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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溫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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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溫柔(一)

正康帝談完正事便帶著安止離開,一刻都不願和樂則柔多呆,瀟灑高挑的背影冒著怒氣。樂則柔也是絕,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不鹹不淡說了句陛下慢走就當送客了。

“七姑與安公公這一番紅臉白臉著實精彩,竟連皇帝的反應都能提前預料,準備對策,高某也算大開眼界了。”

今天這局從踏入這道門開始,正康帝已經輸了。

他見到高隱和樂則柔一起出現,會更信安止這個“自己人”,而安止一次次遞話柄給樂則柔,正話反話利弊詳談,正康帝不信都難。

這番配合默契環環相扣,高隱意猶未盡地撫須感嘆。

樂則柔卻沒做聲。高隱看過去,只見她站在窗邊,怔怔垂眸對著杯中殘酒出神。

他認識樂則柔八年了,從未見過她這副喪氣,失了魂似的樣子,不由噤聲。

“我沒和安止說過這件事。”她淡淡地說。

安止如此配合,事先竟不知情?高隱心下大驚,飛快盤算著。

半晌,樂則柔輕而又輕地嘆了口氣,偏頭對高隱笑笑,自嘲似的說了一句,“高先生,有時候我真挺羨慕您的。”

高隱怔了一下,沒等他細想其中深意,樂則柔嘴角已經掛好了三分笑,一如平常,似乎剛才的失態只是他眼花錯覺。

她一口飲盡殘酒,道:“今日廢這麽多口舌,也不知道咱們這位皇帝能聽進去幾分。”

此時街上來來往往各色人聲喧嘩,疲於生計的雜貨攤夫婦堂堂正正彼此擦拭額頭的汗,不知道富麗堂皇樓閣裏有達官貴人在羨慕他們。

·

樂則柔的口舌顯然沒白費,正康帝聽進去了,但只聽了一半。

第二天他秘詔馮子清進宮,議事兩個多時辰,馮子清趕在宮門落鑰之前才出來。

隔日大朝會馮子清上書,奏請取消丁稅,並入田畝。史稱“攤丁入畝”的浩蕩變法就此掀開帷幕。

一石激起千層浪,滿朝嘩然。

朝臣吵成一片,無非是朝廷此後不再單收丁稅,無地少地的人,而世家大族則要出些血,丁稅並入田稅裏,土地越多,納稅越多。

錢倒還在其次,是正康帝釋放的信號不得不警惕——今日他要變法,是對世家的試探,明日是不是就會得寸進尺,要求世家更多。

大家讓他當皇帝,可不是想有個逸王。

“咱們多不容易能有今天這局面,要是撕開口子,誰知道往後要怎麽變法!”

“正是如此,登基不足三月便要過河拆橋,未免太心急。”……

朝會結束,漢白玉階下朝臣明顯分成兩撥,一大群是世家官員吹胡子瞪眼睛,另一小群以馮子清為首讚揚攤丁入畝,兩撥人譬如木柴與火油,此時落個火星就能熊熊燃起來打成一團。

工部尚書陸衡狠狠瞪了馮子清一眼,挪動圓球似的身體氣喘籲籲追上樂成,拽住他胳膊,“樂大人,方才您怎麽不吭聲啊。”

樂成拂去他的手。

“得得得,我不碰您。”之前樂家官員出事,陸家沒少煽風點火落井下石,他倒也不避諱,一擺手直對樂成道:“以前那點子事兒就別提了,火都燒眉毛上了,先說狗屁的攤丁入畝要緊。咱們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您是咱們領頭的,這時候得拿出章程來。”

樂成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敷衍幾句便甩袖離開。氣得陸衡在後面直拍肚子罵他小心眼兒記仇。

之後的朝會樂成便像一個木頭樁子,在朝會上天天聽人爭吵,問到他了也是官樣文章敷衍,一會兒聖上聖明一會兒祖宗規矩,但樂家地位在這裏,他不反對已經是支持。

陸衡還專門去他宅邸罵他一頓。

鍘刀放在世家脖子上,攤丁入畝這個話題足以讓百官長出千張嘴爭辯。

這樣一來,誰還顧得上樂家那點兒破事兒,零零星星的彈劾顯得不合時宜。

連陸衡看見自己人彈劾樂成的折子都大罵,“世家同氣連枝,現在不是內鬥的時候!你把他徹底罵馮子清那邊去怎麽辦!”

朝堂主戰場火星四濺,無人在意幾位被停職的官員悄悄上衙了,足以撼動樂家的風波無波無瀾就此過去。

這些人除了是樂家派系官員,還有共同點是他們上衙之前都去拜會了江寧深巷一處宅子——

“多謝七姑提攜,付某感激不盡,日後定當盡此綿薄之力為七姑分憂……”

毛毛雨裏,付獻翹著兩撇胡須滿臉堆笑,雨水打濕半邊袖子也混不在意,對樂則柔說:“七姑留步,留步。”

樂則柔止步於花廳門口,含笑和氣道:“那我就不多送了,以後見面機會還多,望付先生此後仕途順利,大展宏圖。”

“借七姑吉言,借七姑吉言。”付獻笑呵呵一臉福相,挺著大肚子走了。

豆綠將人送出大門回來便皺著鼻子抱怨,“這個姓付的也太會拍馬屁了吧,硬生生坐了一個時辰,嘴裏花樣就沒重覆過。那肚子大的,一看就不是好官,全是民脂民……”

趙粉瞪她一眼,豆綠趕緊捂住嘴,不安地看向樂則柔——七姑不喜歡背後論人是非。

樂則柔微微蹙眉躺在搖椅裏闔目養神,沒看見這眉眼官司,鮮少搭了句:“他算是不錯的了,好歹有幾分本事。”

“世上好官不多,只要有本事就該阿彌陀佛了,自己人總歸用起來更舒心。”

豆綠沒挨呲噠,大著膽子繼續問:“那您為什麽不幫趙廉呀?他給咱們都遞過好幾回拜帖了。他官職比姓付的還高。”

“別總一口一個姓付的。”

豆綠臉騰地紅了,訥訥應是,被趙粉恨鐵不成鋼隔空虛點了幾下。

樂則柔沒深說她,道:“趙廉不行,這人十年前當縣令的時候就敢為了所謂剿山匪,屠了三個村子拿人頭充數。心性太過狠辣。”

她借這次動蕩洗掉了樂家幾個隱患,趙廉就在此列。自家人蠢起來拖後腿,比外人還可怕。

窗外蒙蒙細雨淅淅瀝瀝,趙粉拿毯子給樂則柔蓋在腿上,小丫鬟進來通報,“七姑,三老爺來了。”

三老爺?

豆綠和趙粉對視一眼,神色瞬間繃緊。

樂則柔倒是毫不意外,她估摸著三伯父也該來了。她整整衣服起身迎出去,笑得毫無芥蒂,“三伯父。”

她和幾個月前一樣,半舊的月白色裙子,頭發用一支銀簪整齊挽在腦後,樸素得近乎寒酸。成為樂家家主看起來並未讓她發生任何變化。

雖然此時見她有幾分尷尬,但樂成不禁心中暗讚這份寵辱不驚的氣度。

樂成清了清嗓子道:“方才巷口恍惚瞧見付獻的轎子了,他來拜會你了?”

“正是付郎中。”樂則柔將手一讓,請樂成在上首太師椅坐了。她吩咐趙粉上茶,對樂成笑道:“昨日才得的老君眉,據說炮制法子很不同。我不懂這些,沒得糟踐了,一會兒給您帶走。”

樂成最喜歡老君眉,笑著應下了。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付獻還未去拜會過他,卻先來見樂則柔。

但形勢如此,個中酸楚只能咽下,正事要緊,他收斂心緒,閑話幾句拐上正題,問道:“攤丁入畝這件事,你是什麽章程?”

樂則柔不急著回答,“三伯父怎麽看攤丁入畝?”

怎麽看?樂成搖頭笑笑。

平心而論,他眼裏攤丁入畝簡直荒謬,若不是樂則柔給他書信讓他靜觀其變,他必然也要和陸衡站在一起的——

世家打成一團是世家的事兒,沒有讓皇帝撕開口子的道理。

只是樂則柔說要渾水摸魚轉移視線,將樂家的人撈回來,他這段時日才木頭人一樣忍耐。

無論攤丁入畝成與不成,樂則柔說的話確實做到了,這件事成功轉移視線,樂家派系的官員悄悄回覆原職,之後樂家進可攻退可守。這一手十分漂亮,他不得不服。

於是樂成和緩了語氣,只說:“眼下付獻他們恢覆個七七八八了,是時候平息此事。”

樂則柔嗯了一聲,樂成的態度在她預料之中,她悠悠道:“我倒是想再等等看,借這次機會看看咱們皇帝有幾分本事,也看看馮子清他們水深水淺。”

樂成不禁皺眉,眉心顯出深深三道豎紋,沈聲道:“真要是成了呢?這個口子一旦撕開,就不是想彌合便能能輕易彌合的。減稅容易,加稅易激起民變。

況且人心不足,我們退讓一步,皇帝這一回吃到甜頭,下一回就是得寸進尺,說不定要做什麽。”

樂則柔輕松道,“真要是成了,不過是多交幾兩銀子罷了,又不是什麽大事。要是皇帝真能促成此事,也算他本事,以後要重新估量他。

拿攤丁入畝試探便試探了,總比臥薪嘗膽日後出個大麻煩好。”

見樂成翕動嘴唇想說什麽,她一擺手,“我知您顧慮什麽,但同為世家是一回事兒,鬥得你死我活也是真的。

咱們一家早就與皇帝綁在一起了,皇帝能硬氣些,只要不出格,便對咱們家利大於弊。”

她抿了口茶,又一笑,道:“左右皇帝軍權都放出去了,想來沒有格好出。”

樂成兀自沈思不語,樂則柔也不急,慢慢轉著茶盞,對著窗外黯淡天色聽雨。

過了許久,樂成字斟句酌地問:“則柔,你究竟要做什麽?”

想試探皇帝轉移朝野視線,有的是辦法,她卻偏要用一出麻煩危險的攤丁入畝。

樂成想到老太爺對樂則柔的考語——心性堅忍,狠戾尤甚。

他自認看不懂這個侄女,但也知道她從不做無用之事,往往草蛇灰線伏脈千裏,而攤丁入畝明晃晃無利可圖。

物反常即為妖,樂成莫名心裏發涼。

樂則柔目光霍地一跳,垂眸理理整齊的衣袖,淡道:“我確實有別的想頭。”

樂成心提起來,擰死了眉頭,卻聽她輕嘆一口氣,“江南局勢您也知道,紙糊著火一樣。如果任由局勢繼續下去,隨隨便便來場天災人禍就能有饑民相食。

我是被當年的湖州旱災嚇怕了,幾歲的娃娃被架在鍋裏煮,親生爹娘捧著碗等肉熟。

萬一這事能成,也是蒼生黎民的福氣。”

最會精明算計的人談起了民生疾苦,像個尋常燒香拜佛的善心女子似的說不忍生民塗炭,樂成有些不適應。

她可以說是為了樂家,也可以說是為了天下蒼生,可她真就那麽好心?

樂則柔不是沒對自己家族下過狠手。

樂成根本不信她的說辭。

不過話已經說到這份兒上,樂成不再深問,知道問也問不出什麽來了。

他眼波一閃,若無其事地喝茶,道:“你有這份心底是好事,仁義之心比什麽才能都重要,樂家日後還要靠你支持……”

樂則柔打斷了他的話,一邊手肘放在桌上微微側身,誠懇道:“我知道三伯父現在不敢輕易信我。但在則柔這兒,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全一筆勾銷,我不會死抓著不放。

我終究是樂家女,與家族一體,這次只是家主歸屬上的小摩擦而已,我們仍是骨肉血親,走到天邊也是血濃於水。”

樂成不妨她忽然提起此事,明顯被鎮住了,嘴角掛了一片茶葉都沒發覺。

“祖父和您全然為家族考量,這點我是知道的。如果只是爭權奪利意氣之爭,祖父大可以僵持到底,反正我不會真的讓全家出事,最後還是要妥協。老人家退這一步,是為了樂家,我心裏清楚。”

樂則柔直視著他,目光坦坦蕩蕩,“我怨一定會有怨氣,但是心裏有數,不會因為些小齟齬耽擱大局,這您放心。譬如現在,不管攤丁入畝這件事最後如何,樂家該拿的好處一樣不會少。”

樂成沈吟許久,八字眉舒展開來,撫膝嘆道:“好孩子,你祖父年事已高,一時犯了糊塗,伯父沒能攔住,那時候委屈你了。往後你有什麽事就與伯父說,還跟以前一樣。”

樂則柔正色道:“一家人沒什麽委不委屈的,若不是您和祖父指點栽培,也不能有樂則柔今日。”

一老一少你來我往掏心掏肺,在窗外細雨烘托下看起來感人極了,說的都跟真的似的。

一番煽情後,樂成提起樂則寧,“她夫妻間有些小打小鬧而已,用不著這麽大陣仗,讓別人家看笑話。”

樂家以恪規守則治家嚴謹聞名,除非問題嚴重不可挽回,否則不會輕易和離。

樂則寧之前鬧出不少笑話,就算身上有傷,也沒人信她這種不靠譜的。婚姻是兩姓之好,計家也算湖州望族,強硬和離,只能兩家分道揚鑣。

樂成不願為一個庶女平生波折,他也嫌樂則柔手伸的太長,幫樂則寧將和離書遞到了官府。

“教訓計明幾句也就是了,計家已經道過歉,很不必真撕破臉皮。”

按理講,樂則柔一個隔了房頭的妹妹本不該插手堂姐的事情,但是是樂則寧帶著那只小狗進去救了她,憑這件事,她要天上的星星樂則柔都會想辦法給她弄來。

於是她和氣地說:“計明行事不檢,還毆打了五姐姐。她受了那麽大委屈,要是咱們不知道還好,既然知道了,如果還不幫姐姐擺脫泥淖,外人只會說這麽多進士,連個女流都護不住。影響各位兄弟的官聲。那才是笑話。”

樂成一時啞然——樂則柔這是□□裸的威脅。

後宅陰私那麽多,難不成沒和離的都是笑話?會影響父兄官聲?

他對上樂則柔溫和的視線,失笑。她覺得是笑話,那便只能是笑話了。

左右計家也能彈壓得住,和離便和離吧。

但樂成更加奇怪於此事樂則柔異乎尋常的強硬態度,她和幾位姐妹素日並不親近,如果想借此在樂家豎威,也太小題大做了,不是她一貫路數。

他琢磨這件事,越琢磨越不明白,離開時的疑惑比來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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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想兩章合在一起,但我,又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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