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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戕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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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戕害(二)

樂則貞自大歸之後便整個人都灰蒙蒙的,再無往日明媚光鮮的模樣,素色衣裙更襯得憔悴蒼白,她無意識絞緊手指,對樂則柔勉強笑道:“這麽晚了,妹妹有什麽事嗎?”

豆綠端來一把太師椅,鋪上錦袱請樂則柔坐了。她並不理會樂則貞,只說了一個搜字。

六巧趙粉她們立刻領人散開四處翻查,樂則貞的人想攔卻根本攔不住她們,一時鬧得雞飛狗跳。

樂則貞臉色極難看,憤憤質問:“你要做什麽?官府也沒有一上來就抄家的道理。憑你有天大本事,也不帶這樣作踐人的。”

她氣得面如金紙,站也站不穩,奶娘一直在旁扶著勸她,數落樂則柔沒有長幼尊卑。

樂則柔眼皮都不擡,慢條斯理地整整袖口。

“七姑,找到了!”

豆綠從樂則貞拔步床床頂找到一個精致的瓷瓶,裏面淡灰色粉末微有異香,正是老太醫描述的“牛也倒”性狀。

樂則貞神色慌亂一瞬,但立刻搶在樂則柔開口之前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是你的丫鬟拿來的,跟我沒關系。”

樂則柔終於擡頭正眼看她,她十指緊緊絞著帕子,大大的杏眼中盈滿淚水,瞧著無辜極了。

“看來有人設計害你?”

“沒錯!我根本沒見過這東西。”

“唔。”樂則柔點點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著荷包穗子,神情甚至說的上和善,“大姐姐說的很是,我也沒法子判定這東西究竟哪兒來的,萬一借刀殺人呢,豈不是我錯怪好人。”

趙粉和豆綠對視一眼,渾身緊繃。

七姑語氣越平和,性子發作越厲害,這幾年她溫溫柔柔輕易不見血,是因為她身份高了,沒人敢激怒她,一些小事她也懶得計較,但不代表從此吃齋念佛。

樂則貞尚且無知無覺連聲稱是,“定然有小人作祟,挑撥我們姐妹。”

“唔。”樂則柔在她充滿希望的眼神中,轉頭對豆綠幹巴巴地說:“都餵給她。”

管她見沒見過呢。

樂則貞楞怔之後變了臉色,怒恨地罵著誰敢動我,一旁的奶娘揮舞手臂拼命攔著。

但豆綠她們向來只聽樂則柔一人號令,輕輕松松拎開礙事的人,不顧樂則貞刺耳尖叫聲,老鷹捉小雞一般抓住她,拿著藥瓶子就要往她嘴裏塞。

奶娘護主不成,忽而撲到樂則柔身前磕頭,涕淚橫流高喊:“是老奴做的,是老奴,跟我家小姐沒關系,求您放了小姐。”

說著就撞向桌角。

離她最近的人是趙粉,在她撞過來的瞬間就後退一步護在樂則柔身前。

紅木雲頭紋的方桌,質地堅硬精良,潤著梨紅色的光。是太夫人當年的嫁妝,特意賞給樂則貞的。

“砰”的一聲之後,奶娘的身體軟軟地滑下去,抽搐兩下便再也不動。

“嬤嬤!”

樂則貞怔住了,發出一聲不似人的悲號。

她的丫鬟們紛紛尖叫,想跑出去的都被樂則柔的人攔下。

血慢慢洇出一灘,鮮紅刺目,漫到了樂則柔素色的繡鞋邊。

趙粉並指探上奶娘頸脈,向樂則柔搖了搖頭。

“樂則柔!我殺了你!”

“我殺了你!”

樂則貞聲如夜梟,眼底通紅,頂著滿臉的淚水,神情幾近癲狂,如果不是六巧和豆綠兩人制住,恐怕真的會沖上來撕了她。

樂則柔起身小心翼翼繞過地上血跡,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平視著她的眼睛,慢悠悠地說:“我自問待大姐姐不薄,不知大姐姐為什麽害我。”

奶娘想替樂則貞頂罪,反而按死了她的嫌疑。

此時她被雙手反絞在身後,肩膀被壓下來,頭發亂糟糟披散著,下巴還有剛才豆綠使勁兒掰出的紅印,形容十分狼狽,瘋狂哭喊著我殺了你。

樂則柔無奈地嘖了一聲,反手將桌上一壺茶水潑到她臉上。

誰都沒料到她會這樣做。

“大姐姐可以繼續哭,我耐心有限,再哭一聲,我送你去陪你奶娘。”茶壺沾著奶娘自戕時迸濺的鮮血,染了樂則柔滿手,她邊說邊拿帕子一個指節一個指節仔細擦著。

“說說,為什麽下毒害我?”

不知道是因為冰冷茶水還是因為這句恐嚇,樂則貞終於鎮定下來。她自下而上怨毒地盯視樂則柔,冷笑,“為什麽?呵,你倒有臉來問我!”

她猛地一掙,豆綠差點兒沒按住她。

“樂則柔,你殺了我丈夫,毀了我夫家,讓我骨肉分離,兩個兒子沒了前程,又害死嬤嬤。我倒是想問你為什麽!你克死丈夫不能嫁人,就看不得別人過得好嗎?!”

讓她大歸是太夫人的主意,周家與樂家已成死仇,太夫人心疼孫女,怕她被周家人遷怒折磨,她自己也點頭答應了。當然,兩個兒子周家並不許帶過來。

至於奶娘是為她頂罪而死,生事事生,害人人害,沒轍。

現在反而推樂則柔身上了。

樂則柔自問沒什麽對不起她的,聽了她的話也不往心裏去。這些年風浪經過來,意圖置樂則柔於死地的人多如過江之鯽,她犯不上跟將死之人講道理。

她更關心另一件事,“是太夫人給你出的主意吧?”

樂則貞不是有橫心的人,否則當初早轄制住周姑爺。

樂則貞立刻回答:“不是!”

“你要殺便殺,我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聲音尖利得過分,已經是厲鬼了。

樂則柔原本只想試探而已,見此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她直起身子,無可不可地一點頭,說行吧。她對著地上奶娘的屍身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了。”

一大群丫鬟簇擁著樂則柔遠去,院子裏不多時就恢覆往日安靜。

樂則貞的丫鬟們都是知道樂則柔向來心狠手辣的,今日本已做好魚死網破的準備,但沒想到她就這麽走了,各自有各自的思量。

而樂則貞根本不在意旁的,她剛被放開就踉蹌著爬到奶娘的屍身邊搖晃,徒勞地拿手去堵奶娘頭上的血窟窿,“嬤嬤!你醒醒!你醒醒啊!”

她父母早逝,奶娘與她的情誼猶如親生母女。

此時屍身尚未涼透,她神經質地喊丫鬟:“快去找大夫!”

丫鬟小聲提醒奶娘已經沒氣息了,請她節哀順變,被樂則貞狠狠抽了一個耳光。

“明明還熱的!”

“你們都是死人嗎?快去!”

幽暗夜色中她披頭散發如鬼魂,滿手鮮血,丫鬟被打得疼也不敢吭聲,跑出去請大夫,又很快回來。

“小姐,二門上了鎖,不讓出去。”

不讓出去?

那樂則柔怎麽出去的?

不過是拜高踩低,見死不救。

奶娘的身體一點點變涼,大滴大滴的淚水從樂則貞眼眶滾落,和血跡洇在一起,靜靜滲進磚縫。

丫鬟們彼此使了個眼色,跪在她身邊勸道:“小姐,我們得早做準備。”

“恐怕七姑不會善罷甘休……”

“她還想怎樣?!”

丫鬟們噤聲了。

七姑想怎樣不重要,關鍵是她想怎樣就能怎樣。

樂則貞不傻,當然也能想到這茬兒,她仰頭狠狠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擦了眼淚慢慢站起來。

“你去太夫人那裏報信,就說······”

“算了。”

她決定親自過去通報。無論樂則柔是否要息事寧人,都要讓太夫人有個準備。憤怒與惶恐讓她步伐飛快,幾乎要跑起來,丫鬟跟著都有些吃力,像是身後有鬼在追。

壽春堂裏,太夫人正要安歇,被她惶惶然叩開了門。

太夫人聽完始末,渾濁的雙眼裏恐懼一閃而過,她對兀自大哭要給奶娘報仇的樂則貞說:“不用怕,我是她親祖母,她還能反了不成?”

憑樂則柔天大本事,也翻不出一個孝字。

太夫人中氣很足地說:“正好她治一個不孝不恭之罪。”

話音未落,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滿臉驚恐。

樂老太爺的人,圍了壽春堂。

……

樂則柔不屑和太夫人她們扯皮,跟她們動怒不值當的,就算掰扯出子醜寅卯又能如何,她又不需要她們悔過。

她去前院書房找樂老太爺一五一十說了這件事。

末了補一句,“孫女也在查織雲是誰主使。”

老太爺靠在圈椅裏沈默了一會兒,開口時卻沒說投毒,而是沙啞著嗓子問她:“陳拙帶頭認六皇子為帝,有沒有你的手筆?”

樂則柔但笑不語。

老太爺打量了她一會兒,忽而大笑,很滿意地點點頭,“老三告訴我你在宮變前兩日傳信,要他一定支持六皇子。你有本事,是樂家的福氣。”

說完之後他也沒留樂則柔,只說讓她不必理會這等事。

次日傳出消息,太夫人染恙,要靜心養病,大小姐樂則貞侍疾。

沒過幾日,太夫人病還沒好,樂則貞也病倒了,她咳了幾日就去了,樂家又添了一位孝女。

樂則貞死後,老太爺將樂則柔叫去巾車亭,祖孫釣了一下午的魚,樂則柔的小竹簍收獲比樂老太爺少了一半。

老太爺在她離開前說:“水至清則無魚,你往後要撐起來這個家,有些事睜眼閉眼也就罷了。”

樂則柔明白了老太爺的意思,恭順應是,答應就此放下既往不咎。

大宅高高懸著烏漆牌匾,樂則柔盯了那樂字許久,放下簾子讓車夫動身。

“關於織雲,不能再查了。”

豆綠應是。

經此一事,樂家六房的宅子更是嚴密如鐵桶一般,水潑不進,外面來的東西一蓋入不得口。

······

“好孩子,委屈你了,看這瘦的,要是有什麽用得著伯母的,盡管開口。”

四夫人圓圓臉滿是笑意,她拉著樂則柔的手,直到登上馬車還在殷切地叮囑。

送走四夫人之後,樂則柔如釋重負松了口氣。

趙粉在旁邊笑了,“七姑生病好累,從早上到現在已經三起兒探望的了,得虧還拒了不少帖子。”

樂則柔搖搖頭,無奈苦笑。

她沒宣揚隱瞞中毒的事兒,只說病了。但樂家大宅人多嘴雜又都比鬼精明,憑那晚的大動靜,影影綽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自六皇子成為正康帝,連著提拔幾個樂家派系的人,樂則柔支持六皇子的事情也被放出去,她本就在風口浪尖上。

而現在,老太爺為她處置了太夫人和一個嫡孫女,人人為之側目,蠢蠢欲動的心思都被潑了涼水。

憑你在老太爺面前再有臉,誰能比得上太夫人身份貴重呢。

老太爺為她處置太夫人,足可見獨一份的看重。

但樂則柔卻沒有被所謂“看重”沖昏頭腦,老太爺處置樂則貞,大半是因為她兩個兒子,怕長大之後找來添麻煩。

至於太夫人,她實在會犯忌諱,老太爺當初就是被個姨娘下毒傷了腦子,最恨婦人爭鬥禍及子嗣,不狠手收拾才怪呢。

樂則柔能看透,但旁人未必都能看透,即使看透又如何,反正誰都知道樂家巷以後一定是這位的了,都趕著機會來奉承。

四夫人她們奉承也有道理,原先是三夫人主持中饋,幾年前三夫人沒了,掌家權力一直收在太夫人手裏,樂則柔家大業大瞧不上這些油水,但旁人瞧得上。都想通過她使勁兒,拿著中饋權力。

一攤子亂事,養個病還要應付牛鬼蛇神,樂則柔越想越不暢快,索性吩咐趙粉,“打今兒起所有帖子都拒了,關大門誰也不見。”

她到正房也跟六夫人說了這件事,“回頭我給舅舅那邊通個氣兒,別顯得我面硬生分似的。”

“我去跟你舅舅說就是,不用你。論理早就該這樣了,連個安安生生喝藥的功夫都沒有。”六夫人邊說邊讓人端來竹蓀烏雞湯,“掐著功夫燉的,這會兒喝正合適。”

六夫人本來因為安止一直生樂則柔的氣,但現在自己心肝兒中毒了,哪兒還顧得上那些雞毛蒜皮,天天親自盯著女兒的湯藥和藥膳。

湯是好湯,鮮美滋補,可樂則柔這些天灌了太多湯湯水水,看見湯碗就眼暈。

“可是不合口?”

“不是。”樂則柔擠出一個笑來,仰頭一飲而盡。

六夫人欣慰地笑了,“你要是愛喝這個,明兒還燉。趁這些天你有功夫歇著也好好補一補。”

“……是。”

但樂則柔並沒能如願歇著,她關大門第二天就有麻煩上門。

六夫人為了給女兒化災解厄,拿出體己施粥舍飯周濟難民。以前天災時也常有這樣做的,她便沒跟樂則柔說,但差點兒好心辦了壞事。

湖州本地賑災是樂則柔幾年前抗旱的法子,做工發錢,修路架橋修堤壩,維護城墻等等,再加上先領材料做活兒後給工錢的“定買”,各處運轉起來,難民慢慢也能生存落腳。

但因為六夫人施粥,來了很多外鄉人去粥棚□□。

樂則柔知道消息後直接派出了府中所有護衛,又請老太爺派家兵。

當時粥棚已經有人高喊“搶樂家!分糧倉!”如果不是她出手及時手腕強硬,險些釀成大禍。

六夫人本就憂心女兒身體,因此更加自責添麻煩,竟然比樂則柔這個中毒的還要憔悴消瘦。

樂則柔每每寬慰也不管用,她看在眼裏急在心上。好在隨著她指甲上的顏色漸漸回覆嫩粉,六夫人臉色也隨著一天天好起來。

在大夫說毒已經祛幹凈那天,母女好好慶祝了一番,六夫人親自下廚,在花園水榭裏擺了一桌子,都是樂則柔愛吃的菜。

樂則柔喝湯藥忌諱頗多,終於不用忌口了,吃了個肚子溜圓。她枕在六夫人膝上撒嬌,讓娘給揉揉肚子。

六夫人笑嗔她沒出息,一點點給她順胃口。

六月暑熱,但水車送水到屋頂沖下,十分涼爽宜人,四周還有大片荷花盛開,美不勝收,引來鳥雀蹁躚。

清越水聲伴隨燕雀啁啾入耳,酒足飯飽的樂則柔直欲昏然睡去。

半夢半醒間,六夫人忽然對她說:“你陪娘去江寧一趟,娘去見見他。”

樂則柔開始沒反應過來“他”是誰,隨口就嗯嗯應下。等她回過神來,激靈一下瞪大了眼睛。

母親同意她和安止了!

樂則柔高興得睡意全無,只知道咧著嘴傻笑,被六夫人點著鼻子笑話:“大姑娘不知道矜持。”

“矜持都是裝給外人瞧的嘛。”她有些好奇母親態度變化的原因,咬著唇問,“您為什麽同意呀?”

六夫人慈愛地撫著她的頭頂,輕輕嘆了口氣,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是你親娘,朝夕都能見到,尚且沒看出來你指甲顏色不對。他和你一見面就瞧出來了,有這份用心,他對你大概不會差。”

況且,經過施粥的事她才意識到自己什麽都幫不了女兒,只能努力不給她拖後腿,而安止那麽聰明,能為樂則柔分憂解難,總比她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情要好。

樂則柔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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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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