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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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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止開始還色厲內荏地與她對視,而後就不敢看她了。

逃避可恥也沒用,有些事不是安止想怎樣就怎樣的。

不一會兒,他就聽見樂則柔的哭腔,“我可是摸著你肩上紗布了,你還要唬我嗎?”

安止心虛笑笑,不敢對上樂則柔視線,連連哄她別哭,“早就好了,就纏著些。”

樂則柔不依不饒,安止在她“要麽自己脫要麽我幫你脫”的威脅下把上衣都脫了。

曲領遮蓋著脖子上的白紗料,身上更是紗布纏裹沒一塊兒好地方。

許是方才扯了一下,安止肩膀處滲出血紅。

“玉鬥,玉鬥!”

樂則柔顫著嗓子揚聲問:“那瓶金瘡藥放哪兒了?”

安止身上肌肉驟然緊繃。

進來的卻是豆綠,“您別急,我給您找。玉鬥不是捎信兒回來請假嘛,您又忘了。”

豆綠給安止拆開紗布,血痂已經將皮肉和紗布粘在一起,拆下來血呼啦擦一片。

新傷疊著舊傷,還有淡白色的疤痕。

樂則柔看他脖子上的血痕和肩膀深可見骨的傷口,整個人都在哆嗦。

撒藥包紮活計一套活計豆綠做的嫻熟,安止還有心情笑,安慰嚇得鵪鶉似的樂則柔,“我沒事,就是瞧著嚇人。”

樂則柔卻不肯信他,只切切問豆綠,“真不用請大夫嗎?”

“七姑,我見過的傷比大夫多多了,您就放心吧,紅傷都是這麽弄。”

豆綠拍胸脯保證,但看著安止身上的傷痕有些狐疑。

樂則柔是知道豆綠本事的,聞言放下心來,轉頭問安止:“你用的什麽方子,現去抓一副熬了。”

安止答不上來。

樂則柔頓時被氣的一個倒仰,又驚又痛地瞪他。

“你竟然不喝藥!”

“這點兒哪兒至於喝藥,你別怕,我好的快。”

樂則柔不想理他,讓人立刻去熬收斂傷口的藥給安止喝。

這人喝藥倒也痛快,一大碗咕咚咕咚就灌下去,看的樂則柔更加心疼。

他明明小時候那麽嬌氣,現在喝湯藥面不改色,她不敢想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

樂則柔忍不住關心這個不愛惜身體的混蛋,“你這傷怎麽來的?”

安止滿不在乎地回答,“湊熱鬧打太平拳,誤傷了。”

他不願意說,樂則柔便不再問。

她有腦子,會自己想。

傷一定是找她那晚傷的,他受傷之後立刻來找自己,說明這人有可能傷她,並且安止認為對方知道自己和他的關系。

不是因為六皇子,如果六皇子遇刺,一定會宣揚出來。

要是六皇子想殺了他,也有的是法子,不會蠢兮兮舞刀弄槍。

那必然和她有關。

什麽人會知道他和自己關系?

樂則柔不著痕跡地打量豆綠一眼。

她的心腹差不多都知道自己和安止有聯系,但也可能是六皇子那邊的人。

可為什麽呢?傷了安止圖的是什麽?

樂則柔想不明白。

她暫時撂下滿腹心思,問另一個話題,“那你身上舊傷怎麽回事兒?”

“在宮裏不懂事,就挨了幾鞭子。”安止滿不在乎地說。

他後背的傷痕依然還在,摸上手肌理不平。樂則柔忍不住問出口,“是六皇子做的?”

安止大笑,說樂則柔想太多,“不是,剛進宮時候不懂規矩,就挨了幾鞭子,不是大事。你讓我想是誰我也想不起來,當時太小了,哪兒記得這些事情,連長什麽樣子都記不住了。那會兒天天混混沌沌的,不少犯錯。”

樂則柔將信將疑。

這傷印絕非一次兩次鞭打留下的,如果真的是哪個太監所為,按安止的本性,早就不動聲色將人處置了,

樂則柔太了解他,淺溪到了深宮之中尚且都成太液湖幽綠,何況安止天性就不算多溫良恭儉讓,沒道理進了皇宮反而看淡了。

相遇之後,樂則柔曾經將其入宮以來所有事情都仔細查過。

安止一直跟在六皇子身邊,冷宮裏就主仆二人過了幾年,之後六皇子偶遇皇帝獻了首詩,得見天日。安止跟著水漲船高,成了有頭有臉的太監。

宮裏面就算剛入宮□□奴才,也沒給小孩子上來就這樣重傷的道理。

而離開冷宮之後,樂則柔大喇喇地從頭到腳將他掃視一圈,憑他,根本不會受這種傷。

算來算去,還是六皇子嫌疑最大。但她掘地三尺只翻出來六皇子時常摔東西,脾氣不算太好,沒聽說虐待人的事情,更別提安止比猴子都精明,拿捏一個六皇子絕非難事。

查來查去,什麽都沒查出來。

“宮裏面這樣再正常不過。不是六皇子,這點我絕對沒騙你。”安止警告地虛點樂則柔一下,“宮裏水深,你別做什麽小動作。”

樂則柔嘴上答應得十分痛快,“行行行,你別操心了,好好養傷是正經。”

安止沒想到她這樣好說話,狐疑地看她一眼,樂則柔神色坦蕩。

“那好,我回去了,明兒個還要辦一應文書呢。你也歇了吧。”換藥喝藥被折騰了一通,藥勁兒上來開始犯困了。

“歇什麽?晚飯還沒吃呢,你先在這兒跟我吃飯。”

樂則柔對這個不拿身體當回事兒的沒好氣兒,全身是傷,哪兒都不敢碰,只摸摸他手上被無邊絲網留下的傷痕,絮絮地數落他,說你這麽瘦也不怕大風刮走,平日要好好吃飯…

安止一時有些楞怔,他活的像個孤魂野鬼,打八歲之後再沒人催過他吃飯。

樂則柔說著說著亦語凝,他如今在六皇子左右身不由己哪裏顧得上善待身體,這些不過是無益無用的話罷了。

她看著他的手,腕骨淩厲地撐起蒼白皮肉,青色的血管分明,還有些淺白色的舊時傷疤,似乎只是往骨架上罩了一層人皮,和外面的饑民有一拼。

這一瞬樂則柔很想說你就留下吧,別管案子不案子,什麽仇能有你重要。

但她把話咽在喉嚨裏。

他是個男人,背負林家滿門血債,她不能攔。

……

菜飯被端上來,還是四樣。兩人說些閑話,一會兒樂則柔問他:“六皇子知道你受傷嗎?”

這種一邊吃飯一邊說話的氛圍十分輕松,安止說:“我跟他說過了,他告訴我不用跟著,就歇在湖州。他帶了高隱去外面。”

樂則柔想起來前兩天是有人回她高先生告假,被她混忘了。

“你別擔心,六皇子比你還不想讓高隱露出行跡呢,小祿子會易容,打扮打扮就沒人瞧出來。”

樂則柔忽然眼珠一轉,笑得像個偷油小老鼠,“那你自己回府衙住著?”

“啊。”

“你就在這兒住吧。你一個人,又受傷了,我放心不下。”

不行,安止想都沒想地否決了,放下筷子正色道,“保不準誰瞧見我出去,人言可畏。”

樂則柔也吃好了,看安止放下筷子就讓丫鬟們把東西收走。

她坐到安止身側,拉起他右手慢慢揉著,笑道:“怕什麽,明天用一輛普普通通馬車把你送到衙門就是,誰都瞧不見。

再說這座宅子裏除了母親的陪房,剩下都是受過我大恩的人,或者全家都捏在我手裏,嘴一定嚴實。”

說到這兒,安止倒是想起一事,打斷了樂則柔的話,“你馬車上的標記是怎麽回事兒?”

他第一次在綢緞莊前見到她,就是憑馬車上的“七”認出來身份。

世家大族各有各的標記,林家當年是兩桿墨竹,樂家是一個金文“樂”字,家中車轎都會有此徽記,為的是出門在外免了彼此沖撞。

但如果不是有官位,連男子都很少在馬車上留下自己記號,樂則柔卻在顯眼位置刻了一個隸書的七,生怕旁人看不見似的。

那日竇玉說樂則柔遭遇刺殺,他始終記得,這車轎上面的“七”猶如一個明晃晃靶子戳在人眼前。

樂則柔只抿了嘴笑,說這樣威風。

如果換成別人說圖威風好看,安止或許會信,但他深知樂則柔行事低調,處處都謹小慎微,哪兒會在意什麽威不威風。

他瞇了瞇眼。

樂則柔笑盈盈地看他。

安止把手抽出來,“明日就去了那個七字。”

別的好說,這條卻萬萬不能答應,樂則柔隨口敷衍過去,讓他吃剛從井裏鎮過的葡萄。

安止卻不好糊弄,看她反應已經猜個八九不離十,要笑不笑地看著她,“誰讓你做的?”

“什麽誰做的?別亂說啊。”

樂則柔笑瞇瞇給他嘴裏塞了個紫嘟嘟的葡萄,“甜不甜?我專門讓人弄得好葡萄樹,今年天氣旱,葡萄卻一等一的好。”

安止註視著她,慢慢咬破了薄薄一層皮,鮮美飽滿的果肉甜得齁嗓子的汁水迸濺在口中。

他臉上有笑,但樂則柔在他目光中宛如被一條毒蛇盯上。

“這主意是樂二老爺還是二夫人想的?還是都有份兒?”

“樂家女眷用的同樣制式車轎,你遇過刺,所以他們……”

這人太聰明也不是好事兒,樂則柔趕緊又拿了個葡萄堵他嘴,坐到他身側親親熱熱地講道理。

“咱們得替人家想想,誰願意姑娘出門提心吊膽呀,我招來的是非自該我自己擋著。”

這話說的在理又不在理,爺娘心疼姑娘怕吃瓜落是天經地義,沒毛病。

但樂則柔做的好事全歸到樂家頭上,風險卻要自己擔著,哪家有如此規矩。

安止笑笑,不再和她爭短長,他把那些仇敵清了就是。

至於樂家…

安止看著仔細給他剝葡萄皮的人想,兩年後樂家在不在還不一定了,這些慢怠她的人總該付出代價。

樂則柔怕他再追著刨些別的,趕緊說回正題,“好容易見一面,你就留在這兒吧,也免得晚上我擔心。”

或許是燭火溫柔,她說這話時那雙銳冷的雙眼竟然顯出幾分難得的嫵媚。

安止咳了一聲,有些臉紅,垂眸借喝茶遮掩過去。他嘴上說不行,但一直沒擡腳。

樂則柔知道這是答應了,看破不戳破,牽著他往浴間去,說,“好了,你也困了,洗洗睡吧。”

接著指揮丫鬟,“去抱兩床被子放在炕上。”

安止聽了不禁暗笑自己想的太多,誰說留下就是同床共枕了。

“我還是走吧,親兄妹也要避嫌。”

還跟我來哥哥妹妹那套呢。

樂則柔笑得格外溫柔,拉著安止袖子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咱們自幼親近,正好趁今晚說說話,幹嘛還拘那些虛禮,名士佳話還胼手砥足呢。”

那叫一個正氣凜然,就跟她心裏沒些亂七八糟小九九似的。

安止簡單沐浴出來,樂則柔正穿著中衣坐在床邊笑瞇瞇看他,“你現在倒是不怕水了。”

她說的是安止小時候,落水之後怎麽都不願意洗頭洗澡,怕水怕的厲害,樂則柔現在還記得他為了躲洗澡躲到她房裏去,被林二哥又拎出來。

安止邊進來邊擦頭發,聞言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才對她無奈笑笑,”多大人了,還怕水。“

“不僅不怕水,還成了小潔癖。”樂則柔拍拍自己床,”過來,我給你上藥。“

安止洗澡時自己把身上繃帶都拆了,紅傷周圍的皮肉被水洗的發白。樂則柔猜到他就會這麽辦,也攔不住,早早準備好了藥和紗布。

“我自己來就行。”

盛夏夜晚,樂則柔穿的中衣沒比紗布厚多少,安止根本不敢看她,更別說讓她給自己上藥。

樂則柔看他耳根紅紅視線游移,只覺得莫名其妙。這真不是她故意,她平時晚上也是這麽穿的,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怎麽舒服怎麽來。

她以為安止不放心自己一個生手上藥,想想也是,又招來豆綠幫他上藥纏繃帶。

豆綠看見樂則柔這身打扮,忍不住瞪安止,心裏暗罵他癩蛤/蟆吃天鵝肉。

可攔不住天鵝願意啊。

樂則柔上趕著圍安止轉悠,問人家疼不疼,癢不癢,要不要喝水。

豆綠嘆氣。

等豆綠幫安止包紮好之後,已經過了二更,兩人各回各窩,萬籟俱寂之時,樂則柔突然出聲。

“你壓根兒沒想輔佐六皇子吧?”

安止的困意驟然退去。

樂則柔窸窸窣窣摸黑下床,幸好月色明亮不至於絆在哪兒。

她往炕沿一趴,呼嚕呼嚕安止頭發。

“當初高隱的馬車就輸你做了手腳…別否認,救他的是我安排跟著的人。現在六皇子兵行險招你也不攔著,我覺得…我說得對。”

“不過沒關系,你瞞著我我也喜歡你。”樂則柔在他頰上偷了個香,揚長而去。

她自顧自睡了,徒留安止又冷又熱,心火足燒了半宿。

……

“他自己闖的禍,總要你來收拾,高隱那老匹夫這時候倒縮脖子了。”樂則柔一邊給他拿傷藥,一邊嘟著嘴抱怨。

安止被六皇子急急招去江寧,處理暴民搶糧一應後續。

他笑笑,“六皇子拉不下臉,高隱又沒身份,我去處理最合適。不過也就這一回,以後讓他搶都未必敢了。”

這次事態勉強才控制住,估計連六皇子自己都沒想到暴民能到這程度。如果再壓一天出兵,官兵未必能鎮住暴民。

他跟在六皇子身邊,註定要做這些事,樂則柔也沒轍,只能一遍遍叮囑他記得吃藥。

臨別之前,樂則柔拉住他袖子,拿出一個素面荷包,正是安止昨天看見的那個。

“我針線做的不好,也不會繡花,你帶著玩兒吧。”她低著頭將荷包系在安止腰帶上,“等我以後給你做更好的。”

人真是奇怪,她極不耐煩做針線,嫌麻煩浪費時間。但是,她特別特別想給安止做點兒什麽,縫這個荷包時麻煩也是開心的。

她說完之後沒聽見安止的回應,擡頭,撞進他深深的視線裏。

眨眼功夫,樂則柔耳朵到脖子紅了一大片。

安止莞爾一笑,取下了荷包。

拇指抹過荷包的素面,中規中矩的一個小東西,說不上多精致,但針腳細密,似乎縫了兩遍,足夠結實。

他將荷包仔細收回袖子裏。

自己送出去的東西被珍視,樂則柔忍不住高興,但眉眼彎彎地說:“不用這樣留著,你用吧,以後我還給你做。”

東西是拿來用的,沒必要成為累贅。

安止卻向後一閃,笑著躲開樂則柔的手,“哎,既然給我了,就我說了算。”

“我走了。”

他拎起行李走了,留下一個竹竿削瘦的背影。

出長青居大門之前,他忽然回身,見樂則柔靠在正房門邊看他,像是送丈夫出門的妻子。

她揮手大聲說:“你回京之前記得來看看我。”

“好。”安止壓著嘴角點點頭,步伐輕盈,然後轉彎消失在樂則柔視線中。

但安止沒再去看樂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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