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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將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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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陳拙縱馬就要越過朱翰謹,樂則柔心提到嗓子眼兒裏,連驚叫都無聲。

“孽障!”

千鈞一發之際,顫巍巍的蒼老女聲傳出來,陳拙立刻勒住韁繩。

墨色駿馬立足嘶鳴。

“孽障!還不下馬!”

一位荊釵布裙的老夫人走進院子裏,她滿頭華發,龍頭拐杖烏木油黑。她身邊跟著那位威嚴的嬤嬤。

樂則柔知道,這位就是陳拙祖母,定國公夫人。

她一生有三個兒子,三個兒子皆都戰死。如今約麽六十歲上下,但看著比同齡人顯得更加蒼老一些。

此時定國公夫人手持龍頭拐杖對陳拙厲聲喝斥,命他下馬。

陳拙眼睛通紅,手在韁繩上松緊幾次,而後翻身下馬。

他強擠出幾分笑來:“祖母,您怎麽來了?”

“你也不用瞞我,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陳拙往前走一步,“不是,祖母,不是您……都是胡亂猜……”

老夫人墩了墩龍頭拐杖,“生死罷了,我死過三個兒子。”

樂則柔和朱翰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不忍的神色。老夫人的兒子都留在了北漠,現在他們又送來了新的噩耗。

老夫人中氣並不足,但一字一句極沈穩,她不疾不徐地說:“這些事情都是早能想到的。”

“於私,你是定國公府的獨苗,於公,你是北漠的將軍。

家法,還有國法,現在都不是你任性的時候。而你呢?沖動,魯莽,你祖父就是這樣教你的嗎?”

“可祖父……”陳拙想反駁什麽,但對上老夫人視線又住了口。

陳拙不再吭聲。

樂則柔看見他身體不明顯的顫抖。

老夫人轉頭吩咐李和調人去打探,李和應是離開後老夫人才看向樂則柔二人。

二人趕緊向她行禮。

老夫人謝過他們報信,二人連稱不敢,而後告辭離開了。

樂則柔不知怎的回頭看了一眼,她看見了老夫人眼角的水光。

……

朱翰謹在馬車上還沒從剛才的情境中回過神來,他有些激動,對樂則柔說:“你怎麽想到來這兒找陳拙的?”

他都要放棄了,沒想到樂則柔能找到陳拙,而陳拙真的能做這件事。

樂則柔不可能告訴他自己想與定國公府結盟,留心著動向,隨口敷衍道:“我又不是神仙,哪裏猜得出來,只是碰碰運氣罷了。”

她雖笑著,但依然舒展不開眉頭。

街上的叫賣聲熱鬧喧囂,煙火氣隔著一層簾子透不進車轎。

……

“你還愁什麽呢?”

朱翰謹這些天風餐露宿,梳洗停當只想趕緊睡一覺,攢足精神明早回湖州。

他被樂則柔叫來花廳,也不知道要做什麽。

樂則柔眉頭死死皺著,“如果定國公真的出事兒了,那漠北不保,從漠北到京城之間,朝中得力將領越發的少,誰能守住國土?”

“我剛才捋了一遍朝中武官,老一輩的傷病亡故,年輕一輩沒有被戰事歷練過。只有福建的常年對敵,但打的是海寇,對上黨夏人未必能成。”

“你跟我再捋一遍,看看誰能領兵。”

“陳拙不行嗎?”朱翰謹問。

“陳拙我不算了解,但他還不到二十歲,未必能行。”

樂則柔這話說的委婉,她是真覺得陳拙不行,如果他可以,這麽多年怎麽會只被人誇美貌。

其實朱翰謹也知道陳拙不行。

本來按他的意思,如今信兒也送到了,也有人去告訴皇上了,他就打算收拾收拾回湖州。

沒想到樂則柔還要考慮將領的事兒。

“你覺得真能守住京城嗎?”朱翰謹無奈地笑笑。

樂則柔一眼掃過去,“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你比我清楚,對抗黨夏的從來不是你說的各處武官,只有定國公的漠北軍。

當今重文輕武,除定國公外無人有一戰之力,而今定國公十有八九遭遇不測,誰能去帶兵打仗?

就算去打仗,漠北軍已經沒了,主將單槍匹馬挑過去不成?

黨夏鐵騎以驍勇多仇出名,二十年的國仇家恨,如今一起報過來……”

朱翰謹看向外面的炊煙,又想起了杏木堂的那場大火。

他牽起一邊嘴角笑笑,“連臺原都已經是他們的人了,京城和臺原不過幾百裏之遙而已。為今之計只有南遷慢慢謀劃。

你且看吧,皇帝最後也是要南遷的,我們早日回去再做打算。”

他這話說的有理,把樂則柔一直不願面對的事擺在她面前。

樂則柔知道這些,甚至還知道,官府糧倉已空,今年的收成也不好。要是打起仗來未必能供的上糧草。

直到此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前幾天的算計多小氣,多沒意思。

她頹然坐下,支著下巴說:“你收拾收拾,別等明早了,一會兒和樂家的人回湖州,我讓人護送你們回去。”

“你呢?”朱翰謹坐直了身子。

“我過幾天再走,京城還有些事情沒有料理完。”

朱翰謹真想撬開她腦袋看她想的是什麽,他又氣又急地罵樂則柔,“還有什麽事比命重要?你做生意把腦子做壞了是吧!”

“來來來!你跟我說說是為什麽!說啊!”

樂則柔看他脖子氣的青筋迸起心裏也有些愧疚,但她跟蚌似的把嘴閉得死緊,任朱翰謹怎麽問都問不出

來。

朱翰謹是堵著氣走的,去筷子胡同和樂家人會和,今晚一起離開京城。

樂則柔肯定不會告訴朱翰謹留在京城的原因,她是在等著安止。

“你立刻收拾東西,明天早上就回去,我讓人送你。”

安止的反應與朱翰謹如出一轍,他聽完整件事情的第一句話就是讓樂則柔回南避難。

“事情未必就壞到那個程度。”樂則柔沈吟著說,“我也做了準備,已經告訴筷子胡同,讓二夫人他們連夜走了。 ”

還安排各處商號夥計立刻回南方。

安止說的哪裏是這些,“你還有什麽事要做,我手裏有人,讓他們去做,你立刻帶人回去。”

樂則柔慢慢搖頭。

他說不通樂則柔,躁急地來回踱步,恨不得給她直接捆上馬車送回去。

捆上馬車送回去…

安止停住步子。

樂則柔喝了一口茶,慢吞吞地說:“你別想著把我捆回去,我的人只聽我一人號令,就算你為我好也沒用。”

安止狠狠瞪她,第一次恨她太有本事。

樂則柔放下茶盞,往大迎枕上一靠,很疲憊地說:“我現在心裏有點亂,跟你說說你幫我想想。”

“定國公這事兒,是黨夏人還是皇帝做的?”

安止看她這樣累,心疼得厲害,也瞪不下去了,坐在她身側給她揉後頸,輕聲問她:“你說定國公信紙上的字與以往一樣。”

樂則柔點點頭,“我當時想起了你跟我說過何祜瑞善仿他人筆跡,多留了一個心眼兒。”

要不是念安堂蔡妞妞善於造紙改良了宣紙,這件事真就瞞天過海成了。

安止嗤笑一聲,“一定是皇帝。”

“黨夏人要是有殺定國公的本事,早十幾年前就動手了。”

漠北軍紀嚴明,混進漠北軍營裏殺定國公難如登天,且殺完人還要捂住消息,黨夏人做不到。

再說了,八百裏加急的信件不是能輕易被人動手腳的。

樂則柔捉住安止另一只手揉著,她蹙眉看向他,“那我就更不明白,皇帝為什麽這個時候對定國公下手,”

“要是說定國公正值青壯,還能說是功高蓋主,皇帝不放心。”

功高蓋主。

安止聞言不由長長透出了一口氣。

樂則柔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繼續說:“可定國公已經將近古稀,說句難聽的,今兒個不知道明兒個的歲數了。

皇帝大費周章殺了定國公圖什麽?就等不了這兩年嗎?”

安止收起滿腹心思,問樂則柔:“你今日見到了陳拙,印象如何?”

樂則柔如實說了,不及他父祖。

安止就笑,“你可知定國公廢了多大功夫才讓他看著庸常?

他原先叫“卓”,“懷此貞秀姿,卓為霜下傑。”的卓,現在這個名是他父親去世後定國公給改的。”

“世人只知道定國公一門父子虎將,卻不知道陳拙也是有大才的人。

他在漠北軍中聲望極高,定國公一直有意藏著他,整個漠北軍都藏著他。”

如果不是定國公與林家有仇,他也不可能去查那麽清楚。

是他小人之心了,琚太子謀逆案並沒有定國公手腳。

藏著?為什麽藏著?樂則柔不解地蹙眉。

她忽然想到定國公三子皆喪,一直有傳言是皇帝動的手,只是她之前不以為然。

一更天了,各處的燈燭漸次亮起,安止親自去點上油燈。

燈芯被亮起那一瞬,樂則柔突然打了個寒噤。

她爬起來坐到安止腿上讓他抱著,依偎在他臂彎。

“不說這些了,都是舊事。”安止輕輕拍她的後背,“這些打打殺殺的沒意思,不怕啊。”

樂則柔執意要聽他講,她半吹牛地說:“我以後是要當樂家家主的人,哪有什麽怕不怕的?”

“好,家主。”安止盡量長話短說。

“漠北軍只認陳家不認皇帝,過幾年陳拙年紀漸長威望更高,到時候定國公直接將兵權交到自己孫子手裏,皇帝哭都沒地兒哭去。

如今天下太平,這回黨夏賀壽又做足了恭敬,皇帝自然要拔掉定國公府。

趁如今國公府青黃不接下手,是最容易的時候。”

如果他猜的沒錯,皇帝該是這次壽辰徹底動了殺心。

皇帝六月初二生辰,陳拙帶著五月三十深夜才進京,按皇帝的脾性,不可能不掛懷。

“可皇帝沒想過黨夏會打進來嗎?”樂則柔雖然早已想到皇帝身上,但此時仍忍不住又氣又怒。

在她眼裏,政治鬥爭再尋常不過了,你陷害我我陷害你,官場就是這樣,但不該陷害到定國公頭上去,這叫自毀長城。

樂則柔自認不是磊落君子,她也想借定國公的勢,但從沒有過絲毫毀了定國公和漠北軍的念頭。

這些年定國公鎮守邊陲黨夏人才不敢進犯,如今定國公一沒,黨夏人立刻能攻下整個漠北。

皇帝不上戰場,就能心安理得斷送無辜百姓。

“不說這些了。”

皇帝的疑心從來比長城更重,這些說起來只能牽動舊傷。安止不想多談,給她餵了一口茶水,讓她平靜心緒。

“無論如何,你立刻回去是正經。如果真如朱翰謹所言,漠北已經淪陷,黨夏人能在臺原縱火燒街,那他們過不了多久就能殺到京城。

而且陳拙這人與他父祖皆不同,他對皇帝頗有幾分怨恨,這次他祖父也被皇帝殺了,到時候定國公府不一定會怎麽做。”

樂則柔倒是不知道這還有這等故事,詢問地看向安止。

“他已經知道自己父親和叔叔亡故的真相了,這次皇帝又下手殺了定國公。那陳拙還會為皇帝沖鋒陷陣嗎?他不跟黨夏人打回來就已經算仁至義盡。”

這話讓樂則柔毛骨悚然,亡故的真相?

“定國公三子到底怎麽回事兒?”

她擡頭撞見安止晦澀的神情。

燈燭幽幽,在安止臉上打出明暗的分界,他黑沈沈的眸子了透不進一絲光。

意識到樂則柔在看他,安止臉色松動了幾分。

“他父親是在戰場上受傷,小傷被皇帝派去的軍醫生生拖著,回到京城才閉眼。兩個叔叔則是因為援軍救助不力而亡。”

援軍頭領是皇帝親信,林家二爺。

安止現在還記得父親在很多個深夜燒紙痛哭。

紙灰高高旋著飛起來,匯入一片化不開的夜色。

父親當時不會想到,自己也逃不過這樣的命運。

“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六皇子。”樂則柔往安止懷裏靠了靠,將他從火光與夜色中拉回來。

安止悄悄吻了她發心。

他說:“不必。”

六皇子對這件事毫無益處,而且只要今日樂則柔如實告訴了六皇子,那麽今天的定國公就是明日的樂則柔。

上位者,從來都不需要比他強的下屬。

再說了,安止未必要讓他當皇帝。遼東已經有了信,只等一個好時機。

說著說著安止發現自己又被樂則柔帶跑了。

他俯視懷裏的人,有些哭笑不得的說:“不管怎樣,你明日一定要回湖州。”

樂則柔就勾著他脖子笑。

她第很多次說:“你跟我走行不行?咱們一起回湖州,你……”

話音未落,安止拇指抵住了她的唇,眼裏有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水。

林家血仇未報,尚不能脫身,他還不能陪她。

“你等等,再過兩年,我就和你走。”

樂則柔輕輕地笑,“我知道你有事要做,我不催你。”

“但你還在這兒,我怎麽能安心回去?”

聽了這話,安止心裏又酸又軟,他眼角有些濕,借轉身倒茶遮掩過去。

半晌,他清清嗓子說:“我在六皇子身邊,即使京城真的不保,皇帝南遷,我也是會跟著的。你放心,我不會有事。”

樂則柔不能放心。

前朝祿河造反,皇帝南奔,可是連自己兒子都沒帶上就跑了。

安止只是皇子身邊的太監罷了,怎麽能保證不被人扔下呢?

樂則柔得等他,她有護衛有銀錢有路子,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能保護他回去。

再者說,樂則柔心想,這也是她的機會。

誰不想建功立業名垂青史?

憑什麽英雄只有男人能做?

她雖提不動三尺青鋒,幸還有七竅玲瓏。

她捋著安止的頭發玩兒,“也別那麽喪氣,說不定是我想多了,定國公安然無恙呢。”

安止還要勸她,這時候豆綠在槅扇外向樂則柔稟告,“七姑,三老爺來了。”

……

“三伯父好。”

樂則柔笑瞇瞇給樂成行禮,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樂成對著她真是一肚子火兒發不出來。

他今日下衙回家,院子裏的樂家人全沒了。

找管家一問才知道,是樂則柔來了一趟,而後兩位少爺就帶著女眷們走了。

“哥哥他們拿了您帖子了,就說是護送三伯母靈柩回南方。您放心,絕出不來紕漏。”

她補了一句,“名帖是從您書房拿的。”

樂成簡直不知說什麽好,她太大膽了。

“三伯父,您先聽我說。”

樂則柔把今日定國公府的事情說了一遍,“虛驚一場最好,但您信沒事兒嗎?”

“反正我不信。”

樂成沈默很久,長長透出一口氣,說:“你要是再小幾歲多好。”

再小幾歲,當男孩兒身份養著,樂家何愁不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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