番不尊不敬,又連連戳人痛腳,正康帝登時面色漲紅,狠狠將酒杯砸在桌上,好大一聲響,“樂則柔,你大膽!”

“嘖。”樂則柔不急不惱撩起眼皮一笑,“陛下息息怒,要是您不願意聽實話,那我不說便是了,何必上火。”

根本不拿皇帝當回事兒的敷衍態度。

正康帝氣得面色雪白,起身要走,樂則柔也不留,兀自自斟自飲,在他身後說:“黨夏已經快被打回老家了,如果順利,逸王不出三個月就能班師回朝。”

正康帝定住了動作。

高隱心裏嘆氣,又當和稀泥和事佬,拖著老胳膊老腿將正康帝請回去坐好。“陛下有容人之量,雅納諫諍有太宗遺風,是大寧之福。”

正康帝惡狠狠地看了樂則柔一眼,又坐了回去。

樂則柔只覺得他可笑。

安止忽然不鹹不淡地說:“皇朝初定,世家手中本就有兵權,倘若此時變法又生波折,惹惱世家反而不美。七姑未免太心急了。”

“大可不必畏懼成這樣,現在世家再怎麽小打小鬧也都不希望龍椅換人,尤其不希望換成逸王。當年諸世家聯手坑得逸王去遼東送死,午夜夢回誰不怕閻羅索命。”

她轉頭對正康帝笑道:“再者說,興工商如何暫且不論,輕徭薄賦是聖人教訓,陛下倘若減稅取消人丁名目,便站在大義這一邊,朝中大臣想攔也站不住立場。”

如果樂則柔是正康帝,她根本不會走放兵權給世家這步棋。兵權放出去了,之後做什麽都是難挽回萬一。

但如果不是他這樣做,她還不能有機會呢。

時也運也,怨不得旁人。

她與安止不著痕跡對視一眼,借低頭飲酒掩飾笑意。

樂則柔主動給了步臺階,再加上高隱在旁閉著眼奉承吹捧,正康帝臉色漸漸好了,不管心裏如何恨不得將樂則柔剝皮抽筋,面上總歸過得去。

且樂則柔的話雖然沖,仔細想想還是有幾分道理。

只是有一處怎麽也想不明白……

半晌,正康帝問她:“你好不容易當上樂家家主,為什麽要自己找死削弱世家?”

無論是取消丁稅還是鼓勵工商,全都對世家有害無益,她這樣做圖什麽?難不成是因為這回在樂家栽了大跟頭,想報覆?那未免太喪心病狂了。

樂則柔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問,毫不在意地笑笑,說:“千年田地八百主,田是主人人是客。天下大勢分分合合,我不過是順應天時。我要是死腦筋抱守著樂家,等逸王來了大家都是個死字。還不如您當皇帝,至少能保平安。”

這話太欠揍,難不成他和逸王兩相較量,一定是他輸嗎?

正康帝火騰地又起來了,運氣許久才勉強壓下去,身體微微前傾,陰笑著問:“高隱算計你那麽多回,你就不恨他?怎麽還和他攪和在一起?”

“哪兒有什麽恨不恨的?這不勞陛下擔心。同樣,陛下對我如何態度,我也不在乎。”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一致的利益。

她可是商人。

樂則柔自始至終意態溫柔落落大方,嘴角的笑就沒落下去過。

在正康帝眼裏格外可惡。

不過還好,還有一個人能膈應她,正康帝深吸一口氣克制情緒,拿扇子虛點旁邊的安止,朗笑道:“你們許久不曾見面,明日我放他假,一家人,好好相處。”一家人三個字咬的格外重。

成功看樂則柔繃不住虛偽的表情。

正康帝終於舒坦一點——

憑她再如何囂張,也要和一個閹人捆在一起。

他笑著離開富春樓。

·

但是這又有什麽意思?

養心殿裏宮女和內侍都退出去了,佛手香與博山爐散出的清甜香氣混在一起,幽靜怡人。

往日最能清心安神的味道絲毫不起作用,正康帝仰靠在椅子上,看著藻井,滿心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如果,如果他沒有奪嫡,什麽江南世家割據、逸王威脅根本不會發生,父皇的聖旨,最後是傳位於自己的,他本可以順順利利名正言順接手一個安定王朝。

人算不如天算。

而現在,他要想辦法將放出去的軍權收回來,談何容易。

誰願意吐出嘴裏的肉。

背上了殺父弒君的罵名,連一個小小女子都能轄制他。

掙來掙去,除了一身麻煩什麽都沒掙下。

他長嘆了一口氣,“朕以為自己能成千古一帝,可現在,江南亂成一團,江北落在逸王手裏……”

他自嘲地笑笑,大寧開國兩百年,他是最窩囊無能的皇帝。

安止垂頭侍立一旁,良久道:“寧王妃昨日遞牌子了,想進宮探望燕太嬪。”

正康帝虛點他,“你想讓朕做昏君?嗯?”

“小的不敢,是小的見陛下苦悶,一時無狀,請陛下恕罪。”

正康帝擺擺手,“行了,讓她去昭延殿。”

安止應是。

可憐燕太嬪吃齋念佛十幾年,老了老了要被拽出來給雞鳴狗盜當幌子。

他退下之前,清了清博山爐裏的灰,又從袖子順出兩個香丸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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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條“改賦稅”是抄襲清朝著名“攤丁入畝”。

第二條“興工商”是我自己編的。

聲明:本文古代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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