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雛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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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正是萬物生發物華始盛的好時節,大運河夾岸楊柳縈絮宛如紛飛白衣,岸邊的蘆葦蕩裏不時有野鴨細燕露頭啁啾啼鳴。

一艘大船緩緩靠近通州碼頭,船上插著一面旗,鬥大的樂字在半空揚著。

“可算要到了。”

豆綠聽見不遠處的人聲鼎沸心中大喜,一邊磕瓜子一邊跟玉鬥說,“這一路真是悶死,終於能下去了。”

玉鬥木著一張臉靠在墻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豆綠往日也看慣她這德行,但今時不同往日啊。

這次來京城,可跟上回匆匆祭拜不一樣,七姑要多留段時日,少不得要與那安止接觸,她得囑咐囑咐。

她看左右無人,向船窗外啐掉瓜子兒皮,湊的離玉鬥更近些,低聲道:“我可跟你說,別給七姑找麻煩啊,到了京城就不是咱們地界兒了。你別……”

玉鬥面無表情抱劍要走,被豆綠叉著腰攔下。

她幾乎苦口婆心地講,“你真別去挑事兒了,那安止身手不咋地,但腦子肯定比咱們加一塊兒都強,你陰不過他。”

“我知道那回安止受傷是你做的,但你一次沒能殺他,以後更殺不了他。”

她們切磋過,豆綠給安止包紮時就看出來時誰幹的了,只是一直沒告訴旁人。

畢竟她也覺得安止只能拖累七姑,心裏是支持玉鬥的。

她看玉鬥還是油鹽不進的死樣子,使出殺手鐧,“再說,要是安止跟七姑去告狀了,你覺得七姑會怎麽辦?”

玉鬥身形驟然定住。

“自從他在長青居住了第一晚,七姑洗澡就再也沒讓我們幫她,頂多就遞個帕子洗個頭發。他之前救了七姑,又會給人吃迷魂藥,咱們誰都沒他份量重。七姑為他湖州京城來回來去這麽折騰,意思也夠明顯了。”

船一會兒就要靠岸,豆綠嘆氣拍拍玉鬥肩膀,“你好好想想。”說完就去房間裏拿包袱了。

丫鬟小廝們收拾清楚搭好□□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兒,樂則賢急急地率先登船,向站在甲板張望的三夫人磕了個頭。

“娘!”

三夫人立刻扶長子起來,她握著兒子的手,眼角有些濕,嘴唇囁嚅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樂則柔看他們母子相聚也十分動容。

六年前樂則賢考中舉人就上京隨父親念書了,他們母子已經六年多沒有見面。樂則柔曾經碰見過三夫人收到兒子信件時淚如雨下的模樣。

眾人這次上京也是為了樂則賢的婚事,他要娶的是宜興韓氏五小姐,韓家累世官宦,曾在先帝時出過一個相爺。

兩家原本早就定了日子,但韓家老太爺和太夫人去世,五小姐足守五年孝,生生拖到今年。

至於樂則柔,是三老爺樂成讓三夫人請的,他想見這位多智近妖的侄女一面。

樂則賢和二夫人見禮,被二夫人狠狠一頓誇獎。

樂則賢是很標準的溫潤世家公子,芝蘭玉樹舉止端方,但樂則柔和他並不熟悉,之前只在年節相聚時候遠遠看見過。

這時從□□又顫巍巍上來一個人,樂則柔倒是很有印象了——三房次子,樂則銘。

關於這位爺,樂則柔雖然與他別居兩府也聽過不少“逸聞”。

比如偷偷煉丹炸了幾千兩銀子的古鼎啊,為了觀星爬到山頂樹上結果怕的下不來啊,樂家巷每塊兒磚都能說些他的故事。

樂則銘出場遠沒有兄長有風度,這位少爺天生怕高,由家人扶著上來了,也給母親磕了個頭,但三夫人沒能把他扶起來。

他仰臉一本正經地說,“我先緩緩,腿軟起不來了。”

眾人忍俊不禁,母子久別重逢的凝重氛圍也被打破,三夫人哭笑不得喊小冤家。

天光還早,他們索性沒在碼頭停歇,直接坐馬車去了樂成府邸。

樂成在京的府邸是城西一所三進的院子,比樂家老宅看著要寒酸許多。

眾人在正房落座,不多時樂成也下衙回來了,又彼此廝見一番。

樂則柔在這些人中輩分和年齡最小,是最後給樂成請安的。

樂成幼時讀書落下的眼疾,看遠處東西不清楚,現在太陽落下了更是模模糊糊,只能大概看個輪廓,

他道,“七姑,站近些,讓伯父看看。”

他和樂則柔書信往來頻頻,但長大之後竟是一次沒見過,在他印象中樂則柔還是那個梳兩丫髻的小女孩兒。

樂則柔依言站近了。

樂成看著眼前目光不閃不避,脊背挺直如翠竹的少女百感交集,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上次見你還不到腰高,一眨眼就長大了。”

他對著自己弟弟留下的這棵獨苗感慨不已,“當年你父親是我們兄弟幾人中最聰明的,雛鳳清於老鳳聲,你比你父親年輕時候還要強些。

有你支應門戶,老六泉下有知也安心了。”

三夫人目光微閃。

樂則柔突然給三老爺磕了個頭,對他說:“則柔仰賴伯父伯母照拂頗多,今日見到三伯父如見父親,請您受則柔一禮。”

如果當年不是三伯父見到她之後把她送到父親手裏,樂則柔逃不過一個死字。

而且這些年他有意照拂,提點道理,樂則柔心裏是感激的。

樂成忙將她虛扶起來,想她多年不易一時竟紅了眼眶,拿喝茶遮掩過去。

晚間眾人在正房用了飯,各人安置好了。

其實三進的院子並不寬裕,樂則柔本說可以住到她的宅子裏的,但誰會放棄在尚書府套近乎的機會呢。

晚飯後樂則柔被請到書房,樂則賢也在,見到她頗為訝異。

他知道這位七妹妹主持了賑災之事,但沒想到能被父親專門請到書房,這是幾位叔叔伯伯都不一定有的待遇。

他不由仔細打量這個妹妹,她白綾裙外面套了蟹殼青的比甲,烏油油的長發拿一根填玉銀簪別在腦後,容貌也並不算出挑。

如果不是她擡起眼皮時閃過的冷光,樂則賢恐怕會將她認成有頭臉的丫鬟。

不,哪怕他通房丫鬟都比她打扮富貴些。

樂成讓樂則柔坐在下首官帽椅上,開門見山道,“七姑,你上次信中說不能對黨夏掉以輕心…”

去年一年都驚驚顫顫怕黨夏打進來,但黨夏絲毫沒有活動。如今朝廷中人已經放下了這茬兒,但樂則柔還是沒開漠北一帶的鋪子。

三房在漠北鋪子也有產業,樂則柔之前勸他們先拋出去。

樂則柔告了座,道,“三伯父,我舅家二表兄跟我說過關於黨夏人的看法,您聽聽有沒有理。”

她將朱翰謹宴席那天說的三條原封不動轉述了,末了還說一嘴。

“我來之前知道舅舅家又置辦了不少產業,舅母的首飾也多了幾樣點翠赤金的。我聽見風聲說東南的大商人買了不少藥材要出海去賣。”

“當然,可能純是侄女多心了,以前也有過商人買藥材,只是沒這回大手筆。”

此事事關重大,而且去年已經有過一次猜測黨夏異動落空了。

樂成思索片刻,沈吟著說,“我再好好想想,你那表兄在哪念書?”

樂則柔聞弦歌知雅苑,眼前一亮,笑瞇瞇地說,“他叫朱翰謹,十九歲了。是去年新考下的舉人,現在臺原若水書院念書。”

樂成無奈搖頭大笑,虛點她道,“你這丫頭,說半天就是為了引薦你表兄。”

樂則柔抿唇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也罷,我留意著他,要是日後他中了進士就多看著些。”

樂則柔忙起身說謝謝三伯父,“二表兄是個很聰明的人,定能考中進士的。”

時候不早了,樂則柔跟二人告別去朝陽門那邊。樂成讓她坐自己的轎子回去的,還給了她幾張名帖。

“京城官兒多,你拿著,平日往來也方便些。”

樂則柔謝過了,仔細收好。又去跟三夫人告別,三夫人還給她帶了包自己做的點心走。

她離開書房之後,樂則賢猶自回不過神,他以為今天只是伯父體恤失怙的侄女,沒想到父親與樂則柔講的竟是朝廷大事。

甚至沒見面的情況下答應提攜樂則柔推薦的人……

因他不在湖州老家又一直埋頭聖賢書,樂則柔在老太爺書房的一席話還沒傳到他耳朵裏,樂則賢今晚實在被震著了。

樂成有意刺激這個忠厚有餘機敏不足的長子,但看他怔怔的樣子又忍不住失望。樂則柔比他還小幾歲,萬事強出那麽多。

他看兒子似乎想說些什麽,一瞬間沒耐心聽下去了。

“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樂則賢嘴唇動了動,還是拱手應是離開了。

門扉吱呀合上,樂成對兩個兒子忍不住失望。

他自詡在他們身上沒少廢心力,功課每隔一日都要檢查,怎麽就教不出一個樂則柔呢?

他看著案上的公文無聲嘆氣。

樂成不知道,六爺在世時從來都會認真聽女兒每一句話,從不敷衍她每一個問題。

為人父母,最不該缺的就是耐心。

……

樂則柔在筷子胡同有宅院,但她沒去住,反而提前在朝陽門買了宅院。眾人只當她不想去傷心地,殊不知她新宅子與某位宦官是鄰居。

朝陽門這處宅子完全按樂則柔心意建的,琪花瑤草一應全無,除了前屋主留下的幾株海棠,樂則柔都讓種上果樹和些草藥,桃杏李子梨,金銀花架子。

此時已經打過了一更鼓,屋檐廊柱下羊角宮燈靜靜亮著,襯著桃花杏蕊柳綠依依,恍如入了仙境。

但樂則柔此時卻沒心思打量她新宅院,她急匆匆往安在居去。

她此行隨三夫人來京城,只是為了陪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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