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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家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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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家主(二)

正康元年八月初六,風和日麗,諸事皆宜,樂家祠堂如期打開。

祠堂已經被人提前打掃過,青石地面纖塵不染,簇新帷幔無風自動。

白蠟金盞供奉,玉帛犧牲,樂家列祖列宗神位昭穆排列,莫名威嚴陣仗。兩邊墻壁列示先人畫像,都是歷代家主與重臣,不出所料的話,老太爺百年之後也會在此留像。

樂則柔慢吞吞走進來時,兩旁族老們看她跟看妖怪似的。

樂老太爺念了冗長的文章,上香跪拜敬告先祖,沈聲宣布——

“即日起,家主印信交予十五代孫樂則柔,昭明禮訓,守正嘉成。”

西風颯颯,又一輪日落月升物華疊代,往日最喜歡斥責牝雞司晨的族老們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樂則柔正式站在祖宗牌位前接過印信。

權力的交接過程異乎尋常的順利,和諧友好到不看可思議,似乎樂則柔站在這裏理所當然。

無他,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樂則柔已經把事情做絕了,樂家風雨飄搖間,還要她來收拾現在的局面,要麽選她,要麽一起死。

況且此時局勢已定,誰都不傻,沒人跳出來當出頭鳥給樂則柔立威。

真諷刺啊,樂則柔想。

半個月前她所有書信無人應聲,而今恭恭敬敬和和睦睦。世事從來不涼薄,全都趨著權勢那點兒熱。

樂家巷口三座牌坊,寫滿貞孝仁義,只有拗折處的血汙才暗示威權不二法門。

樂則柔站在臺階上,樂老太爺本來站在她身邊,但接觸到她的眼神後噎了一下。

“你。”

樂則柔註視著他。

樂老太爺眼瞼微微抽動,嘴角繃緊,很和藹笑著點點頭向下站了,和族老們一起站在院子裏。

這一瞬,眾人終於實實在在意識到,樂家巷變天了。

世情薄如紙,人事幻如棋。

無論是誰都有唇亡齒寒的冷,還有對臺階上年輕女子的畏懼。

依然是月白衣裙,頭上別著一支不值錢的銀簪子,樂則柔笑容溫和,在西風中如一朵蒼白脆弱的白蝴蝶。但蝴蝶顫動翅膀,足以讓樂家幾百年基業毀於一旦,足以讓大寧天翻地覆。

她自上而下掃視著眾人,所有人都不自覺垂下了頭。

樂家第十一位家主,也是樂家第一位女家主——樂則柔。

……

威嚴顯赫新門第,樂則柔終於得到苦心謀劃的家主之位,都以為她正是春風得意,即使不大肆宴席也該把酒相慶。

然而樂家各房登門道賀的少爺們全都撲了個空。

樂則柔正一個人站在父親墓碑前發呆,身邊是放著家主印信的楠木盒子。

“七姑……”

豆綠小小聲叫樂則柔,被趙粉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七姑都站了一個時辰了,她的腿不行。”豆綠用氣聲提醒趙粉。

趙粉輕輕拉她走遠了一些,“七姑心裏難受,讓她一個人靜一會兒。”

偶人般矗立的樂則柔渾然不知兩個丫鬟在嘀咕什麽,她眼前只有碑刻的紅字,腦子裏空空如也,又滿得發脹。

家主印信雖然到手,但位置能不能坐穩還要看下一步動作。

她要將樂家在這場危局中的損失奪回來,想辦法恢覆元氣。這樣才能讓樂家人信服,即使礙於威勢震懾,也要服她這個家主。

正康帝過河拆橋的態度太過明顯,她不想當第二個高隱,得想辦法讓他老實一點。

還有安止,安止之前說再等兩年,用腳趾也能猜出來是因為逸王,而她絕不能讓逸王當皇帝,世家一旦倒下,就再也沒有站起來與皇帝分庭抗禮的機會。

還有各處鋪子,第一批出海的海船大概已經到了落桑國,利潤如何尚且拿不準,這些天海上多風,但願她的商船平平安安……

一樁樁一件件如亂麻,理智將它們順清楚,但心裏很亂,提不起精神,是她從未有過的疲累無奈。

明明心願得償了啊。

她茫然地想。

八月秋涼,西風搖樹應和蟬鳴,和十年前父親帶她路過的北方楓林一樣。

那時候父親帶著她年年南北奔波,教她做生意,教她學經略,恨不得她一夜之間長大,有立世的本事與自保的能力。

於是十歲的樂則柔時常在馬背上睡覺,用“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激勵自己,咬著牙只求活命。

今時今日,她拿著家主印信到了父親墳塋前,想告訴他女兒終於能揚眉吐氣活在樂家巷,不用再戰戰兢兢看人眼色,午夜夢回也不用擔心自己悄無聲息被沈塘。

十幾年的謀劃有了結果,夢寐以求的地位到手,一場大鬧無人再敢輕視,她該高興的,但一直頂著她的那口氣似乎輕飄飄散了,心口莫名其妙地空。

玉鬥離開,六巧喪命,陪她一路過來的人,漸漸都走了。

一本賬如照妖鏡,魑魅魍魎都現形,也徹底破碎了她最後半分奢望——她居然以為權勢之前會有情分。

算來算去,而今除了錢和權勢,她說不清這些年留下了什麽。

此時她如願以償,卻很想抱著誰大哭一場,想說與人爭鬥並非樂事,想說自己疲憊又厭煩,覺得一切都沒意思透了,說什麽都不想做,只想走,去哪兒都行。

可是跟誰說呢?

腦子裏過了一圈,誰都不好說,即使對安止,也牽涉逸王,未可全拋一片心。

她也不想和誰說。

滿腹心思,真論起來卻無從出口,張口欲語,只道天涼好個秋。

松柏蔚然環繞,無聲註視,遠天南歸雁劃過又一回光陰更替。樂則柔看著楠木盒子中的田黃石印,無聲地笑笑。

她最後給灰白的石碑磕了三個頭,起身離開。

山路曲折,明兒還要繼續過,她還是幹系著樂家前程和湖州無數人生計的樂七姑,無論人心煎熬或迷茫,太陽照常。

“七姑,我背你下去。”豆綠過來扶她。

太夫人的一場毒打差點兒要了樂則柔的命,饒是用了最好的藥也落下來傷,大夫說要仔細保養,以後天冷潮濕極易疼痛,或許這輩子再也走不了遠路。

但她揮手制止豆綠動作,“不用。”

疼痛可以讓人清醒,她還要就著這股疼,想想以後怎麽走。

……

南歸的大雁成人字或一字劃過蔚藍天空,唯有一只落單的孤雁在皇城上空哀轉徘徊,淒涼的啼鳴聲落進正康帝耳朵裏,像極了譏嘲諷笑。

“一群廢物!”

他額頭青筋暴起,一把掀了沈重的紫檀大案。侍立的宮人瑟瑟無助,被安止示意後魚貫退下,投來感激的目光。

正康帝顧不上底下人的眉眼官司,他眉心擰成死結,在一片狼藉中躁急地來回踱步。

樂則柔好好活著,甚至成了樂家家主。

他想看樂家內鬥沒錯,但是,不應該是樂老太爺勝出嗎?怎麽讓樂則柔這個女人贏了?樂家的男人都是死人嗎?

不過一個二十歲的黃毛丫頭而已,怎麽就能控住幾百年樂家?

樂則柔必然已經知道他有意滅口,奪嫡時二人往來密切,她手裏的證據必然不少,會不會一怒之下都抖落出來?

巨大的恐懼驟然升騰蔓延,正康帝不得不想——短短不到一個月,樂則柔能將樂老太爺和樂成這種老狐貍輕易顛覆,那麽以後……

他停住了步子。

安止看他眼底猩紅茫然四顧,不由在心底冷笑,口上仍恭恭敬敬地說:“陛下何必在意這等細枝末節。”

正康帝狐疑地看向他。

安止壓下險些挑起的嘴角,垂頭拱手道:“樂家讓七姑當家主總比樂成要好,樂七姑是女子,是商人,既無功名也無身份,朝廷行走沒有男子方便,就算有幾分手段,許多事情也礙難不易做。

這次樂家的笑話朝野皆知,想要收拾回來必要廢好大一番力氣,樂七姑有沒有本事解此危局尚未可知。

退一萬步說,這是樂家自己的爭鬥,與陛下無幹,樂七姑再如何也不會驚擾陛下安寧。畢竟樂家以後還要靠陛下提攜。”

當然有大幹系,是我授意樂家將樂則柔滅口。

正康帝好懸就脫口而出,幸而話到嘴邊咽了下去。

安止一副渾然不知的樣子,還在侃侃而談勸他不必在意樂家如何,說什麽“陛下山河共主,放眼神州,不必拘於一隅計較樂家內鬥。”

正康帝聽他說話更是心煩,但又有口難言。

他派安止去江北,找高隱還是其次,主要是怕他有什麽變故。一日夫妻百日恩,雖然樂則柔幾次讓人刺殺安止,但是安止從沒說過,保不準安止鬼迷心竅對樂則柔有什麽心思。

於是他索性將人支出去省事省心,安止回來之後,樂則柔死於“家族爭鬥”,萬事大吉。他當面給樂成傳的口信,不會走漏風聲。

現在他不好說出實情讓安止想辦法。怎麽說?是我要殺樂則柔,沒想到她活的好好的?說她狠起來直接拿樂家開刀,我怕她報覆我也不會手軟?

那他這個皇帝未免顯得太窩囊了。

許是察覺到正康帝的不耐,安止終於說點兒有用的,“樂七姑護衛森嚴輕易動不得,但倘若陛下想除去樂家,實在再簡單不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道聖旨下去,任樂家如何都只能俯首聽命,到時候樂七姑身為家主自然也得給樂家陪葬。”

胡言亂語,純屬放屁。

“廢物!你出去一趟把腦子也落外面了!”

一腔怒火終於有了個出口,正康帝厲聲呵斥,安止驚慌失措連連說小的知錯。

正康帝是皇帝不假,但誰都知道他皇位怎麽來的,樂家現在是他最大的助力。

他希望樂家稍弱,能依附於自己沒錯,殺樂則柔也沒錯,但是如果徹底毀了樂家,不需要多久這個龍椅就能換人來坐。

且眼下各地官員自籌兵馬,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遑論樂家幾百年傳承盤踞湖州,除去樂家豈是一道聖旨能做到?

別忘了樂家還有一位二皇子是正經的外甥,且和福建南家姻親緊密。若打蛇不死,說不定樂家會第一個反。

安止的話不僅不能讓他放寬心,反而提醒他眼下樂則柔已經不單單是樂則柔,是樂家家主,輕易動不得。

正康帝連砸了兩個前朝花瓶,看畏畏縮縮惶恐模樣的安止越發不順眼,眼不見為凈讓他滾蛋。

不過算安止有心,他雖然被罵的戰戰兢兢,但還記得出去之前給香爐添一回香。

清甜微苦的香氣裏,正康帝仰靠在圈椅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琢磨如何應對樂則柔。

這個女人,怎麽就不能安安生生死了呢?

但安止有句話說得對,樂家以後還要靠他提攜,樂則柔應該不至於瘋到將他拽下來,吧?

正康帝頭大如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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