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將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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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喝一口。”

安止點點樂則柔。

說完一場心事,樂則柔卻並不多輕松,吃飯時舉著湯匙發呆,楞楞地不知道在看哪兒,安止跟她說話都沒反應過來。

“啊?哦哦。”她勉強笑笑,舀了半勺湯喝了。

安止知道三夫人對她頗多照拂,但沒料到影響她這樣深。

紙一樣薄,除了紅腫的眼圈,哪裏都是一樣蒼白。喝掉半勺湯,又不動了。

安止在心裏嘆口氣,讓人進來收走飯菜,“吃不下就不吃了。”

他繞到她身側坐下,“跟我說說三夫人。”

樂則柔不想說話,人已經不在,很多東西說了也沒意義了。

“沒什麽說的。”

安止牽住她一只手,開始只是松松握住,見她不反感,將她整只手包在手心輕輕揉著。

燭火幽幽,暗昧不明,過了很久,樂則柔啞啞含糊地說:“其實,我有點兒恨她。”

她想笑一下,但提不動嘴角也就作罷。

“我剛回湖州的時候太夫人要淹死我,要不是我因為小時候那次落水非得學游水,也就真死了。”

“不是她救的我。”

安止霎時色變。

“我游上來就跑,但天黑了,我跑到了三夫人院子裏。我知道三伯父是父親嫡親哥哥,請她送我回家。”

“她一看我身上濕淋淋的就知道怎麽回事兒了。”

“就要把我送到太夫人那兒。”

樂則柔自顧自說著,聲音平靜,宛如在敘述一個不相幹的夢。

她沒註意到安止鐵青的神情。

“我求她好久,她猶豫了,後來還是讓婆子把我抱給太夫人。”

她捂住眼睛自嘲地笑,“結果我命不該絕,三伯父當時正在家中告病,他從前院回來正好看見我被婆子抱出去。”

大大的鬥篷蒙著她頭臉,她被婆子抱得緊緊,嘴也被一只手捂住。

但她聽見陌生的聲音,狠狠地咬了婆子的手,大聲喊救命。

眼前一片黑暗,她不知道來人是誰,但她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她不想死。

她不能死。

“三伯父救了我,把我抱給父親。她當時還想攔來著,被三伯父呵斥回去了。”

安止聽她小聲說著,手心裏都是汗,他知道一切都過去了,但仍忍不住想,如果她不會游水?如果三夫人沒猶豫?如果樂成來遲一步?

安止不敢再想,將她整個抱在懷裏。

樂則柔又從那場險境中逃出來一次,放下胳膊長長透出一口氣。

“我對著父親什麽都說了,當時父親抱著我哭了好久好久。”

在那之前,她從沒想過那個山岳般的男人也會落淚,會跪在地上抱著她泣不成聲。

他讓樂則柔把這件事壓死在心裏,裝作驚嚇過度忘了。

正好她當晚發了高燒,萬事都推作燒糊塗忘記。只是高燒之後,嗓子便壞了,音色啞了一些。

她瞞得很好,母親一直以為太夫人動殺心,三夫人救了她,故而對三夫人一直很感激。

於是三夫人更加心虛了。

“三伯母怕太夫人,怕三伯父,後來可能還怕我。”

“其實怕我什麽呢?我確實恨她見死不救,可如果不是她猶豫那半刻鐘,我根本等不到三伯父回來。”

她胸口起伏,聲線不穩,深吸一口氣,半晌才穩住自己繼續說。

“我知道她不是福壽命,但沒想到她會去的這麽早,我該和她說清楚不恨她的。她從小就給我送各色湖州特產,後來她也幾次三番照拂我。可我心腸太硬了……”

幾番克制,淚水依然無聲無息墜落。

安止一下一下順著她的後背,說你沒錯,各人命各人擔,你沒做錯什麽。

她哪兒有什麽可歉疚的,三夫人不過是沒殺成她罷了。

安止以為她在湖州活的辛苦,但幸在有親眷照拂,今日才知竟無一人真心待她。

他聲音平靜地安撫著她顫抖的身軀,說生死有命,讓她別難過,不哭了這些都過去了。說以後有我,我陪著你。

在樂則柔看不見地方,他眼睛紅的幾乎要滴血。

她在他懷中情緒漸漸平靜,安止給她打水凈臉。

“這些事情你早就查出來了吧?”

哭了太久,樂則柔眼睛澀的難受,索性閉上了,安止衣裳被她淚水打濕了,換了件新道袍,她依偎在他懷裏很舒服地放空自己,完全不想動。

安止確實查過,樂則柔沒說太夫人為什麽將她沈塘,但他知道。

當年鄭林兩家出事,牽涉頗多,朝堂之中人人自危。而樂家牽扯此事最多的就是與林彥安訂婚的樂則柔。

樂家六爺因此致仕,後來樂成也告病賦閑湖州一段時間。

太夫人想拿樂則柔作為給皇帝的態度,死她一個,換樂家心安。

後來樂六爺以另府別居不要祖產為條件保下了女兒一條命。

但安止不知道,原來三夫人不是救星,而是幫兇。

樂則柔並沒有遮掩太多,她希望安止能自己跟她說。

樂則柔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閉著眼睛,慢吞吞說:

“我說完我的了,你說說你的。”

“我有什麽好說的,”安止把她臉上的發絲捋開,輕輕落下一個吻。“進宮之前我想死來著,但沒下得去手,後來錄名冊的時候恰巧說有個叫安止的內侍死了,不知怎的直接讓我替下。再後來被分到六皇子冷宮裏,就混到現在。”

三言兩語,寥寥十年。

他說的話,樂則柔一個字兒都不信。

宮裏人口檢查森嚴,怎麽會讓一個大案要犯之後隨便替了別人,安止又怎麽會“恰巧”分到六皇子宮裏。他身上的舊傷是哪兒來的?

她讓人查過,但他清白地太過分了。

但他不願意說,樂則柔也不會逼迫,誰都有難言之隱,沒必要扒拉幹凈。

安止摟她緊了緊,語氣輕快地說:“許是命中該有這劫,我去了宮裏反而不再三災八病了。”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抱著,誰也不說話,仿佛彼此是駭浪中的那條小船,莫名的心安。

一更鼓催,樂則柔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事要做,但她就是不想動,不想離開安止懷裏。

她像一只小貓,往日蓬蓬的毛被雨水澆了,露出細細的骨架。

“你真的,會陪著我嗎?”

這句話輕而又輕,如小貓試探出的喵喵聲,不小心就會漏過去。

但安止聽見了,他親了她發心一下,“等此間事了,我就帶你走。”

去一個南海小島或者關外山莊,就他們兩個。

他看著虛空中一點,語氣幽幽地說:“往後你要是想要個孩子,我肯定不纏著你。”

“別假惺惺了,”樂則柔撩起眼皮嗤笑一聲,“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我要是真有了別人,恐怕得讓你捆起來打。”

她說到“有了別人”時已經忍不住笑,摟住安止脖子親了一口。

天下之大,她有了他。

……

自漠北向京城的官道上,一隊青壯男子慢悠悠騎馬走著。

一個中年男子正苦苦哀勸,“小將軍啊,咱們得在六月前入宮。”這都五月初了。

被叫做小將軍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懶洋洋沒骨頭似的直不起腰坐在馬上,嘴裏叼著根兒草棍兒瞇盹兒。

他容貌極好,有一種近乎女子的姝麗。

但再美的人也禁不住不修邊幅散勁兒,頭發隨意亂蓬蓬一紮,灰撲撲短打露出與腰帶同色的鮮綠中衣。

中年人眼睛被針紮了似的移開視線,暗自心痛,離開老將軍不到一月,小將軍就又開始“愛美”了。

他苦口婆心勸說著:“咱們得快點兒,要不然天氣熱了路上也遭罪。您說是不是?”

小將軍聞言終於肯睜開一只眼,對神情切切的李和慢悠悠開口,“不著急。”

李和差點兒被這口氣噎死。

後面跟著的兵士們放聲大笑。

定國公不能離靖北關,讓小將軍帶著他們上京去給皇帝老兒賀壽送禮,誰都滿心膩味,巴不得越慢越好。

許是看李和實在痛苦可憐,陳拙笑瞇瞇地說,“放心,我有譜兒,咱們五月必能進京。”

李和聞言立刻就不急了,小將軍雖然年少但可靠可信,向來言出必行。

他五歲就跟祖父定國公上場操練,十歲時被送到福建殺了半年倭寇,是漠北大軍認定信服的未來主帥。

且他善於出奇制勝,幾次從小路包抄敵人,李和覺得小將軍一定要走什麽不為人知的近路。

皇帝六月初二壽辰,五月進京足夠了,怎樣都有半個多月的富裕。

於是李和樂呵呵地看小將軍捉蝴蝶烤山雞。

五月三十日深夜,一行人狼狽進了京城,最後幾天晝夜趕路趕出了土行孫的架勢。

“李叔別氣啦,咱們不是五月到了嗎?嘿嘿。”陳拙親自把顛散架的李和從馬上扶下來扶進房裏,沒心沒肺嘻嘻地賠笑。

“祖宗啊,留神留神,我的腰!”

李和以一個前挺後撅的詭異姿勢行進著,哎呦哎呦讓小將軍註意動作。

陳拙進門把人交給小廝,猴兒似的蹦著走了,李和扶著老腰看他的背影不禁笑道:“還跟小時候似的。”

背影跟大公子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的笑容漸漸落下去,良久嘆息一聲。

不怪小將軍不想來京城,當年大公子就沒在這所宅子裏,誰願意給殺父仇人上壽呢?

忠孝仁義是脊梁,也是枷鎖。

……

龍涎香氣息從鎏金獸首銅爐中暈出來,養心殿裏靜靜的,太監宮女屏息侍立一旁。

皇帝拿著本楞嚴經靜靜翻著。

鎧甲行走間碰出聲響,禁軍頭領大步進來跪在金磚地上,“陛下,昨夜子時定國公世孫入京。”

皇帝遲遲沒有出聲,禁軍頭領還保持叩首的姿勢,為這個消息和皇帝的反應膽顫心驚,鬢發甚至滲出冷汗。

良久,皇帝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退下吧。”

他起身時身形踉蹌了一下,差點兒軟倒在地,出了養心殿大門才發現自己裏衣已經濕透了。

“你說,這樣的人,朕敢放心用嗎?”

宮女太監都退出去了,偌大養心殿只有皇帝和駝背的老太監。

老太監聞言並未答話,他像一個泥塑木偶靜靜站在盤龍柱的陰影裏,似乎與皇宮陰影化作一體。

皇帝也並不是要聽他說什麽,他像是發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朕辦大壽,連黨夏人都提前一年來了。定國公世孫昨夜才到……”

皇帝淡而無味地笑笑,終於做下決斷。

其實這個決斷在先帝時已經做下了,被黨夏那場大戰多拖了二十年。

……

富春樓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酒樓,食材精良口味正宗,是達官貴人聚酒小酌之地。

此時富春樓三層雅間中珍饈玉饌杯盤列張,窗邊紗幔迎送五月初夏薰風,樓下小販叫賣聲不絕於耳,配上女兒家的紅顏綠鬢,好一幅盛世坊景圖。

“等到事成,你定然能成為漢人的王爺,與我共享這片豐饒土地。”流利的官話從一個高目深鼻的異族男子口中說出。

他是標準的黨夏人容貌,穿著一身寶藍銷金妝緞的直裰,手上的瑪瑙扳指閃著深紅的光。

如果不是他眼中嗜血的顏色,遠遠看去只是一個來京做生意的異族商人。

他大喇喇打量著對面的人,那人從頭到腳裹在黑色長袍中,後背微微駝著,像是傳說中會用巫術的幽靈。

“幽靈”聞言絲毫沒有歡喜,起身徑直從小門離開了。

“漢人真是有意思。”異族男子搖搖頭,他看看滿桌還沒動過的菜,拿起筷子風卷殘雲,心道:“不過漢菜真好吃。”

與之一墻之隔的雅間裏,樂則柔正在給六皇子拍馬屁。

“恭喜殿下娶得賢妻,則柔小小賀禮,不成敬意。”

她說著把桌上一個錦盒遞在六皇子眼前打開,古拙大氣的一支玉簪靜靜躺在絨布上。

她笑道:“這是我機緣巧合得到的,據說是前朝皇後心愛之物,如此來歷,我想來想去世上也只有六皇子妃配得上了。”

她又把另一個小盒子拿出來,“您也知道,去年旱澇,年景不好勉強營生而已,這是二十萬兩銀票。”

六皇子大笑。既滿意樂則柔的奉承,又滿意她帶來的銀票。

有禮在前,席間自然其樂融融,剛敬過第一杯酒,樂則柔就忍不住問,“安公公竟不在您身邊嗎?”

她已經好幾天沒見安止了,那天兵荒馬亂,樂則柔也沒問他之後做什麽。

六皇子長眉挑起,促狹地笑,“我還以為七姑一進門就要問這事兒,沒想到能沈住氣到現在。”

樂則柔抿唇一樂。

六皇子也不多賣關子,他夾了著冰上的魚膾,肉粉盈盈的薄透,“這次壽宴各處都缺人手,安止進宮幫忙去了,這些天都要在宮裏。”

樂則柔點點頭,不再多提。等宴席差不多了,她正色道:“我有一件事要請教殿下。”

六皇子挑眉看她,暗生警惕,心想什麽事兒能讓這位算盤精說“請教”。

“你先說。”

樂則柔做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來,“漠北原來有些產業,去年關了,您看今年還要開張嗎?”

她想從六皇子那裏知道皇帝對黨夏的態度。

“且開你的,黨夏安生了這麽多年了,反不了。”

可能男人都想在女人眼前炫耀本事,並且喜歡議論時政,六皇子松口氣的同時不禁有些自得地搖扇跟她講。

“大寧國力強盛,黨夏十七年前幾乎滅族,難以恢覆,二十年內兩國未必有戰事。”

樂則柔心裏失望,但仍恍然大悟一臉讚同點點頭。

回到安在居之後,樂則柔拿出自己描的輿圖看了許久。

當年林二爺帶過兵,做過糧草押運官,他親歷黨夏打到臺原又一點點被定國公率兵打回草原的過程。

在樂則柔還是丫丫的時候曾經聽大人說過,黨夏鐵騎,所至之處不留半個活口。

且黨夏民俗多世仇,樂則柔不信這麽一個族群會放棄幾乎亡國滅種的大仇。

她擔憂黨夏今年打進來,不光因為是杏木堂多了幾筆打聽不出來的大訂單,還是因為官府糧庫空了。

去年南北旱澇,朝廷看黨夏安居樂業毫無動靜,九月份終於開倉放糧。

而今年物候也並不多好,開春時一場倒春寒傷了湖廣的秧苗,朝廷糧庫本該這時候補上的,也被耽誤了。

還有個令她恐慌的消息,她和誰都沒說,朱翰謹告訴她這幾年定國公府總買金雞納霜,說是給定國公夫人吃的。

不論如何,漠北的鋪子近幾年都不可能重新開張,她不能將那麽多人的身家性命壓在定國公壽數上。

樂則柔自嘲膽子太小了,但她忽略不了心中的隱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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