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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青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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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青萍(一)

正康帝猜測樂則柔會不會出手報覆,樂家人發愁樂則柔如何才能挽救危局,諸世家觀望等待這位年紀輕輕的女家主將如何動作。

而讓各方人馬人仰馬翻的樂則柔本人沒事兒一樣,正在賞花喝酒。

金銀蹄酥爛,一啜鮮鮮美,燕窩八仙鴨子甘醇,蓮葉羹用的是包豆沙的糯米圓子,清香又甜,更不必提精致的藕粉桂糖糕和鵝油卷等等點心,花廳裏琳琳瑯瑯擺了一大桌子。

大把事情壓在手裏,焦頭爛額之際,她設宴答謝五姐姐樂則寧。

“多謝五姐姐相救,否則我恐怕都化成灰了。之前情勢危急怕給姐姐招致麻煩,現在總算能正式謝姐姐一回。”樂則柔親自執壺,為樂則寧斟了上等金華酒,自己先滿飲一杯。

樂則寧舉著酒杯一口飲盡了,將杯子清脆撂在桌上,毫不避諱地拈起手邊禮單對著太陽打量。她眼尾紅色的痣與赤金紅寶滿池嬌分心輝映,比院子裏的芙蓉花還好看。

“你不必謝我。當初你借我銀子了,我也不打算再還,你這份東西我收下,咱們就此兩清,以後誰都別煩誰清凈。”

樂則柔失笑,又一次在心裏感慨,這麽好看的人,怎麽就長了這樣一張嘴呢?從小到大永遠學不會好好說話。

樂則寧視線粘在長長的禮單上,樂則柔趁這功夫仔細打量她。

這些天她有空便琢磨這位五姐姐,想來想去也不明白她那日為什麽要犯險救她——老太爺早晚要疑心那只亂跑小狗,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樂則寧不會有好果子吃。

她們以往沒什麽交情,樂則寧也不會未蔔先知料到她能掌控樂家,冒險相救圖什麽?

再有今天,她沒想到樂則寧真的會來,她當上家主不假,但之前坑了樂成的人也是她,樂家巷眾人對她十分忌憚。

她根基未穩,家主印信還沒捂熱乎。樂則寧如果聰明,應該接了帖子說改日相約,這才是正常做法。

而她不顧自己親生父親樂成的態度來了,又對樂則柔的示好擺出洪水猛獸避之不及的樣子。

那可是樂七姑的人情,樂家家主的人情,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樁樁件件難以用常理解釋,難不成真是興之所至積德行善?

不過樂則柔從不是鉆牛角尖的人,不管為什麽,樂則寧於她有恩,這沒得說。況且她也知道,要是樂則寧“聰明”,自己說不定已經涼透了。

於是她又給樂則寧杯中續上了酒,笑吟吟說感謝的話,“五姐姐倘若有何吩咐但說無妨,我一定盡力去做。”

“吩咐?”樂則寧滿意地撂下禮單,斜睨著她嗤笑一聲,“用不著假惺惺裝模作樣,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樂則柔有點兒懵。

“就算你不給我謝禮我也不會糾纏,這點你大可放心。”

這是哪兒會哪兒?好端端的說這些亂七八糟。樂則柔一頭霧水莫名其妙,但她好涵養慣了,依然能勾出笑臉,好聲好氣解釋。

“我沒有看不起……”

“別說你沒有。”樂則寧嘴角微微挑著,艷麗的臉龐泛上譏嘲,“你自己根本不知道,你眼睛裏從來,從來沒有過我們這些人,眼神跟看貓看狗一樣。”

她拖長了調子說:“不,你確實沒看不起我們。因為你連看都不看一眼,連太夫人也都不看一眼。

你高高在上,誰都不怕,你看我們爭奪夫婿爭奪寵愛,心裏一定笑話我們這些人是小醜吧。”

話頭太不對勁,樂則柔不知道她怎麽了,雖然她平日就有些瘋瘋癲癲的,但今天似乎發作的格外厲害。

如果不是樂則寧於她有恩,沖這態度她早就讓人趕出去,此時她強自按捺脾氣,“五姐姐多心了,都是骨肉至親一家人,如果以往則柔有不周全的地方,還望五姐姐寬宥。”

說著又執壺給她添了酒,“五姐姐品品這酒如何,據說是正經的西域美酒,比我們金華酒更甜些。”

給足了面子,也給了一步臺階。

“好啊。”樂則寧仰頭灌了一杯酒,並不打算順著臺階下去,“我問你,十一妹妹嫁的是趙家幾少爺?”

十二妹妹?樂則柔怔了怔,微微皺眉。

十二是四房的庶女,她只模模糊糊記得一個怯怯的影子,去年好像聽說成婚了,嫁了湖州本地一戶中等人家,她讓人按例送了禮就沒再關心。

她猶疑著答:“趙家三少爺?”

“她嫁的是錢家。”

樂則柔噎住了。

她確實,不太關註姐姐妹妹們。

她們從小就是兩個世界,樂則柔跟著父親吃沙子的時候,她們正賞花作詩,她撥算盤珠子撥到十指流血的時候,她們正在談論女紅針線。

同樣,她運籌帷幄意氣崢嶸時候,她們正被拘束在繡樓裏做衣裳。

但樂則柔不曾笑話過誰,各人有各人的命運,如果不是她喪夫喪父,她也會像這些姐妹一樣活著,沒什麽可看得起看不起的。

實在是雙方很難有交集,她也從未仔細留意過,甚至臉和名字未必對的上。畢竟這些姐妹於她未必有用……

她倏忽明白了樂則寧的意思,微微低頭,借飲酒遮掩僵硬嘴角。

樂則寧一直盯著她看,見她如此反應,垂眸搖頭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樂則柔還是她自己。

隨著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進門之後繃緊的肩膀塌下去,似乎扛不住頭上華貴沈重的首飾。

她給自己斟了一盅酒,一飲而盡。對著虛空中一點沒滋沒味兒地說:“其實你知不知道又怎麽樣,你用不著在乎。這些在我們眼裏的大事,對你來說什麽都不算,連個眼神都不用給。”

二人相識多年,樂則柔第一次聽她說話語氣心平氣和,如此時的幽幽緩緩的風,莫名秋涼。

她本能地不想聽下去,甚至更願意聽她盛氣淩人瘋瘋癲癲。

只是樂則寧目光太過破碎,讓她連開口打斷都做不到。

“小時候我覺得你慘,沒少笑話你,嫡女又怎麽樣?還不是要在家當老姑娘。一年到頭在外面跑,灰頭土臉的混一身銅臭氣。

哪像我們,只要安安生生高高興興,風吹不著日曬不著,嫁個如意郎君生幾個孩子,這輩子萬事大吉。”

風乍起,搖曳滿院木芙蓉淡粉深紅,一片褪白的花瓣隨風而至,如命運落在樂則寧發間,她偏頭看著樂則柔。

“可後來我才明白,你多幸運。”

“你的命不受旁人擺布,握在自己手裏。可笑我們成日在蒿草裏打轉而不自知,還笑話鳳凰飛得不美。”

“我嫉妒死你了。”

她此時帶了酒,微紅眼眶中有水光,神情近乎迷離,冰冷華貴紅寶石頭面映襯易碎的脆弱。

樂則柔勸無可勸。

樂則寧今年二十五歲,成親這麽多年一直無所出,丈夫又是貪花好色不知上進的,只在家啃家族老本。她之後的幾十年日子,是一眼望得到頭的死水深潭。

至於別的……

她裝作沒聽出樂則寧的弦外之意,“人各有各的苦和難處,我幼年吃沙子進礦山幾番命懸一線,前幾日還險些命喪黃泉,五姐姐不必羨慕。”

“別跟我裝傻。”樂則寧撩她一眼,疲憊地搖搖頭,“你吃的苦,是累的苦,是有盼頭的。我們呢,嫁人之後苦死又能如何。明面上是大家夫人花團錦簇,實際誰把我當人看。”

說著,她擼起了緋紅潞綢衣袖,將樂則柔本想含糊其辭打圓場的話噎進肚子裏,手中酒杯驟然掉落在地——瓷白手臂上遍布褐紅陳舊的傷痕,映襯著腕上碧幽幽翡翠鐲子,格外猙獰可怖。

“怎麽回事?誰幹的?!”樂則柔驚怒交加——憑她再如何不靠譜也是樂家女,誰敢這樣輕賤對待?

話一出口她便迅速反應過來,樂則寧被禁足數年,除了計家人還能有誰。

“嚇著了吧。”樂則寧慘然一笑,慢慢放下了袖子,“我被關進佛堂之後每日抄背女戒女訓,原先一天抄五遍,後來一遍遍往上加。

計家忌憚樂家不敢輕易弄死我,又恨我占著正妻的位置,就變著花樣折磨,全是外面瞧不出來的手段。”

她聲線不穩,緊閉眼睛深吸一口氣壓抑身體的顫抖。

“最近一年,許是見沒人管我,他們變本加厲動輒打罵。這傷就是乞巧節那天留下的,如果不是你送東西探望,我約莫活不到今日。”

說完抱起酒壺,對著壺嘴猛地灌了,樂則柔起身去奪時她已經喝空一壺酒。

“你別作踐自己了。”

這句話像是一道閘門,樂則寧本就在崩潰邊緣的情緒徹底傾閘而出。

“作踐?我已經被計家和這世道作踐完了!我不明白,抄了那麽多女戒我也不明白,為什麽計明去青樓宿妓沒人在乎,我去捉奸反而被關起來?”

她牽住樂則柔的手,神情像哭又像笑,拍著胸口說:“我蠢,我沒腦子,我吃苦是我不守規矩我活該。”

“可明明是計明生不了,為什麽要給我灌藥湯?”

大滴的淚水瘋狂湧出,她泣不成聲,“樂則柔,我真的,真的好羨慕你。這狗屁規矩究竟是誰定的,我真的不想守。”

樂則柔避開了她絕望的淚眼。

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她自己尚且在重重規矩裂隙中自顧不暇,唯恐行差踏錯,只能艱難求活。

她舉著帕子徒勞安慰,“五姐姐別哭了,仔細傷眼睛。”

不消一會兒,眼淚便將樂則寧的妝浸染花亂,樂則柔車軲轆話安撫許久,她情緒終於稍微平靜,召丫鬟打水過來服侍凈面。

一番兵荒馬亂之後,樂則柔見到了五姐姐層層妝容之下的臉——黯淡枯黃,眼下與唇角細紋清晰的過分,與光鮮嬌美的模樣判若兩人。

怎麽樣的蹉跎折磨才會讓金閨淑女短短幾年枯萎成老嫗?

樂則寧沒註意到她微蹙的眉心,吸了吸鼻子說:“我幫你,因為要不是你,我已經死了,沒有現在茍延殘喘的機會。再說,帶過去一只狗而已,也不是大事。你給了我謝禮,便不用覺得虧欠我什麽。”

她對樂則柔笑笑。

“我這輩子已經徹底完了,雖然嫉妒你,但也盼著你能好好的。你比我們都強,你能站起來出人頭地,我心裏也高興。真的,看見你當了家主,好歹讓我知道世上有人能有另一種活法。”

或許這番話太過真情,樂則寧說完之後顯出幾分局促,匆匆說了句我還有事便起身離開。

樂則寧是樂家最美的女兒,此時她的背影很美,逆著光,突兀消瘦的骨架像是脆弱蝴蝶,下一瞬就要在日光中消散。

沈默許久的樂則柔忽然出聲。

“於姐姐舉手之勞,於我卻是救命之恩,姐姐有何吩咐我必然盡力做到。無論是擺脫樊籠,還是以牙還牙。”

樂則寧猛地剎腳步,慢慢回頭。

“姐姐今年不過二十五歲,人生尚未過半,還不到徹底放棄的時候。”

光將槅扇的影子投在樂則柔臉上,明暗之間她羽睫低垂,一如既往溫和,“往事既已謬,來者猶可追。以後如何,端看姐姐怎麽選擇。”

樂則寧沒出聲,怔怔地看著她。

半晌,樂則柔心裏嘆了口氣,她已經把話說透了,沒想到樂則寧會是這樣的反應,看來又是自己多管夫妻閑事一回。

“過日子冷暖自知,萬事還要姐姐自己考慮,若覺得我說的沒道理,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不!”樂則寧像是被從大夢中驚醒,忽而風一樣沖過來死死攥住她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說的是真的?!”

樂則柔手腕被抓破了,但露出真心實意的笑,“是。”

眼淚瞬間落下,樂則寧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能似悲似喜地不斷重覆“說的是真的”。

樂則柔笑得欣慰。

過了一會兒,她狠狠拿袖子擦了把臉,斬釘截鐵道:“我要和離。”

“和離不是小事,姐姐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不,我不用考慮。”聲音尖利得過分,幾乎神經質。

冰冷潮濕的地磚,永遠無悲無喜的佛像,不知何時就會到的訓誡與辱罵,這輩子都抄不完的經書……

她已經在那佛堂裏想了三年了,發瘋一樣地想和離。本以為是癡人說夢,沒想到夢有成真的一天。

八月的江南午後,樂則寧打了個寒顫。

反而是樂則柔因為她決定地太過迅速而猶豫,“和離之後日子未必自在,也少不得被旁人議論,這些你可要想清楚。”

樂則寧急切地說:“和離之後我自有去處,隱姓埋名過日子也好出家為尼也罷,絕不會影響你。只要能和離就行,我什麽都不求。”就差指天發誓,像是生怕樂則柔反悔不同意。

樂家一個不受重視的庶女,只要不是出了天大的事,都能一床錦被遮蓋過去,不傷“兩姓之好”。何況她自己也知道從小到大極不會做人,沒有誰願意給她撐腰,和離簡直天方夜譚。

於是她第一次在樂則柔面前有了怯意,“你真會幫我和離嗎?”

樂則柔安撫她坐下,溫聲說:“必然讓姐姐心想事成。”

……

夕陽漸斜,點染太湖石與秋風同色,芙蓉花瓣開合,像是誰的心事與眉梢。

趙粉抱著賬本輕手輕腳推門進來,見樂則柔躺在搖椅上對著晚霞發呆。

她瞧一眼東墻五鬥櫃上的自鳴鐘,五小姐都走了一個時辰了,七姑就一直是這個姿勢出神。

“七姑,念安堂賬本到了。”她輕聲提醒,“高先生已經在前院花廳等您。”

樂則柔嗯了一聲算作答應,伸手接過賬本翻看,忽然沒頭沒腦問她,“你說,我是不是命太好了?”

她眼底浮動流雲金波,聲氣無波無瀾,似乎只是隨口發問。

趙粉嚇得大氣不敢出——

這話怎麽答,說不好,太不像話。

可七姑親緣淺薄,刀口舔血,現在又落下來傷病,哪兒來命好?

趙粉支支吾吾編不上來。

好在樂則柔也沒想讓她回答。

常覺胸中生意滿,須知世上苦人多。

她所不喜的名利爭鬥,是旁人的向往的自由與求不得。那麽多人困於枷鎖,與其自感自傷,不如將心氣和精力做些有用的事——遠的不說,現在遍地難民得不到安置,念安堂也是入不敷出。

樂則柔合上賬本,敲敲搖椅扶手,起身先行,“走吧。”

趙粉小心覷她臉色,不明白為什麽看起來比之前精神許多。

樂則柔進來時高隱正在喝茶,見她步伐輕盈意氣風發,只當她家主上任春風得意,起身賀了幾句大展宏圖的場面話。

樂則柔擡手制止了他的廢話。

都不是第一天認識,清楚彼此是什麽人物,畢竟她被拘禁的時候高隱差點兒拎著包袱跑路,是被護衛從大門口抓回來的。

她將手一讓,兩人賓主落座後開門見山,“高先生是有大才的人,您當初去六皇子身邊,究竟想要什麽?”

高隱啞然失笑,渾濁的眼寫滿無奈和疲憊,“風燭殘年,想要什麽已經不重要了,都是異想天開,現在老朽只求七姑庇護。”

樂則柔也笑了,“高先生不說,我未必猜不出來。”

“夫天下治亂根本,唯田土而已矣。今百姓依於豪強,世家享國過半,聖命出京不及州府鈞令,庶人知宰相而不知君命,社稷危矣……”

《田土論》瑯瑯誦來,樂則柔滿意地看高隱神情越發僵硬,笑說:“這篇策論寫得慷慨激烈入木三分,我幼年起便時時拜讀,想必您感觸更深。”

自然是感觸更深。

高隱望向窗外一晴如洗的秋空,咬著牙笑。

樂則柔在揭人傷疤——

二十五年前,天空明凈湛藍一如今日,清貧的才子背著書簍,牽著愛人的手來到京城。

珠璣羅綺物阜繁華,他不過是個只會念書的楞頭青,卻心高氣傲躊躇滿志,以為自己修習的屠龍術將有用武之地,要在大寧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世家向其示好,他虛與委蛇來者不拒,誰都以為他將平步青雲,成為大寧開國兩百年最驚艷的傳奇。

直到會試當日,一篇策論劍指世家酣暢淋漓。

《田土論》鋒芒畢露鞭辟入裏,高宗皇帝讀罷拊掌大笑,連道三個好字,禦筆欽點了會元,向左右讚道:“此子乃囊中錐也,國之棟梁,朕之股肱。”

滿朝文武兩股戰戰,汗出如漿。

那時候才子太過年輕,尚且捋不清局勢與人心,以為入了帝王眼便高枕無憂可一展宏圖,殊不知皇帝也被世家掣肘。

百年世家根深葉茂,斷絕一個年輕人的前程實在容易。所謂因為龍陽之好,不過是一個由頭罷了。

才華碰不過權勢。

幸而他還算聰明,存幾分清醒及時抽身,縱使滿腔憤懣依然離開京城,否則活不過殿試那日。

……

秋空仍明凈如舊日光影,而才子兩鬢斑斑,成了衰老病夫,當初震動朝野的《田土論》也早就封入塵埃裏。

物是人非,但總有人到死心如鐵。

“幾十年來,您人在草野,心在朝堂,當年志向恐怕一刻不曾忘記。只是您想鏟滅世家,必須靠皇帝才行,您就此投奔了正康帝。”

無論二人之間恩怨如何,樂則柔始終佩服高隱的心智,她捫心自問,倘若易地而處,她不一定能做到九死未悔孜孜以求。

她不無惋惜道:“但您沒想到他太不聰明,為了皇位允許各地官員自行招兵攬將,您所有謀劃盡皆付諸東流。”

高隱支持正康帝登基是真,但他是想通過影響皇帝來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削世家興皇權。否則憑他的才智,當初隨便投靠二皇子或者四皇子都比正康帝贏面大。

至於名利,樂則柔根本不信他會單純為了名利趟渾水,高隱青年時能隱居蘇州守著一間書畫鋪子,沒道理年紀大了反而看重身外物。

高隱格格一笑,不再掩飾眸中精光,“七姑棋高一著,而今江南各地世家割據局面初成,樂家既有從龍之功又有湖州藩鎮,一箭雙雕。高某輸的心服口服。”

樂則柔拿杯蓋撇著茶水的浮沫,毫不謙虛地接受了誇獎,六皇子這樣做由安止鼓動頗多,夫妻一體,誇她也沒錯。

緊接著高隱話鋒一轉,撫膝嘆道:“不過良機已失,我已落魄至此。之前心氣如何,七姑猜的對與不對,都過去了。以後只有混吃等死的道理。”

“高先生此言差矣,”樂則柔輕笑著放下茶盞,不讚同地搖搖頭,“人事變幻莫測,說不準什麽時候就來了際遇。”

高隱向後靠在圈椅裏,語帶譏諷,“哦?請七姑賜教。”

“高先生不如與我合作。”

一個要立皇權弱世家,一個要世家共治天下,如何合作?

高隱慢慢擰緊了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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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常覺胸中生意滿,須知世上苦人多。”是姚端恪的題詞。

姚端恪是一位清官。

“往事既已謬。來者猶可追。”出自嵇康的《述志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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