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祭奠

關燈
六皇子在江南縱容暴民搶糧,折子雪片一般飛入皇宮,都是參六皇子暴戾恣睢鼓動民亂。

朝廷官員大多世家出身,怎能眼睜睜看著老家被搶。

皇帝都留中不發,只說容後再議。

六皇子上自辯折子,跟江寧官員打嘴仗,連帶安止日日忙得腳不落地。

六皇子搶糧這招看著實在不高明,將江南攪得亂糟糟的,也沒等來世家低頭。

他就算想故技重施搶糧都不能,一個官員直接撞柱鳴冤,寧死不肯聽六皇子調兵。幸好那官員沒死,要不然六皇子能脫層皮。

八月份時江南下了雨,百姓啃草根能活著,皇帝拿回京完婚的借口將六皇子招回去了。

後面事態正如樂則柔所料,皇帝沒有獎賞六皇子,明面上還斥責幾句,看似不滿意這回賑災差事。

但他給六皇子府邸是京城最好的位置,在幾位皇子中也是最大的。

而沒過幾日,江寧知州就以縱容民亂的罪名押入大牢。

皇帝劍指世家,已經放在了桌面上。

朝堂中暗流湧動,樂家巷的格局也悄然變化。

那日樂則柔在書房說的話早就傳出去,如今應驗,樂家男丁或妒或羨,無不對她另眼相待。

樂老太爺當著眾人的面兒,說以後樂家家主不論男女,能者居之。

這回沒人再敢找樂則柔說過繼子嗣的事兒。

而樂家六房的院子,從門可羅雀變成了車水如龍。從前只有三伯母與她們平日有來往,平時送鱸魚送時鮮什麽的,而現在,許多往日沒說過話的人都登門寒暄。

最明顯的就是節禮,又是一年深秋,今年中秋節時,各方節禮都要豐厚許多。

頭昏腦脹一個節過去,樂則柔瘦了不少,但她看著這麽多人違心地硬著頭皮奉承,心裏舒坦極了。

此外,念安堂傳來了好消息,蔡妞妞又改良了不少紙,這比她當鹽商賺了大錢還讓她高興。

但遠在京城的六皇子卻很不高興。

重陽宮宴上,旁的皇子妃都是出身高門著姓,從容得體談笑大方,只有他的皇子妃小門小戶上不得臺面,拘謹如木頭,看得他幾欲離席而去。

回府之後,他發了好大一通火,再也沒進皇子妃的院子。

但安止知道,這不過是□□而已。

“這個馮子清倒是很有意思。”六皇子攥著一份邸報,咬著牙笑。

按高隱的說法,馮子清此人先前起起落落多年,是被先帝特意歷練,留給兒孫用,是徹頭徹尾的皇黨孤臣。

而六皇子既然鐵了心與皇帝同進退,就應交好馮子清,畢竟經過搶糧一事,朝廷裏不恨六皇子的大臣太少了。

於是六皇子借請教的名義時常往馮子清那裏跑,可怎麽示好也沒用,這人始終不鹹不淡不冷不熱的態度。

且要是單純捂不熱也就罷了,重陽節前,就在江南知州當了替死鬼,世家都不再提及搶糧之事,馮子清不聲不響參了六皇子一本,不僅說他縱容暴民搶糧,還提及他結黨營私,拉攏朝臣——馮子清自己。

如果單一份這折子,朝廷天天打嘴仗,六皇子辯回去就是,不至於將六皇子氣成這樣。

最可恨的是,馮子清一連上了三本奏折。

第二本是要皇帝削藩,直指遼東逸王。

第三本還要皇帝減免徭役,攤丁入畝,以使江南百姓休養生息。

馮子清新官上任三把火,三本折子一上,燒了三方勢力,得罪六皇子得罪逸王得罪世家,炸了整個朝堂,街頭巷尾都傳開了。

結合他以往傳奇的起起落落經歷,馮子清立刻成為朝野公認的作死第一人。

而每次說這件事,逸王太遠,攤丁入畝又不是人人都懂,只有六皇子縱容暴民搶糧這件事被人反覆嚼。

六皇子經歷過冷宮,對人情冷暖格外敏感,因為馮子清,他整個重陽節都在異樣目光中度過,還要在外人面前擺出笑臉。

明明是涼風冷雨的秋日,他火氣卻有三丈高,活剝了馮子清的心都有。

這幾天他在書房裏砸了不少東西,眾人大氣兒不敢出,生怕被遷怒。

眼下他又將新得的銅雀臺瓦硯摔了個稀碎,燥急地來回踱步。

安止拱手道:“殿下息怒,小的倒是覺得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六皇子停住腳步,壓著怒火看向他,似乎他要是說不出個道理,下場就和那硯臺一樣。

“削藩和攤丁入畝都是遠,且今年年景不好,做這兩件事更是不可能。馮子清這次,未必不是對陛下態度的試探,試探陛下對您態度如何。”

六皇子甩袖坐下,哈地一笑,“試探?用這法子試?"他根本不信,馮子清就是個刺兒頭,怪不得起起落落這麽多年,怎麽沒被人打死呢。

“如果陛下這次站在您這邊,滿朝文武就徹底知道陛下的態度,馮子清這樣的畢竟絕無僅有,餘下的寒門官員說不準會來投靠。”

安止不急不惱,聲氣徐徐一如平常,莫名從容鎮定,“且經此一事,您替□□道仗義為民的名聲傳的更廣,這幾天,茶樓的段子都有講您斬奸商的故事。民望,這可是旁的皇子絕沒有的東西。“

六皇子半信半疑,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姑且信了安止,好歹讓自己心裏舒服些。

他沒想到的是,後來皇帝竟然真的申斥馮子清一通,語焉不詳說他“動搖國本”。

國本?

是田稅?還是······太子?

各方有各方的計較,不管怎樣,皇帝用馮子清給六皇子立了威,六皇子一時頗為風光。

樂則柔在路上聽見這個消息倒是徹底消去心中疑影兒,上書提出削藩,看來馮子清和逸王之間沒什麽瓜葛,她收回了人手,不再繼續順著這條線查,也不再細挖馮子清了。

攤丁入畝,對世家是極大的危害,將人丁稅攤在田土稅裏,世家人少地多,將多納許多稅。

可她仍忍不住惋惜,如果這法子真的推行起來,無地少地的百姓能緩過好大一口氣了。

多好的辦法,可惜沒趕上時候。

她輕輕嘆口氣。

不過這些都和她沒太多幹系。

窗外水波粼粼,樂則柔問丫鬟,“還有多久?”

“頂多三天就能到了,七姑放心,一定趕得上。”

······

重陽節之後,秋風瑟瑟,京城天氣已經涼了,夜裏要換上厚被子。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似有若無一弦月掛在天邊,萬籟俱寂,打更人拖長了調子吆喝著,走進筷子胡同時,忽然聽見最深處的宅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有女人說話似的。

他心裏發慌,仍強作鎮定,倒退著快步出了巷子,到大街上去了。

明明是極好的地段,但這座宅子沒人敢進。永昌八年至今已經過了十載,可林家的魂似乎還在每個夜晚游蕩,這裏從不缺少半夜鬼哭的故事,都說是當年林家死得太慘,不甘心入輪回。

打更人只當自己遇見臟物,心裏暗罵晦氣,不知自己聽見的真是女人聲音。

“七姑,小心腳下。”

誰都不會想到,本該春風得意,在樂家巷被眾人趨奉的樂則柔,此刻正在京城,做賊似的被丫鬟帶著,□□進了林家廢宅。

時隔十年,踏上青磚甬道的那一瞬,她不由恍然。

當年林二夫人最愛花草,花房中的珍奇比皇宮也不遑多讓,宅子裏四時飄香。為了讓夫人住的舒服,林二爺上京為官時宅子買了筷子胡同盡頭三處合在一起,這手筆在江南官員中算得上數一數二。

樂則柔還記得曾經青磚甬道兩旁一年四季都是各色花卉,大紅袍胭脂點玉紫繡球等等高低錯落披紅垂錦,夜晚時,羊角琉璃燈亮在廊下,宛如神仙府邸。

而現在,腐朽苔蘚和落葉鋪滿地面,那些嬌貴的花無人照料,早成了枯枝,盤虬枯萎在褪色的粉墻和石板,供深綠爬山虎攀緣蔓延。

寂靜的夜,陰森森的,野貓睜著綠幽幽的眼睛竄過去,嚇得豆綠驚呼一聲,又趕緊捂住嘴巴。林家犯的是謀逆罪過,祭拜也要隱秘,被發覺了可不是好玩兒的。

但她只覺陰風陣陣鬼氣森森,不由打了個寒噤,顫聲說:“七姑,這地方陰氣重,我們快點兒。“

樂則柔被她的聲音拉回現實,夢游般隨著記憶穿過一重重垂花門和廊道,進入那座曾經紛披煙霞的花園。

她是來祭拜的。

以林家故人的身份。

十年一夢,朱樓起覆落,雕甍繡闥並著紫蟒玉圭蒙塵灰朽,芳草繁花不再,唯有那棵老槐擎著遮天蔽日的傘,與頭頂明月不變。

鮮花和供品悉數擺好,樂則柔跪在地上,往銅盆中燒紙。

紙灰打著旋兒飛上天空,融進漫漫夜色。

永昌八年九月廿九,林家滿門覆滅,到今日,整整十年。她以為故人音容笑貌都已模糊,但現在才發現,他們在自己的腦海中從未淡去。她曾和林彥安在這裏折花,林二哥一邊說他們辣手摧花一邊幫他們摘下高處最碩大嬌艷的一朵。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林二哥笑嘻嘻說。

而今根萎葉枯,繁花與繁華被摧折成灰,只有風聲依舊。

樂則柔一身素服,火光映著她半邊臉,微紅的眼角被照得清清楚楚。

蒙昧月光下,枝葉被踩斷的輕響伴隨黑影一閃而過。

丫鬟們對視一眼,刀劍瞬間出鞘,往黑影刺去。

“是我。”

雌雄莫辯的聲音響起,安止從山石後慢慢轉出來,玄色衣袍與深夜幾乎化作一體,他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如索命無常。豆綠又打了個寒噤,趕緊拉著不情不願的玉鬥退下去,

樂則柔楞住了。

她此行並未告知安止,只想趁夜悄悄來悄悄走,盡一份心意,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他。湖州一別不過兩個月而已,安止似乎又瘦了許多。

安止停在三步開外,定定地看著她臉上淚水,目光覆雜。

見他兩手空空,樂則柔沒說什麽,拿衣袖擦擦淚,靜靜地往旁邊膝行挪了一步,於是安止撩袍跪在她身側,聽她念念有詞說伯父伯母大哥二哥記得在底下用錢。

紙糊金銀元寶被火舌舔過,蜷縮成灰燼。

樂則柔遞給他一沓子紙錢,“你也燒一點,說幾句話。”

安止沒接。

樂則柔偏頭看向他。

安止下頜線條分明,側臉更顯鼻骨如山峰,此時他低垂眼睫望著火盆中的紙,如一尊雕塑。

“你幫我燒。”

他一笑,很平淡地說:“要是他們知道我當了閹人,恐怕會氣活過來。”

他每年都是托相國寺的僧人燒紙,從沒親手燃過。十年來,他無數次在巷口張望躊躇,但今天是他第一次回到這個院子。如果不是因為今年遇見了樂則柔,他恐怕仍然沒有進來的勇氣。

林家書禮傳家幾百年,他寧願九泉之下家人當他死了,也不願用殘軀頂著林家的名聲。

紙燼被風吹來,氣味有些嗆,嗆得樂則柔眼淚都出來了。

她沒再堅持,將手中紙錢放進火盆裏,用一根木棍扒拉著。

夜間風冷,她不自覺縮了縮肩膀,安止解下披風蓋到她身上。

一時只能聽見燒紙的細碎嗶啵。

半晌,樂則柔慢慢開口,“我小時候,不少人議論,我一個女孩子四處拋頭露面,讓人笑話,不合規矩。”

“可我父母只說要我高興,只要我活得好,旁人說什麽都無妨。父親臨走時最後一句話,是要我一輩子順心活著。”

她聲音低啞,像是濃黑夜色中的囈語,“伯父伯母他們在天有靈,想必也是想讓給你好好活著。”

“在乎你的人,才不會嫌棄,只會心疼。”

逝者已逝,生者就別再折磨自己了。

安止眼中只有跳躍的火光,似乎什麽都沒聽見。

樂則柔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無論什麽時候,你都有我呢。”

安止忽然啞聲問:“嘉定的墳塋,是你修的吧?”

樂則柔並不意外他會知道。

林家滿門抄斬,屍首早就消失在亂葬崗,樂則柔隱秘收集林家的字畫遺物,在嘉定林家祖墳修了一座墳塋,立的碑上只有一個林字。

“一座衣冠冢,只當個念想吧。”

“你明不明白,這件事被發現,是要掉腦袋的。”

樂則柔是何等樣人,走一步看三步,有什麽不明白的。她緩緩說:“沒人會發現的。即使被發現我也不怕,我有全身而退的手段。”

林家是謀反的罪名,樂則柔要做到這步,冒了不小的風險。

但她是世上為數不多和林家相關的人了,好歹兩家相交多年,她不忍心林家成為孤魂野鬼。不僅立了墳塋,每年清明和忌日她都會找地方燒紙,還在湖州寺廟中點了長明燈。

安止咬著嘴唇,嗓音像被沙礫打磨過,艱澀地說:“多謝。”

樂則柔見不得他紅眼眶,靠他更近一些,從披風下探出手,掰開他緊攥的拳頭,握住,溫聲說:“小時候伯父伯母照顧我很多,這是我該做的。”

安止似乎想說什麽,但還是沈默著狠狠地閉上了眼睛。

說什麽呢?說什麽都太輕了。

林家曾姻親故舊門生弟子遍天下,唯有樂則柔冒著風險千裏迢迢祭拜,這份情義他萬難償還。

父母親人慘死,而自己連光明正大祭拜都做不到,衣冠冢還要靠樂則柔一個女子去立,他只能像陰溝老鼠般偷看曾經的家苑。

樂則柔看著他被咬出血的嘴唇和濕潤眼角,心裏發急,不知不覺帶了哭音兒,“你別這樣,你別咬自己,你心裏難受跟我說······”

安止再睜眼時,火已經將燃盡了,暗夜中只有些餘燼明滅火星,像是他的眼睛。

“夜深了,走吧。”他說。

樂則柔看了他一會兒,沒動,握著他的手,填進去最後一枚紙錢。

那枚紙錢很快化成了白灰,安止楞了一下,而後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

樂則柔沒管他的動作,在點點火星徹底消失之前磕了個頭,吸著鼻子說:“伯父伯母,大哥二哥,以後就由我照顧他了啊,放心吧。”

安止垂眸看著身側單薄的罩在自己披風裏的人,說不出一個不字。

他抱住了她。

呼吸熱燙,一會兒,樂則柔頸側濕濕涼涼。

彎彎一弦月綴在天邊,註視著萬家燈火,和隱秘處的人間悲歡。

樂則柔是借行商名義隱匿行蹤來的京城,第二日天還沒亮就又悄悄出發回湖州。

她不知道安止枯站了一夜,跟著她到了碼頭,目送她船解纜才離開。

就像安止沒想到他們會那麽快再次相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