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將軍(三)

關燈
“這個松糕做的好,賞。”

樂則柔咬著白□□粉的糕點對豆綠說:“讓他再做一份兒,一會兒你給隔壁送去。”

豆綠應是,心道這安公公給七姑灌什麽迷魂湯了,竟然連塊兒點心都想著他。

自從到了京城和安止比鄰而居,豆綠覺得自己腿兒都跑細了兩圈兒,七姑恨不得讓她一天翻八遍墻給人家送這送那。

“好姐姐,我先謝你。”樂則柔笑著捧一塊兒點心給豆綠,“謝姐姐給我傳信。”

豆綠接過來慢慢吃了,覺得這樣其實也不錯。

有了安公公之後,七姑的笑比以前多得多。

只是…她看向角落的玉鬥,輕輕搖搖頭,轉眼就接著和七姑說話了。

兩人正有的沒的聊著天,趙粉撩簾子進來,“七姑,二表少爺來了。”

樂則柔心裏納悶兒,朱翰謹不是在臺原念書嗎?這時節跑京城來做什麽?

她一腦門疑惑去了前院花廳,險些沒認出來眼前人是誰。

朱翰謹鮮有地狼狽,滿頭大汗,臉上烏漆麻黑還有曬傷,身上的衣服灰撲撲看不出顏色,哪兒有大家公子的樣子。

他見著樂則柔就直接大步跑到她跟前,一陣熏人的汗臭風隨著過來。

“樂則柔,趕緊收拾東西回湖州。”聲音非常啞。

“你這是怎麽了? ”

樂則柔捏著鼻子滿心不解,“出什麽事兒了?”

沒聽說杏木堂被官府查封啊,怎麽他比叫花子還破落。

丫鬟上了一盞茶,朱翰謹卻顧不得喝,他神色凝重,對左右丫鬟揮手道,“都退下。”

豆綠和玉鬥看向樂則柔,被她示意之後才離開。

四面無人,朱翰謹壓低了聲音說:“黨夏已經打過來了,快走!”

“什麽?”樂則柔瞪大眼睛驚呼出聲。

樂則柔想過黨夏會打進來,但沒想到會這樣快,黨夏使臣和公主還在京城呢!

“定國公呢?”

她脫口而出。

朱翰謹神情有些晦暗,聲音更低了,“不知道,但兇多吉少。”

他對樂則柔正色說:“黨夏已經攻破了靖北關,北漠進關驛站官道都是黨夏探子劫殺信使。甚至我從臺原過來路上也經過幾次險。

我從不騙你,你現在馬上回湖州,黨夏鐵騎說不準什麽時候打到京城。”

樂則柔立刻叫趙粉,“你帶人去收拾東西,只拿細軟。”

她又對朱翰謹說:“表哥,你跟我去見三伯父。”

朱翰謹聞言拔腳就要出去,樂則柔喊,你先把茶喝了,一會兒還要說話呢。

樂成此時正在衙門當差,樂則柔馬車飛快地到了,直接請樂成出來在馬車裏說話。

此時樂則柔才仔細聽了原委。

“杏木堂夥計出關采藥,誰都沒能回來,後來又一批人去找他們,只回來了一個人。”

酷暑時節,朱翰謹說到這兒不由打了個寒顫。

“我那天正好傷寒去杏木堂拿藥,那夥計說靖北關已經被黨夏破了,黨夏人在官道驛站劫殺人,不讓人離開漠北。

那夥計是自己割了舌頭裝聾作瞎才行乞回了臺原。”

“我們約定下午一起走,掌櫃帶著夥計去報官,我回書院收拾行李。

剛到書院門口就聽說杏木堂失火了,人都燒死裏面了。”

“我誰也不敢信,也不敢再去書院,直接來京城。所幸這段路黨夏人不算太多,但我也見到幾次黨夏人殺人,十有八九是探子劫殺信使。”

“茲事體大,”樂成沈吟了一會兒,皺眉問他:“你可能保證為真?”

“我以項上人頭擔保此事當真。”朱翰謹斬釘截鐵地說。

“那你有什麽證據證明?”

“……沒有。”

樂成又問:“你可見到了黨夏士兵?”

朱翰謹要是見到黨夏士兵就不能站在這兒了。

他此時回過神來,知道樂成的不信任,心裏有些涼,依然回答,“沒有。”

謊報軍情絕非小事,樂成不可能憑他一人之言就能認定黨夏進攻,且此事也太過匪夷所思了些。

“許是那夥計報錯了,漠北幾十萬大軍還有百姓,怎會沒人給朝廷報信呢?年輕人有忠君愛國之心是好事,但也不必憂慮過重。”

朱翰謹急切地說:“我從臺原一路過來,路上俱是黨夏人。我還見到黨夏人殺人藏屍,許就是在殺信使。”

這話讓樂成更覺誇張,他放松地笑道:“這次陛下壽辰,不少異族人仰慕中原過來,賢侄多慮了。

至於遇見黨夏人殺人,西域諸國容貌皆為相似,不一定是黨夏人動手。即使真是黨夏人,平民之間偶有爭鬥也不罕見。”

朱翰謹還想再說什麽,被樂則柔不動聲色地扯扯袖子,他咽下去後面的話了。

“我們年輕不經事兒,表兄也是拳拳愛國之心,您看為這個都狼狽成什麽樣子了。”

樂則柔一笑,“伯父還有公務,侄女先帶表兄回去了。”

樂成也順著誇獎幾句,慢悠悠回去衙門了。

“你為什麽攔著我?”

樂則柔聲音是朱翰謹從未聽過的冰冷,“現在給皇帝賀壽的黨夏使臣尚未離京,你又拿不出證據,三伯父必然不信你。”

“他如果報給皇帝,要是黨夏沒打進來,皇帝丟了臉,三伯父這輩子都不能當二品官了,自然不會冒險。”

朱翰謹好氣又好笑,“可要是打進來了呢?那麽多……”

“那麽多人都不知道的消息,為什麽你第一個知道?你比誰都厲害聰明不成?你的消息網是哪兒來的?”

樂則柔勾唇一笑,眼裏有刀劍銳光。

“就算黨夏真的打進來了,第一個報信的也會招各方忌憚,三伯父比我們會衡量。”

國破家亡的事兒,在一些人眼裏不過一場衡量,一端是人命和國土,一端是權勢與家族。

照樂則柔這樣利弊分析下來,滿京城的官員都指望不上給皇帝傳話。

朱翰謹恨恨錘了一下茶幾,“那就這樣算了不成?”

樂則柔沒說話,面無表情直盯著前方。

朱翰謹一抹臉笑笑,“也行,反正咱們跑了,隔著長江天險他們也打不著咱們。咱們回家窩著唄。”

樂則柔讓他吃點心,“別說氣話,你要是不在乎,哪兒會這般狼狽跑過來報信。現在就是沒證據而已。”

朱翰謹不哼不哈地靠在椅上。

“收起你喪氣樣子。”樂則柔倏忽笑了,“我們再去見一個人,這位才是真佛。”

樂則柔馬車停在城東的宜康坊,與筷子胡同不同,這一片住的都是勳貴,與文官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朱門煊赫,石獅威嚴,泥金大匾上禦筆親書的定國公府四個大字高懸著。

可走在裏面卻全然不同,許是常年無人,磚縫兒裏生出草來,柱子也掉漆了。

朱翰謹不免驚心。功勞最盛的定國公府,竟淒涼破敗至此。

半刻鐘後,樂則柔與朱翰謹坐在了定國公府的圈椅上。

朱翰謹第一次來,不知道樂則柔來這兒要做什麽。

定國公人在邊關生死未蔔,兒子們都沒了,難不成樂則柔指望定國公府的夫人們嗎?

可兒媳們一個救夫戰死,一個殉夫。只留下一個小兒媳和婆婆過日子。

朱翰謹滿腹官司,心想真佛難不成是那位太夫人。

腳步聲落入耳中,朱翰謹打疊精神坐直身子往外看。

出乎朱翰謹意料的是,來人是一個年輕男子,容貌極盛,一身綠得紮眼的衣裳竟也沒損他半分美貌。

樂則柔起來福身行禮,“見過世孫。”

眼前竟是定國公府的世孫陳拙!

朱翰謹十分意外,錯愕地打量著他。

定國公一門父子四人俱是威風凜凜虎將,人人都有幾段故事傳說。

按說到了世孫陳拙這裏,只要他不是太說不出去,也該因先人餘威得些將門虎子武功蓋世的誇獎。

但事實上世人關於陳拙的零星幾句說法,大半都是講他美貌的。

死馬當作活馬醫,朱翰謹如今實在沒轍了,只能指望他。

陳拙也在打量著眼前兩人,這位年輕婦人能拿著樂成的名帖過來,不知是樂家什麽人物。

賓主坐下後他開門見山,“我是粗人,樂夫人說事關漠北,還請您直言。”

樂則柔一笑,倒也沒糾正他夫人或小姐,“我表兄剛從臺原進京報信,黨夏人打進來了。”

她示意朱翰謹說。

朱翰謹把剛剛跟樂成說的話原樣覆述一遍,陳拙聽完並不如何激動。

“昨日我還收到了祖父八百裏加急書信,一切都好。朱公子是不是聽錯了。”

朱翰謹接連被樂成和陳拙懷疑,不禁也有些動搖。

他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看錯了,那些夥計全都在騙人,那黨夏殺人藏屍不過私憤。

他見到的杏木堂大火也只是夢境。

他看向樂則柔,動動嘴唇說要不我們回去吧。

樂則柔卻沒看他,而是正色對陳拙說:“世孫,可否許我看一眼國公爺的信。”

這要求提得過分,但陳拙想想答應了,讓人去書房取。

李和親自把信交給樂則柔,樂則柔剛一摸上信紙就神色大變。

她甚至沒看信的內容,就對陳拙說:“請世孫將以往信件也取來。”

陳拙見她如此反應,心裏也有些慌了,他對李和說:“去跟祖母要,祖母那兒有。”

等信的功夫,陳拙問樂則柔:“這字跡與我祖父平日一模一樣,樂夫人看出了什麽蹊蹺不成?”

“我沒看出什麽蹊蹺,只是以前聽說有人能仿人字跡出神入化。就容易多心一些。”

樂則柔說自己多心,但臉繃得僵硬,肯定是看出問題了。

陳拙最煩和這樣人打交道,說話總要繞三繞的,他索性就不再問,等著信來。

李和跟在一位威嚴的嬤嬤身後來了,陳拙親自站起來迎接。

滿頭銀發的嬤嬤捧著一個盒子,慈和地說:“這是太夫人心愛之物,我來幫您取。”

樂則柔不向盒子伸手:“勞您為我取出最近的一封信。”

最近的一封信是一個月之前到的。

樂則柔也不看內容,她合上眼睛摸了摸信紙,睜眼時有些悲憫。

她每封信只摸信紙,摸完第五封之後對嬤嬤施了一禮。

“勞煩您了。”

那嬤嬤似乎想問些什麽,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問就抱著盒子離開了。陳拙央她半天也只留下了一封信。

“國公爺筆墨紙張是從哪兒買?”

“軍中將領發的那些罷了,不講究這些。”

陳拙看她剛才一番做派有些膩味,跟街上跑江湖的施法一般。要不是事關漠北,他早把人轟出去了。

樂則柔輕聲說:“國公爺之前信件用的是最普通的熟紙,如您說,該是軍中常用的熟宣,紙面微糙顏色米白。

而您手裏那封信,是我莊子裏新出的熟宣。”

陳拙瞬間渾身肌肉緊繃。

“在外行眼裏二者毫無區別,都是熟宣價格相同,但我們的紙比普通熟宣要光滑一點,且不易洇墨。”

陳拙神色,拿過兩封信的信紙摸著,但他手上俱是老繭,根本摸不出來。

他拿著兩張信紙大步走到日光下比對,自己這份確實洇墨更少。

陳拙猛地回頭,盯著這其貌不揚的年輕夫人說:“許是祖父正好買了這紙用。”

他不知自己聲音已經沙啞。

樂則柔有些不忍心告訴他了,她避過他的視線,“世孫,這紙剛出來三個月,只我們家鋪子有。”

在旁邊一直聽著的李和幹笑了,“那就是從你家……”

“我們家在漠北的所有鋪子,去年就關了。”

樂則柔深施一禮,“或許是有人探望國公爺相贈,但還請世孫探查此事。我表兄所說是他親眼所見,漠北此刻……或許出事了。”

她想說肯定真出事了,但又想到漠北出事對定國公意味著什麽,話到嘴邊改了轍。

陳拙狠狠抹把臉,女子般姝麗的臉上漫湧殺氣騰騰。

他高聲道:“李和!備馬,立刻回漠北!”

“慢!”

朱翰謹耳邊一炸,沒想到自己表妹能發出這麽大聲音。

幾個人都看向樂則柔。

她迎著陳拙的目光說:“世孫不能現在回漠北。”

陳拙此時滿心都是漠北和祖父,哪裏顧得她的啰嗦。但不管樂家圖什麽,她來這裏給自己送了信就是人情。

“樂家的人情,我日後還!”

樂則柔聲音更高:“世孫無兵馬,是打算帶著幾十名家將去送死嗎?”

牽馬回來的李和也激靈反應過來,如果漠北真的已經被黨夏侵占,他們幾十個人蚍蜉撼樹,哪兒能挽回局勢,到不了軍營就死了。

他們生死無所謂,但小將軍萬萬不能出事。他握緊了韁繩,求陳拙冷靜再議。

樂則柔咳了一下,說:“請世孫先著人去漠北探查,看情況究竟壞到什麽程度。”

陳拙劈手奪過韁繩跨上高頭大馬,“我自己去看。”

如果定國公尚在,那麽事情就不會壞到朱翰謹目睹的那個程度。

此時誰都知道定國公兇多吉少了,陳拙此刻過去只能白白送死。

樂則柔今日不是想讓滿門忠烈折損獨苗的。

但她丫鬟都留在了外面,自己也不會武功,只能高聲喊他冷靜一點。

有人猛地擋在陳拙馬前。

“我殺了你!”陳拙此時眼睛通紅,似乎已經將眼前的朱翰謹當做了黨夏人。

朱翰謹卻冷靜地說,“死我一人不足惜,可今日你去了必死無疑。

能在八百裏加急的信上造假的只有內鬼,黨夏以外,最想除了國公府的人是誰?!”

陳拙怔住了,轉而怒火更盛,要縱馬躍過朱翰謹,看的樂則柔驚叫出聲。

--------------------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