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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將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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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九年六月初二,皇帝大辦壽辰,各個屬國都進京賀壽。

宮裏頭五日就開始蒸臉盆大的栲栳挨家挨戶地發,京城上下一片歡騰。

樂則柔也想見識見識難得盛會,她上午乘轎往城裏轉轉看看。

踩高蹺鑼鼓響和唱道情的混在一起,外加此起彼伏叫好聲,熱鬧得讓人頭疼。

街上有許多外族人,拿生硬官話叫賣著各色稀奇古怪玩意兒,招徠大寧人兜售出去,看神情就知道獲利不菲。

像她這樣閑逛見世面的也不在少數,高大的異族男子穿著漢家衣裳左摸摸右看看,大概是專門來京城開眼的。

過了巳時,街上人更多了,轎子幾乎走一步停一停,樂則柔索性下了轎子等中午人少時候回去。

她轎子正好停在一個黨夏鋪子前頭,蛇形文字詭異地顯眼,樂則柔左右無聊,便進去瞧一瞧。

黨夏草原游牧只產皮毛,但品質比不過遼東產的,樂則柔上手撚撚,摸出來這是好幾年前的皮子了。

許是老板看出來她手法十分行家,極好態度地非要送她一塊兒好兔毛。

樂則柔收下了,但放下一個銀窠子,想著拿這塊兒兔毛給安止做個帽子。

她出門時只顧著跟豆綠說裏面配什麽顏色的緞子好,差點兒碰到門口一個少年,本是說句抱歉擦肩而過的事兒。

但樂則柔一眼就留在少年身上了。

他身穿嫩綠道袍,露出鮮綠中衣領子,腰間墨綠色腰帶系了個死扣。

活脫脫小蔥成精。

樂則柔不由擡眼看“蔥精”的頭,

阿彌陀佛,沒戴頭巾。

而且漂亮得讓樂則柔倒吸一口涼氣。

她自問見過不少人物,其中樂則寧是她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子,但和這位少年一比,真是朝露明月的區別。

若非他喉間明顯的凸起,恐怕會被人以為是哪家閨秀男扮女裝。

這麽一位小蔥成精的貌美少年自然引人註目,不少人或明或暗打量他,樂則柔上了轎也沒走,好奇他站那兒要做什麽。

那少年一直不動,就站在黨夏鋪子前面看人進進出出,過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他轉身時眼風漫不經心掃過來,樂則柔形容不了那一瞬間的心悸,是野兔被狼看見時才會有的恐懼。

那少年早就察覺到她的窺探,而且少年手上必然有不止一條人命。

……

“他們買黨夏的東西,白花花銀子換成冷鐵,卻要砍在我漠北將士身上。”

陳拙混不知自己當了一回小蔥精,他坐在飯莊二層臨窗的位置,盯著那家黨夏鋪子跟李和說話。

“噓,噓!”

李和看著旁邊桌的人,恨不得堵了小將軍的嘴,他牙疼似的皺著一張苦臉,壓低嗓子擠出幾個字兒,“祖宗,這是在外頭!”

陳拙嗤笑一聲,道我也不是三歲小孩兒不知輕重。

“京城地界兒,誰會關心漠北是死是活,我就是現在喊一嗓子漠北大軍吃不上飯了也沒人理,還不如說哪個粉頭今天跳舞註意的人多。”

李和見祖宗情緒不對,心裏嘆息一聲,索性讓夥計把飯菜打包帶回國公府吃。

陳拙情緒確實不好,他回府想喝酒被李和攔住了,說今兒晚上你得進宮。

陳拙突然激動起來,他眼中瞬間漫上血絲,高聲道:“今兒是皇帝壽辰,誰記得也是我二叔二嬸和三叔的祭日?讓我進宮賀壽,賀他大爺!”

李和知他心中憤懣,不再多勸,只讓人拿一小壺燒刀子來。

酒拿來了,陳拙卻不喝了,他很疲憊地嘆了一口氣,抱著條腿委頓在圈椅上。

其實今日整個定國公府氣氛都與外面不同,像是煙火紅塵中的一塊兒飛地,格格不入地沈默著。

半晌,陳拙突然開口,語氣很平靜地問李和,“你說,保家衛國有什麽用?誰念陳家的好?

皇帝把征兵的事兒往我爺爺頭上一推,就什麽都是我爺爺幹的,他娘的現在還罵我爺爺是土匪,害死多少人兒子。”

他猛地把一壺燒刀子灌進腹中,自嘲地搖頭笑笑:“可我爺爺哪個兒子沒死?”

李和調轉視線不忍看他的神情,這問題太重了,定國公府三代人的血氣凝在這句話裏,李執回答不了,天底下哪個人都回答不了。

“他們要醉死爛死在溫柔鄉了,我們的人為他們打仗送命,不值。”

陳拙望著外面一絲兒雲都沒有的天空,似乎看到很遙遠的地方,漫天遍地的黃沙,枯楊連著衰草,血肉將沙土染成褐色。

“我爺爺,我爹他們蠢,又倔,抱著忠義兩個字撞南墻。”

“我不學他們……”

一群潔白的鴿子飛過瓦藍天空。

皇帝壽宴在列國朝賀中開始,當晚偌大宮城真是琉璃世界焰三千,火樹銀花不夜天。

陳拙坐在武將行列的第一桌,看觥籌交錯,四方來朝。

數不勝數的珍奇被輪番呈上來,每一樣都能換漠北大軍至少半個月的糧草。

最出挑的是黨夏將公主獻給皇帝,皇帝封她為順妃。

陳拙對面就是黨夏使臣,高目深鼻的男子向他遙遙舉杯,皇帝看見,興致頗好地讓二人共飲三杯酒。

酒是上好金華酒,是陳拙在邊關從沒喝過的好酒,但入口只覺苦澀。

賤骨頭,只配喝燒刀子辣喉。

此次壽宴,皇帝收獲頗豐,不僅是各色珍奇,還有兩個女人——封了順妃的黨夏公主,和一個叫做侍月的宮女。

都說那宮女和貞賢皇後有七分相似。

只有一個老太監不置可否。

六月初四下午,皇宮亂慌慌收拾一通總算完活兒,安止也終於能回了朝陽門宅子。

書房中,安止站在紫檀大案前提筆濡墨寫字帖,外面風吹進屋,吹亂了疊放在桌角寫好的字。

小祿子見著,不聲不響地先把窗關小些,然後把字紙整理好拿一方鎮紙壓住。

“爺,侍月姐姐昨日侍寢了,陛下今早封了宛貴人,她帶話出來謝您。”

安止臨字運筆非常慢,聞言眉眼不動,“告訴她,咱家只能幫到這兒,往後如何還要看她自己造化。”

小祿子唯唯應是,退下了。

侍月原是擷芳殿宮女,安止安排她去了養心殿伺候,昨日她“無意”唱了一支采菱曲被皇帝聽見,今兒就當了貴人。

要不是六皇子獻貞賢皇後生前最喜歡的蘇繡賀壽,這事兒未必能成。

安止早就發現侍月和貞賢皇後容貌相似,而今借東風終於邁出第一步。

他慢慢地寫著,橫豎撇捺都要研究透了才落筆。

一個黑衣人無聲無息從哪裏冒出來,半跪在地上說:“最後一撥刺殺樂七姑是和州王家的人,打理庶務的王九兄弟已經死了。”

安止沒說什麽,只淡淡嗯一聲示意知道,黑衣人又像來時一樣消失在書房。

安止平靜不下心緒了,他撂下筆,忍不住無聲地笑。

從去年八月至今,他讓人一點點挖樂則柔的仇家。

結果頗為驚心——凡是刺殺過樂則柔的人,早就死了。

她在他面前太溫順,以至於他忘了她也是不輸男子的樂七姑。

……

樂則柔渾然不知自己斬草除根的過往都被安止扒出來了,此時正在樂成府中書房議事。

“三伯父,定國公世孫陳拙這回上京,似乎有不少人家有意結親,但都是二三流的勳貴人家,我們能不能想辦法搭上?”

皇帝收攏權力,定國公手中漠北四十萬大軍是他心頭大患,而世家這些年也一直被皇權打壓。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她想了很久,以她現在單純生意人樂七姑的身份,攀上定國公府是癡心妄想,但樂家未必不行。

樂成背手站在窗前,聞言轉頭笑說:“你人兒不大,膽子可真不小。”

樂則柔笑瞇瞇的,“侄女胡亂一點想頭罷了,說給您聽,您別笑話我見識短。定國公一脈人丁單薄戍守漠北,想必也需要朝中有人溝通消息,為他們說話。”

“眼下唯定國公有兵權最多,我們多少文臣也不比大軍有底氣。”

“幾位皇子爭鬥,如果我們與定國公府結盟,無論誰登大寶,樂家都將立於不敗之地。怎麽看都是兩相便宜的事情。”

她沒直說一旦出事就能裏應外合,比揣摩皇帝心思鬥個鼻青臉腫更有效。

樂成不讚同地搖搖頭,“定國公戍守漠北,向來從不摻和朝中事,與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們接觸不到,這法子行不通。”

“再者,定國公一脈戍守漠北多年,你當陳威吃素嗎?與虎謀皮,你請來容易,一旦他們動了心思,誰都送不出去。”

樂則柔卻說:“以前不摻和,但現在定國公已經六十六歲,獨孫陳拙尚且年幼,正需要有個岳家扶持。讓定國公府日後子孫母親姓樂,總比讓日後皇帝姓樂更容易一些。咱們家裏九妹妹親事還沒定呢。”

樂成當然知道聯姻容易,但樂家沒有適齡的嫡女,九小姐是庶房的嫡女,身份上不夠,人也未必聰明。

想到這兒樂成不由看了樂則柔一眼,暗嘆可惜,倘若她能嫁與陳拙就好了,那樣凡事皆可一搏。

“這條路,太險了。”

“富貴險中求嘛。”樂則柔一團和氣道:“如今世家被皇帝壓制,一日更甚一日。無論二皇子還是六皇子,哪位皇子上位都是一樣,不如與定國公府彼此有個照應。”

“想必定國公也願意有個聽話的皇帝。”

話越說越兇險,饒是樂成也被這個侄女的大膽驚得毛發直聳,他打斷樂則柔的話,“則柔,伯父知道你聰明。”

“但你年紀尚輕,定國公這裏面水太深太渾,二十年前······”他頓了一下,“總之我們摻合不得,你得斷了這心思。”

她想仔細聽二十年前,樂成卻不肯繼續往下說了,她只好悻悻應是。

告辭之前,她對樂成拱手道:“三伯母去了,您務必要保重身體。”

三夫人去世對樂成並沒有太大打擊,這幾天忙碌,顯得略微疲憊。但是,兩人本來常年不見面,讓他多麽傷筋動骨心痛也是無稽之談。

樂則柔只是場面寒暄一句而已,正要離開,不料樂成叫住了她。

他斟酌著問:“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樂則柔表現出恰到好處的疑惑不解,“小時候?您是說在京城時候嗎?我後來生了一次病,很多事記不清了。可有什麽要緊事?”

樂成探尋地看她許久,“沒事,突然想起來了,你回去吧,一會兒天晚了。”

幾句話讓樂則柔在馬車上前前後後琢磨了許久,但想來想去也沒什麽結論,只當自己庸人自擾了。

她剛一回府,丫鬟就報安止正在前院花廳裏等著。

“矯情。”樂則柔本來滿腹心思,聞言不由大笑。

“請他去安在居。”

丫鬟應是,又被她叫住。

樂則柔下了馬車,在羊角燈柔和光亮下理理鬢發,含笑說:“我親自去請。”

安止以前都是去安在居直接找她,今天故意這樣,是因為前段時間她不見他,將人晾在花廳。

苦主還沒興師問罪,壞人倒是先勁兒上了。

但有人就是吃這套。

樂則柔不緊不慢地端足了架子走過去,問:“安公公造訪,所為何事呀?”

安止見到她就笑。

上次把話說開了,此時的質問也是耍花槍,何況樂則柔眼睛亮晶晶的,根本藏不住事。

兩人對上視線,不約而同大笑。

丫鬟們極有眼色,都退出去了,將門從外面關上。

只有玉鬥楞了楞,似乎要說什麽,被豆綠拽出去了。

她面上的憤恨太明顯,此時還有別人,豆綠不好說得太明,只輕而快地點了一句,“你自己想,這麽多年,誰能讓七姑真心笑過?”

玉鬥語凝。

花廳裏兩人全不知旁人心思,就算知道也顧不上,幾日不見,光笑就笑了許久。

最後樂則柔耳朵發燙,沒話找話地問安止:“我問你,是不是該做蘇繡的生意了?”

六皇子獻的蘇繡實在出挑又驚人,一天時間這事兒就傳遍京城了。

說到這件事,安止臉上的笑意淡了,他從樂則柔發上取下一片落葉,“是,最晚明年,蘇繡必入貢品。”

侍月所有都是照著貞賢皇後模子來的,包括喜歡蘇繡。

樂則柔本是隨口拿這個抵住安止不許笑的,聽他的回答卻不由認真起來,正色道,“六皇子真是膽大,皇帝也不惱嗎?皇帝對貞賢皇後到底什麽心思?”

人都知貞賢皇後最愛蘇繡,六皇子在皇帝壽辰送這樣一幅禮,怕不是為母申冤的聲口。

安止提起嘴角,不僅不惱,還更看重六皇子了。

“皇帝很喜歡壽禮,對貞賢皇後什麽心思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然後不想多說似的問她,“你什麽時候回湖州?”

樂則柔從他語氣中察覺幾分不對,似乎皇帝喜不喜歡貞賢皇後頗多隱情,但她也不刨根究底。

皇帝和貞賢皇後少年夫妻,皇後又是在盛年用那麽慘烈的方式離去。各中幽微心思怕只有皇帝自己知道。

她順著安止的話說,“安公公又想趕我走?”

重音在“又”。

她眼睛斜睨著,周身打量一遍,故意挑釁的樣子。

“之前是咱家錯了,七姑寬宏大量,原諒則個。”安止站起來抖抖袖子,似模似樣作了個揖。

樂則柔笑得見牙不見眼,頭頂冒傻氣,“知錯就好,宰相肚裏能撐船,我就勉為其難原諒你了吧。”

安止搖頭失笑,點點她鼻子。

“就問一句,到時候我讓人護送你,想哪兒去了。京城這段時間亂糟糟的,不如早日回南。”

京城確實有些亂糟糟的,皇帝有借著這次壽辰宣揚國力的意思,不是狩獵會就是詩歌集,已經安排到八月份了。

不少異族人都留在京城,偶有紛亂攪擾。

樂則柔被他點得癢癢的,鼻尖癢,心裏也癢。她咳了一聲,努力適應“彼此喜歡”的相處模式,故作鎮定理理袖口。

“我不一定什麽時候回呢,看看京城有什麽新生意能做。”

她見安止明顯不讚同的神情,換了個話題,“還有,那天的荷包被我扔了,我這兩天再給你縫一個,你想要什麽樣的?”

安止很想再要一個,但知道她忙,舍不得她晚上為了這個熬夜,悻悻地說:“沒弄丟,我找回來了。”

“啊?”

安止從袖袋裏抽出來一個灰撲撲的小東西,展開之後樂則柔才發現是她縫的荷包。顏色徹底變了,不怪她認不出來。

“你怎麽找到的?”

“你下湖了?”

安止避開她的視線,脖頸有些紅。

“傻子。”

樂則柔簡直被氣死,他小時候那麽怕水,竟然為了個不值錢的荷包跳進去,傻不傻,虧他一副伶俐相。

“這麽個東西,哪兒就值當你下水。”

“什麽叫這麽個東西。”安止嘖了一聲,不滿地說,“這是你親手做的,我怎麽可能讓它沈在淤泥裏。”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樂則柔心裏不知怎麽忽然發空,攥著荷包的手指絞緊了。

安止這話脫口而出,反應過來就覺得不好意思。兩人頓時陷入詭異的尷尬中。

樂則柔清清嗓子,問:“你為什麽不怕水了?”

“我都多大人了,早就不怕水了。”安止理理袖子,“時間不早,我回去了,你也早點兒歇吧。”

他今天過來沒事兒,只是幾天不見,想看看她而已。

此時門扇敲響,豆綠匆匆進來,附在樂則柔耳邊說了句話。

她看安止一眼,也不避諱,笑瞇瞇地吩咐:“讓他進來。”

此時天已經黑了,誰會在這個時候登門,安止不由皺眉。

而此人進來之時,他眉心驟然擰成一個疙瘩。

廣袖飄飄,步伐如行水上,一張臉比女人還美。

竟是被安止打發回老家的那個唱戲小生。

還敢來京城。

安止礙著樂則柔面子,強自按捺心火,沒發作,端了茶一飲而盡,冷冷地盯著那油頭粉面的小生。

在他殺人的視線下,樂則柔示意那小生開口,他聲音卻無往日輕浮嫵媚。

“稟七姑,長興侯和劉家都有意與定國公府結親,想邀定國公府太夫人,但沒成。劉家大公子似乎想與英國公府交好,半個月裏請了英國公嫡次子兩回,都叫了堂會······”

他說完之後,樂則柔便讓他退下了。

她挑眉看向安止。

安止已經瞠目結舌。

這小生是樂則柔的人,出入權貴府邸,專門探聽後宅密辛事。所謂唱曲子不過是遮掩耳目,外加氣氣安止。

樂則柔對他笑笑,半真半假地說:“你以後再拿有的沒的惹我惱,我可不會這樣好脾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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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小天使們!初二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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