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被鴛鴦和琥珀攙著, 在鋪好軟墊的太師椅上坐了，這才看了一眼院子中間毯子上如小山一樣的東西, 心裏一陣惱怒。

再擡眼看看這賴家的園子，心裏更不是滋味兒。

本以為這些年，賴家幾代人服侍自己忠心耿耿，就算偶爾貪一點子東西也是有限。

何曾想到竟然貪了這麽些個東西！

只是，心疼歸心疼，生氣也生氣，可是到底該怎麽辦, 賈母卻為難了。

畢竟這賴家是自己的陪房，賴大如今也是府裏的管家, 賴大家的更是自己得用的左膀右臂。

賈母一時沒有說話。

眾人見老太太不說話，而賴嬤嬤則是匍匐在賈母腳邊哭的肝腸寸斷,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死了親娘呢。

看著這麽多自己的東西出現在別人家庫房，任誰也高興不起來。何況現在賈府缺銀子缺的眼睛都紅了。

邢夫人向來愛財, 一下子見著這麽多金銀珠寶, 心裏酸的要死, 合著自己一個堂堂長房夫人, 竟然沒有一個下人有錢？

但是邢夫人看了看老太太，沒敢說話。

王夫人沈不住氣了，其實她心裏是最氣的。自己是正經掌家夫人, 這些個東西他們就是偷自己的。

老太太的人偷的，就等於便宜老太太了, 她不說自己再不說, 難道就這麽輕輕放下嗎？

王夫人：“賴嬤嬤，你也不用哭，如若不是因為府裏艱難, 也不至於去開庫房，也就不知道你賴家竟是比正經的國公府還富足呢！我看該哭的是我們吧。”

鳳姐趕緊接上：“這得虧是老太太和太太慈和，要不然我得一頭撞死！你們這也忒心黑了一些。難道老太太這些年還虧待你們家了不成？”

賈赦哼道：“人贓俱獲還有什麽可說的？這等刁奴就應直接押去衙門，到時候大刑伺候，看看他們到底還吃了、用了多少咱們不知道的銀子。”

賈母：“不可……”

賈赦不可思議的看著賈母，伸手一指那一堆明晃晃的金銀珠寶和各色器物：“這可是咱們家的東西？難不成那賴大是母親生的？”

賈母氣的一拍扶手：“你個混賬！”

賈赦一甩袖子：“不知道誰更混賬？哼！”

鴛鴦見老太太氣的直喘，趕緊上前給老太太順氣。

賈母見眾人神色都不太好看，知道自己這樣維護賴家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於是緩聲說道：“他們做出這等偷雞摸狗的事情，自然是要重罰的。只是，咱們這等人家，怎能輕易報官？

把他們關起來是小，到時候咱們榮國府豈不是要讓人笑掉大牙？”

賈政：“依母親之見該當如何處理？”

賈母思量了一下，說道：“他們都是府裏的老人了，誰沒個行差踏錯的時候？依我看，既然咱們府裏的東西都找到了，再罰他們一年半載的月錢，再把賴大打上幾板子，讓他戴罪立功也就罷了。”

王夫人：“老太太心善，只是如今咱們是搜出來這麽些東西，那咱們看不到的還指不定被他們花用了多少呢？

就這樣輕輕放過，恐怕府裏其他下人們都有樣學樣，那咱們……”

王夫人話說一半，後面不說了，她也不想跟老太太杠上。但是，這賴家全家都是老太太的人，有這一家子在，自己的人永遠都越不過他們去。

這次機會難得，如果不能一下子把賴家拉下來，那以後賈府永遠都是老太太的天下。

邢夫人看了看大老爺，幽幽的說：“別的我也不說了，就是我覺著這賴家似乎比我們還有錢呢……”

大老爺賈赦一聽立刻炸了，他平時是看不上邢夫人，可是她畢竟是自己的夫人，你說你還沒有一個奴才有錢呢，大老爺不要臉的嗎？

賈赦：“璉兒，趕緊叫那個什麽譚衡，趕緊把賴大給我綁走。”

賈璉：“父親先別著急，咱們家的東西還沒找全呢。那邊周瑞家也翻出來不少東西，只是還有幾件賬上有的物件沒找著。”

王夫人一聽，心顫了一下，周瑞家可不能出事。那是自己最得用的心腹之人。

於是趕緊問：“周瑞家也查出來了禦賜之物不成？”

賈璉：“那倒沒有。但是他們家搜出來的其他東西也不少。”

王夫人：“這些年倒也沒少賞他們東西，他們若是念情都留著，積攢起來倒也不少了。”

賈璉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說：“只是，他們家那個姑爺冷子興可是有一個古董鋪子，沒找著的那幾件東西正好都是古董，我正想著帶人去他那個鋪子看看呢。”

王夫人急道：“這如何使得？那冷子興又不是咱們家的下人。無憑無據怎好去查人家。”

賈政：“咱們雖然是公候之家，卻不能做那仗勢欺人的事情。”

……

眾人觀點各不相同，又是好一番你來我往的嘴皮子較量。

最後，老太太拍板說道：“一則咱們這等人家丟不起這個人，還是不要聲張的好。二則如若經了官，那丟失禦賜之物也是大不敬之罪。

不若咱們自己在府裏罰的重一些，讓他們再也不敢，也就罷了。”

“正巧那譚衡也算咱們家裏人，讓他把案消了，再多給些銀兩讓他請那些孩子們吃頓酒，就當是給咱們幫個忙。”

這邊鬧了一通，眾人又去周瑞家看了一眼，也是一堆東西看的人眼熱。

眾人正在為幾件沒找到的東西爭論，準備要去冷子興的鋪子查查呢，忽然有賈府的小廝跑來，說：“主子們快回府吧，宮裏來人了。”

眾人都唬了一跳，不知是個什麽事情。

只因這兩家奴才都是依著賈府後院住的，是以很快，眾人就回到了賈府中。

一時客客氣氣的將宮中的小太監迎進正堂，又恭敬的奉上香茶。

小太監擺手道：“不必客氣，只因宮裏賈妃娘娘身體染恙，十分思念家人，故宣貴府家眷進宮相見。”

一時賈母、王夫人等人都慌了神，趕緊回房命丫鬟服侍著換上入宮的衣裳。

賈政等人也趕緊準備，又急著再三再四詢問小太監娘娘病情如何，無奈小太監也說並不知曉詳情，各位夫人進宮便知等語。

一時眾人準備妥當，趕緊上車隨小太監入宮。

待進入賈妃宮中，只見賈妃並未消瘦，似乎還比原先更加胖了一些，只是臉色青白，說話也是有氣無力。

賈母等人只得好言安慰，王夫人難免偷偷掉淚。

賈妃拉著王夫人的手，話了幾句家常，忽問：“寶玉近來可好？學問可有長進？”

又說：“許久未見，不知道是否又長高了，說著眼中流下淚水。”

又說：“寶玉如今也大了，合該定一門親事了。我瞧著薛家妹妹人品才情都好，又有高人早就批了個“金玉良緣”，倆人又是一處長大，合該成就一段姻緣。”

王夫人道：“正是呢，我也覺得她好，今日回去跟老爺商量一下，就跟姨太太提親。”

賈母在一旁聽了心裏不高興，但是人家一個是寶玉的親娘，一個是當今的娘娘，自己也沒法說什麽。

一會兒，嬪妃前來探望，賈母等人不便久留，便告辭退了出來。

賈政等人在宮外也是心急如焚，聽到並沒有什麽大癥候，這才放心。

第二日，王夫人就跟薛姨媽提了寶玉和寶釵定親的事情。

薛姨媽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自然欣然應允。

回家跟寶釵一說，寶釵心裏沒有什麽波瀾，畢竟這是籌謀已久的事情，如今終於有了一定，心裏除了放心下來，倒也沒有多少歡喜。

這一日，王夫人跟薛姨媽正商量婚事該請哪個官媒，該如何下定，聘禮如何等細節，卻見賈政匆忙的走了進來，兩眼通紅，哽咽道：“你快去請老太太，即刻進宮，宮裏來人說娘娘病重……”

王夫人只覺得眼前一黑，多虧旁邊的薛姨媽伸手扶住了，才沒倒下。

一時眾人又是一陣兵荒馬亂，賈母聽了也是唬的直念佛：“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可要沒事才好！”

賈母、王夫人等人，進得宮門，尚未見到賈妃，就見有太監出來，口中高喊：“快傳欽天監。

賈母等人便知不好，只是未有傳召，不敢擅入。

過了一會兒，有小太監出來傳諭：“賈娘娘薨逝。”賈家眾人竟是連元春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賈母、王夫人一路悲戚，到得府中，眾人聽到消息又是一陣大哭。

次日早起，凡有品級的，按貴妃喪禮，進內請安臨哭。（註1）

此後數日，賈府眾人天天進宮，忙的不可開交。獨有寶玉是無官無職之人，又因學裏知他家裏有事，也不管他。是以天天無所事事。

這日晨起，襲人依舊服侍寶玉穿衣裳，待一切穿戴妥當，襲人伸手往寶玉枕頭底下一摸，頓時臉色大變！

趕緊掀開枕頭仔細尋找，並沒有找到寶玉的玉。

襲人急問：“昨天晚上我親手放枕頭底下的，怎麽就沒了？”

寶玉不甚在意：“夜裏也沒人進來，怎會沒有？再找找被子底下。”

於是襲人又掀開被褥……直到把整個屋子都翻了個底朝天，依然什麽都沒有找到。

襲人一下跌坐在床頭，口中喃喃道：“完了……這可要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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