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喜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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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披著玄色披風的高瘦男子正站在安在居門前,打量那塊銘文“安在”的壽山石。

樂則柔遠遠看見,一段路幾乎小跑著過去,歡笑著如乳燕投林。

最後幾步她輕盈盈往前躍,安止一把接住她,帶著她原地轉了個圈兒。

羊角燈柔和的光暈下,她眼中有不容錯識的驚喜。

“你看那石頭半天,可瞧出什麽門道了?”兩人肩並肩進了安在居大門,樂則柔故意“欺負”安止。

“安在居”,樂則柔沒買宅子時就取好的名兒。

還能有什麽門道?“安”是誰?“在”哪裏?一眼掃去清楚分明。

這是高高築起的鳳凰臺,只待春深鎖······

鎖誰來?

他講不出口,說不成句。

只能強撐著一張蒼白無常臉,卻不知自己故作無情也動人。

伶牙俐齒的安公公罕見吃癟,進去正房時幾乎迫不及待取出一個小物件堵樂則柔的嘴。

一個上大下尖漏鬥形小東西,拇指長,非石非玉,像是骨頭又比骨頭瑩潤光澤。玄色細繩穿過較粗那端,似乎是個墜子。

樂則柔果然被這小東西吸引目光,她拎著繩子仔細打量,“這是什麽?我竟沒見過。”

安止只慶幸她不再追問“安在居”什麽的,漫不經心地回答,“外族的東西,據說能保平安的,你拿著玩兒吧。”

樂則柔仰臉一笑,把這怪模怪樣的墜子放在安止手心。

“你幫我戴上。”

安止給她戴上之後還仔細調了繩子長短,樂則柔看看胸前的墜子,又看看安止,笑了。

笑得很甜。

晃得安止睜不開眼,心頭滴血,逃似的狼狽離開了。

那天晚上安止走後,樂則柔把心腹都叫進來吩咐,“你們往後拿安公公就當姑爺待吧。”

她說這話時還擺弄著頸上新得的墜子。

眾人應是。

玉鬥屋裏的燈亮了一宿。

樂則柔新宅子裏有片湖,這時候已經有早開的荷花了,碧葉粉花浮在水面,煞是好看。

臨湖水榭四面門窗大開,微風輕輕迎送,桌上擺著精致點心和水果,少不得定勝糕豆沙酥和窩絲糖老三樣。樂則柔和安止坐在桌邊說話。

“你這次來京城做什麽?”安止並不相信她只是為了參加堂兄婚禮,上千裏路,不是舒坦的事兒。

樂則柔挑眉。

安止扶額失笑,“我是說你半年裏奔波兩次,太累了。”

樂則柔為他斟了一盞龍井,高高興興地說:“不累,我小時候常常一年都在路上,這不算什麽。”

其實她這幾年很少遠行,但她自去年忌日一別之後,一直想著來京城這件事。她和安止相隔千裏,安止又不得自由,她就想著多往京城跑,陪陪安止。

那天紙於火成灰,火光映他顫動睫毛如脆弱蝶翼,樂則柔心疼得厲害,忍不住想保護他照顧他。

她打算好了,以後每年都來京城住兩個月,順勢訪查北邊的生意。

但這些話自然不能和安止說。

她笑瞇瞇將茶盞推到安止面前,“今年皇帝辦大壽,各方使者商人都來京城,我也過來看看有什麽商機和新鮮東西。我的商船要出海了,總該知道外頭有什麽和缺什麽。”

安止捏著茶盞慢慢點點頭。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閑聊,樂則柔覺得這日子再舒服沒有了。她把椅子拖得離安止更近了一些,窩在圈椅裏跟個話癆一樣嘚嘚嘚,眉飛色舞。

安止好耐心,一直含笑註視她聽著。

這樣的機會,恐怕是最後一次,他幾乎貪婪地珍惜著,用視線描摹樂則柔的眉眼與笑容,烙印在腦海,畢竟日後幾十年,還要藉口甜活著。

太陽一點點西移,紅粉晚霞與荷花同色,樂則柔吧啦吧啦說個不聽,她太高興了,以至於沒察覺安止的反常,也沒發現他搭在圈椅上的手反反覆覆松了又緊。

直到安止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小卷軸遞給她。

“你看這人怎樣?”

樂則柔接過來饒有興趣打開,是一幅畫像,一位豐神俊秀的公子。

“我瞧不出來怎麽樣,我不會觀相。這人不是新科探花嗎?六皇子想招攬他?”

安止看著她靈動的眼眸,五臟六腑擰成一團,但面上仍是笑笑,“不是讓你觀相,我已經讓人看過他的面相了,很不錯。他確實是今科的探花,二十二歲,人知道上進,進退有度,沒有什麽亂七八糟風流事,家門也很清靜,只有一個弟弟……”

樂則柔嘴角的笑凝住了,握著木軸的手直接發白,靜靜聽他說完。

安止幹咽了一口唾沫,在她直直的目光中繼續說:“我瞧他人還不錯,你要不要看看。”

“看什麽?”

“就,相看相看,看合不合適。”

樂則柔咬著嘴唇說:“你想讓我去看他?合適就嫁?”

安止啊了一聲,拿不準她的態度。

“人家少年英才,願意娶我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安止強撐笑臉點點頭,“怎麽嫁你不用管,我有法子。”

他有法子。

將她嫁給別人。

樂則柔長長地透了一口氣,走到臨湖的窗邊,望著水面並蒂蓮花與成對的鴛鴦。

“怎麽突然想起來給我找人家?”

“總一個人終究不好,你也十七了,該打算這些了。”

裝瘋賣傻。

沒意思透了。

樂則柔笑笑,半晌,她轉頭對安止輕聲說:“我之前送你那個荷包,你帶著呢嗎?”

“怎麽了?”

“沒事兒,你拿出來一下。”

安止不願意拿出來,他直覺有問題。可樂則柔語調和聲音一如往常,“你拿出來,我看看。”

安止遲疑著從袖袋中拿出來,在樂則柔溫和的目光下交給她。

從來沒用過,幹幹凈凈的,輕飄飄的,被保管得很好。

樂則柔看了一眼荷包,又看看安止,打開來抖落抖落,確定裏面什麽都沒有。

她緩聲說:“你之前說,要陪我的。我還跟伯父伯母許諾以後照顧你。要是嫁人,這些可就都沒法子了。”聽不出一絲不悅。

安止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勉強道:“我們日後也是兄妹親人,也能彼此照顧。你不用怕,成親,是多了一個人照顧你陪伴你,對你好的人更多了。你的生意也都可以慢慢轉走,不用急。

何況你總該有個孩子的,過繼子嗣終究沒有自己生來的好。”

他說完這些話並沒有得到樂則柔的回應,她像是什麽都沒聽見,慢慢往荷包裏裝了一塊兒定勝糕,一塊兒豆沙酥,和一塊兒窩絲糖。

素面綢緞,中規中矩,毫不起眼的一個小袋子,放在鋪子裏估計只有檻外人才買,但安止不願意用它裝東西,可是她在放點心。

還能再被她裝幾次荷包呢?最後一次了。

今天的話一出口,以樂則柔的驕傲,他們之間不會再有以後。

安止囁嚅著嘴唇沒吱聲。

她問:“要是對方欺負我怎麽辦?到時候我孤立無援,哭都沒地方哭。”

安止視線從她的手上挪開,強打精神說:“你盡管放心,雖然換了身份,但我平時也會看顧,他不敢欺負你。”

樂則柔點點頭。

哈,果然是年紀輕輕就混出名堂的大太監,想的就是周全。

人品樣貌無可挑剔的探花郎,各方面幾乎完美,不是輕輕松松能扒拉出來的。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盤算這件事?初遇?還是祭拜之後?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樂則柔什麽都不再說了,垂眸將荷包系口,綢緞有些滑,她手裏不穩,幾次才系上。

她慢慢走到窗前。

此時夕陽欲晚,紅蓮半闔,樂則柔整個人沐浴在深金粉的晚霞間,像是蓮葉與粼粼水光塑出的玉雕。

兩人沈默許久,安止盯著她的背影,指尖無意識蜷縮。

樂則柔肩膀慢慢放松,回頭對安止溫和一笑。

然後狠狠將荷包拋進了湖中。

“好了,幹凈了。“

她轉身拍拍手上的點心渣子,淡淡地說。

安止沒料到她會這樣做,下意識起身就去追那個荷包,可荷包裝了糕點和糖塊兒,她又扔的用力,已經沈了底。

他臉色瞬間鐵青。

“我的東西,我想扔就扔,用不著你假好心。”樂則柔挑眉嗤笑:“我是喜歡你沒錯,但你不能這樣作踐我。我是人,不是什麽你能隨意拿捏的物件兒。”

“你太過分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解下脖子上的墜子,塞進安止手裏,頭也不回地走了。

……

”安爺,我來洗吧。“小祿子覷著安止臉色,捏著嗓子小心說。

他不知道安爺幹什麽去了,大半夜才回來,身上濕透了,水鬼似的,也不換衣裳,魔怔了一樣洗個臟兮兮的小袋子。

安止不讓他幫忙,不停搓洗著,手破皮流血也渾然不覺,盆裏的水一點點變成淡紅色。

他將荷包拎出來,擰幹了。

不幹凈。

可素面荷包在淤泥中浸了太久,早染汙了,洗也洗不幹凈,反而因為安止手上的血染得更黯淡骯臟一些。

好在,他知道自己是淤泥,腌臜東西。安止漠然地想著。

血順著指尖滴落在地,綻開一朵小小的紅蓮。

……

安止沒想到,他去見樂則柔時居然沒被趕出去。

他翻院子翻習慣了,直接去的安在居找人,但丫鬟告訴他,“七姑請安公公去前院花廳稍等片刻,她一會兒就到。”

他怔了一下才往外走,第一次和她在花廳見面。

不多時樂則柔就過來了,依然是素凈的打扮,眼底有些青,嘴角噙著三分笑意,游刃有餘。

他心底一沈,不敢多看,罕眉搭眼將墜子推到樂則柔跟前,“這是平安符,保平安的,你戴著吧。”

樂則柔說:“安公公好意心領,但還是該避嫌的,我一個姑娘家家的,不好戴外男的東西。您自己留著吧。”

“林家和樂家本是世交,我自小就將你當妹妹看待,不會害你,這不過是個小玩意兒,你帶著玩兒,別······”

樂則柔一撩眼皮,溫聲道:“我不缺哥哥。”

安止一窒。

但他知道這都是自己作的,沒的怨。心裏苦笑,換了個話題,提起那位探花郎。探花郎是他找到最好最合適的人選了,他不想讓樂則柔因為遷怒而錯過。

“他年紀輕輕就中了探花,我去打聽過,這人還頗喜游歷山水,去過不少地方,與你······”

“安公公。”樂則柔揚聲打斷了他的話,“安公公手伸的太長了,我尚有高堂,用不著公公張羅,您有這功夫不如多吃點兒鹽。”

說他鹹吃蘿蔔淡操心。

安止被噎個半死。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樂則柔,此時手足無措,頗為狼狽。

樂則柔並不理會他的窘迫,垂眸理理自己整齊的袖口,“安公公救命之恩,樂則柔沒齒難忘,日後公公有為難之處,定供驅策。至於別的就不必提了。哥哥妹妹的把戲,我又不是小丫頭,不用拿這套對付搪塞。

早先是我自作多情,打擾了安公公清靜日子,期間屢屢唐突冒犯還請您見諒。如今話已經說開了,你我之間兩不相欠。我心胸不大,但也不算太窄,過幾日我便回湖州,以後若無意外也不會再見面,公公大可放心。”

“安公公如果無事,我就不多留您了。”

說完就端茶送客。

樂則柔眼睛是內雙的丹鳳眼,平日她總笑著,和和氣氣的生意人模樣,但是現在她不笑了,微微垂眸,眼尾的弧度像是一柄刀,莫名凜冽威嚴。

刀精準割在了安止的七寸上,讓他幾乎維持不住面皮。

他一直想讓她早早與他脫去關聯,但是真的聽見以後不再見面,舌尖發麻,口不能言,匆匆告辭離開。

“安公公。”樂則柔叫住他。

安止停住腳步,幽暗冀望莫名,瘋狂滋長。

“您的東西忘拿了。”

一個小丫頭將墜子遞給安止。

什麽叫自作自受?

明明喜歡,明明知道被喜歡,但還是要推開,反而自己摔倒在碎瓷裏,血肉模糊也得笑著爬起來。

可要是有辦法,誰不想順著自己心意呢。

安止渾渾噩噩幾乎落荒而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府的。

……

“安爺做什麽呢?”

銀浸浸的月光裏,起夜的小祿子和小康子看著屋頂白無常犯迷糊。

大半夜的不睡覺,房頂吹風嗎?

“行了行了,趕緊回去吧。”

小康子一邊往回走一邊小聲說:“我這些天又發現了好幾個公子,你說要不要……”

啪嚓!

兩人瞬間定住。

瓦片碎在小康子腳下。

夜風吹過,卷走地上落葉。

兩人戰戰兢兢轉身,“安,安爺……”

輕飄飄的“滾”隨風送來。

兩人麻利兒地滾了。

大月亮底下,安止歪歪斜斜支著一條腿坐房頂上,又喝空了一壇子酒,對著那幅繡像癡癡地笑。

梳著丫髻的小女孩,漸漸和自己白日見到的臉重合。

樂則柔,樂則柔,樂則柔……

他看著茫茫夜色中的京城,零落幾點燈火,滿腦子都是她。

多好啊。她那樣好。

燒刀子猛灌進去,從肺腑辣到頭頂。

樹葉被風吹動,有瑟瑟的顫音,和著高高低低的草蟲鳴。

十年間是恨不得把她擄來給自己當奴才那樣的恨,腦中無數次構想,一朝得勢,要如何搶過來她折磨。

他甚至從不敢聽湖州的消息,怕自己哪天真的會下手。

但那日看見她房中牌位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為什麽那麽恨她,又想她還是平常嫁人地好。

他不是聖人,面對她種種示好不可能不動心。

她驕傲又善良,忠貞而義氣,十年之後仍千裏迢迢赴京為林家祭拜上香。

這樣的女子,他怎能不喜歡,又怎麽敢喜歡。

淤泥裏掙命的東西,見到一束光就不甘心撒手,他也曾想自己狠狠心,索性占了她一輩子算了。

反正他死後總要下地獄,不差這一樁,倒圖一個今生快活。

可她給林家亡魂一片安息之所,長明燈十年不熄,千裏祭拜深情厚義。

不是一束光,是灼灼烈日,逼他只能縮回淤泥裏。

飛蛾撲火,一瞬熾熱,

他想留,他不敢留,他憑什麽留?

她做的事,整個林家都要謝她,他便更不能順著她的心意。

那是害。

樂則柔才十七歲,未識情愛滋味,她一輩子不應栽給自己。

不願讓她嫁給旁人又怎樣?他強壓本性與她兄妹相稱,心頭嘔血也要給她找人家。

他怕她會後悔,會怨恨。

怕情愛散去後,連情義都留不下。

他不怕死,但對上她永遠膽小。

酒液順著下巴流淌,安止望著黑漆漆夜色中不遠處的屋頂,他藏起見不得人的心思,給她這輩子全部好心和善意。

空了的酒壇滾落在地,清脆的一聲驚走棲鴉。

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不敢相求。

……

樂則柔這段時間也沒閑著,她來京城一趟,要談生意視察產業。且皇帝壽辰臨近,各國商人早就到了,她琢磨著暹羅貓眼大宛駿馬,忙的不亦樂乎。

且她還添了一項喜好——昆曲。

自三夫人一日宴請招人唱堂會後,樂則柔就迷上了似的,還隔三差五請人來唱曲。

時人多愛昆曲,宮裏嬪妃常有招民間班子進宮唱戲的,按理說,她請人偶爾來清唱幾句,並不過分。

可安止有一次撞見了,那塗脂抹粉扮小生的,陰陰柔柔,眼波一直往樂則柔那裏送。樂則柔便就喜歡這勁兒,笑瞇瞇打著拍子,嘴裏跟著哼幾句。

安止幾欲嘔血。

樂則柔一邊吃果子一邊聽,瞧見他還招招手,“安公公也來聽聽,他唱的極好。”

安止起火壓火,走過去,壓低了嗓子說:“你別賭氣。”

樂則柔聞言坐直了身子,瞪大黑葡萄似的瞳仁,訝異道:“瞧您說的,我日子過得好好的,賭哪門子氣呢?您要是願意聽聽就坐下聽,不願意的話大門直走右轉就是,犯不著難為耳朵。”

安止冷了臉,“你打我罵我都行,不能這樣作踐自己。”

樂則柔偏頭打量他,半晌輕笑一聲,繼續合著樂點打拍子。

小生聲音清亮又柔和,咿咿呀呀唱著,“鶯逢日暖歌聲滑,人遇風情笑口開。一徑落花隨水入,今朝阮肇到天臺。”

安止臉色黑的不能看,拂袖而去。

樂則柔唇角挑起冰冷的弧度,對著他的背影拈了一杯果酒,慢慢地飲盡了。

“這就受不住,往後可怎麽辦呢?”

那天安公公回去之後喝了一夜的酒,沒過幾日,小生就回鄉了,據說是得罪什麽大人物。

而樂則柔再也沒能請誰去唱堂會,只要她讓人去請,那班主就會滿臉苦相說不巧。

出來混口飯吃不容易,她也不勉強。

但她再不肯見安止,只推說忙碌。

安止幾次想將那小墜子送出去都未能成行,於是天天繃著白無常臉,一腦門兒官司,看哪兒哪兒都不順心。

小內侍們回話時腿肚子打轉兒,不明白安爺拿著一個灰不拉嘰的荷包寶貝似的瞧什麽,還夜夜對著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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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2-04 19:22:00~2021-02-06 23:17:2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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