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九章

關燈
第一百九十九章

淩晨4:18,四川省公安廳地下一層,姚遠被單獨安置在四面無窗的狹小審訊室內,門口留有兩位警員看守。警方以暴力脅迫、過失殺人為由調查他與白落梅一案的關系,但眾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看似“合理”的理由,無論荀非雨等人找到什麽樣的實證,也無法在時間和空間上解釋姚遠的轉場。這幾天的審問顯然也沒有什麽結果,姚遠除了開口問一句程鈞的情況外,什麽也不說。

保護性質的拘禁自然也不會重視結果,但這並不是警隊裏所有人的想法。謝林和孫梓走後,負責姚遠的人也都是白落梅曾經的下屬和後輩,總有幾個想問出些什麽,想了解為什麽姚遠在那兩個人離開後就對案情只字不提。為了撬開他的嘴,審問專家來過,不該動用的拳頭也加上了,他們站在“荀非雨”的立場上勸說,卻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姚遠不為所動。

原因只有姚遠知道,因為只有坐在這裏的肉體才叫荀非雨,他自己一刻也沒有忘記過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只是現在稍微有些改變,他現在是一個身份偷竊者,一個間接害死姐姐、直接傷害戀人的兇犯,也同樣是包庇犯。

面前的警員擋住了唯一可以走出這裏的門,那人富有壓迫感的身材和憤怒的表情讓姚遠有些害怕,但他只是低頭不語,直到那人吼出:“你怎麽能這麽自私?!白隊幫了你多少!你怎麽能這樣對她!”

“自私……嗎?”姚遠喃喃重覆,嘴角微微抽搐,“曾經……或許是吧。”

“什麽叫曾經?!”

“……”

“荀非雨,你——!”

“我說出來,才是自私。”

警員看不見的鬼手搭在姚遠的肩膀上,正輕輕按著他顫動的肩膀。蛛絲似的鬼氣浮動在封閉的室內,他消瘦的身軀慢慢向下蜷縮,因陣法異常而產生的骨骼錯位正隱隱作痛。那位警員被這不可理喻的說辭氣笑了,砸下文件夾摔門而出,姚遠卻呆呆地看著那扇門,低頭輕聲說:“外面……外面,是不是要,下雨了?”

另一位安靜坐在門邊的警員嘆了一口氣,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新聞:“沒有,這一周應該都是大晴天。”

“是不是很久……都沒有下過雨了?”

“……嗯,有一個多月沒有下雨了。天氣預報應該不會出錯……不過你不交代,也看不到雨。”

“會,會有人工降雨吧……我的骨頭,已經開始痛了。”

“不要想著用這種借口逃跑,不交代,就沒有人會帶你去看病。”

該逃跑的不是我,姚遠以幾不可聞的聲音說出這句話,卻沒有一個人聽到。滴答聲一直回響在姚遠耳邊,他略微擡起眼睛,只看到身後黑影眼中的淚。汙黑的水從被燒灼的雙眸中淌出,按在姚遠肩膀上的手也越來越用力。姚遠閉上雙眼苦笑,細聲說了句對不起。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千千萬萬次,但當“對不起”這句話說出口時,就已經太晚了。

第二天下午六點三十分,城郊一聲炮響,震得地下室的燈影也微微顫動。姚遠嘴唇翕動,監控頭中也聽不到他正神神叨叨說著些什麽。緊接著,夕陽餘暉中聚起一片密雲,在接連不斷的炮聲中向著城區匯聚,細密的雨絲飄散下來,十分鐘不到,天府新區便下起了瓢潑大雨。

雨水打得西南分部池塘漣漪不斷,江逝水幫助岳夏衍折著符紙,荀非雨正與明漪討論在什麽時間節點攻入西山湖最為合適,這雨聲聽得讓人煩躁,嘩啦啦的聲響總讓荀非雨回想起那些夜晚,雨水打在他的雪芽身上,那該有多冷呢?見他出神,明漪瞇眼敲了響指,荀非雨登時一楞,看向明漪的眼神一瞬恍惚:“你……”

明漪也是一楞,不料這時荀非雨的手機響了起來。距離讓孫梓和謝林搜尋商秋楓的蹤跡已經過了三天,這通電話的內容卻讓荀非雨有些不安,孫梓語氣古怪地說:“非雨哥,商秋楓……他,主動聯系了我……我現在正在去六院的路上。”

“你一個人?!”

“不是,岳先生的妹妹和我在一起。”

明漪頷首,岳佳許回到北京之後也承擔了看護孫梓的職責。她沈默地開著車向北京六院駛去,後視鏡下方的風鈴上還掛著譚嘉樹和岳夏衍小時候拍攝的照片。孫梓對那邊說到位置再開視頻,轉頭便看見了這張照片,本來想說的話都被咽了下去。岳佳許順著孫梓的視線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眶也紅了:“這是我們嘉樹和夏衍,背面是嘉樹和蘭因……還有逝水和霏霏。我,看著他們長大,我……”

話說到這裏,已經再也說不下去了,岳佳許抽了抽鼻子,一腳油門沖過了黃燈。孫梓嚇得一驚,忙說:“岳姐,要不換我來開,城區你這已經超速了!再急不能闖紅燈啊!”

岳佳許嘴角輕抽,騰出一只手叼起根煙,孫梓忙不疊摸出打火機去點火。看著女人邊開車邊抽煙的樣子,孫梓捂住口鼻嗆了兩聲,開窗往外看去:“風太大了,還是開慢……”

“不能慢。”

“……”

“孫警官,我恨自己不夠快,恨自己,不夠聰明。”

如果當時自己手再快一些,搶得到回北京的機票,或者再聰明一些,一早就識別出那孩子的密謀,岳佳許也不會只能看著這張照片發楞。她自己沒有丈夫,也沒有孩子,最心疼的孩子卻因為身份置換一年也見不到幾面,翻遍了手機她甚至都沒找到一張譚嘉樹近照:“太晚了……我的人生,沒有辦法再承受一次這樣的遺憾了。”

孫梓默然,像是尋求安慰似的,握緊了放在兜裏的警官證。六院1208號是個內科單人病房,商秋楓前些年檢查出了冠心病,如今下肢浮腫,只能躺在病床上。一頭華發的中年女工沈默著為兩人打開病房門,對於孫梓的問話,護工一概不答。岳佳許眉頭微皺,待徹底走到商秋楓床前,才聽到這個面色嚴肅的老人開口低聲說:“建英她聽不見,也沒辦法說話。”

商秋楓與商冬青年齡差距近十五歲,他身量頗高,只是因為衰老且臥床顯得有些佝僂,但目光依舊炯炯,直直看向孫梓。那審視的眼神從頭看到腳,商秋楓瞥了岳佳許一眼,護工低眉順目送來兩杯水,兩人只接不喝,商秋楓也只是笑笑:“孫梓,你的父親不應該讓你被卷入這件事。”

“不好意思,我的父親為我而自豪。”孫梓讓岳佳許坐下,自己站得筆直,擋住病房唯一的出路,“商總,為什麽通過我爸聯絡我?”

一早孫梓的父親便打來了電話,說是殷商集團董事長商秋楓給自己的秘書發送了一篇郵件,希望孫梓可以去六院與商秋楓見一面。孫梓並沒有聽到預想中的阻攔,他的父親對此只有支持,並另找途徑為他安排了接應的警車:“我讓你去四川,是因為你以前太不懂人的多樣,一直活在我的保護傘下,不知道什麽東西能比過好自己的生活更重要……現在你找到了,我能做的,只有盡自己的可能保護你。”

商秋楓聞言沈默,護工坐在他的旁側,握住商秋楓顫抖的右手。窗外晴空萬裏,枝條上的鳥巢中還能聽到幼鳥啾啾的叫聲,他的視線似乎看向了很遠的地方,說話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找你的理由……你的同事調取了冬青的病歷。”見孫梓露出一副震驚的表情,商秋楓只是閉了閉眼,“我雖然老了,但我不糊塗……我活了這麽多年,每一天,都在關註誰在打聽我家的事。”

“這說明你家有見不得人的事。”孫梓不經意瞟了眼岳佳許兜裏的錄音筆,學著白落梅曾經冷靜的樣子,壓低聲音問,“商總,商冬青是你一手養大的,對於他,你有沒有什麽話要對我們講?”

“冬青……”商秋楓神色顫動,與護工握住的手越來越緊,“呵……”他擡起雙目,“你是否能代表你的父親,答應我的條件。”

“商秋楓先生,”岳佳許淡漠地開口,“我們不是來和你談條件的。”

商秋楓瞥她一眼:“那你們為什麽要答應和我見面?”他松開護工的手,轉動手腕上戴著的菩提子,“我所尋求的並不是保住某個人,打給你父親,讓他聽聽我的條件。”

孫梓與岳佳許對視一眼,還是打給自己的父親。他的父親孫忠義確有實權在手,但國內政權也並非一手遮天,只是聽聽商秋楓的訴求,孫梓也不清楚對方到底想要說什麽。商秋楓看到電話接通,坐正開門見山地問:“如果我已經做好準備,孫部長,你是否能保住殷商集團?”

殷商集團本就不是他們的目標,沒有人能夠徹底根除殷商集團在川渝地區,甚至是全國的影響。它既是官商勾結的保護傘,也是數個希望小學、慈善機構的讚助人,每年為國家提供以萬計的工作崗位不說,其主產業房地產和礦石開采都是實業,所謂支柱,也不能傾塌於一夕之間。

孫忠義沈默了一會兒,鎮定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我並非你的保護傘中一員,也沒有這樣的權限。”

“殷商集團下通訊技術公司不日獨立,永不上市。”

“……”

“技術將無償與鐵路部門共享,搭建購票與實時監控平臺。”

“……”

“我沒有兒子,孫部長。”

長長的嘆息回蕩在病房之中,孫梓的父親仍是不語,商秋楓緊皺眉毛,閉眼說:“孫部長,我只要你一句話,你會上報且考慮這件事,你的孩子、甚至是你的派系就會得到超乎預想的結果。”

“這種結果沒有意義。”孫梓搶白,“爸!”

“有的,”商秋楓平淡地看著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毀掉保護傘確實是大功一件,但同時毀掉他人的生計,也會招致咒罵。對於以民為本的國家,民生……才是大事。”

“那你的弟弟殺人……你好意思說民生?!”

“……孫部長,你要考慮嗎?”

長久的沈默後,孫忠義回了聲好:“告訴孫梓你的準備,我們將舉行會議探討。口頭承諾並不足夠,政府需要更具有效力的保障。”

“有這句話就足夠了。”商秋楓心滿意足地看著被掛斷的電話,淡淡看向孫梓,“你們說得沒錯,不是來談條件的,因為你們沒有和我談條件的資本。至於為什麽叫你,小孫警官,你的角色……應當是未來的英雄吧。”

“什麽……”

“以你的背景才能取得平安和榮耀,所以能與我商談,找到真相的人,只能是你。”

“……”

“這也是一種讓渡,你的父親也樂見其成。”

岳佳許一把抓住憤怒的孫梓:“不要被這種話激怒。”

“我並不想讓你生氣,坐下來,冷靜一些。”商秋楓看著窗外的鳥,安靜地笑著說,“早知道……我就該在殺死養父的時候,連帶著那個孩子一起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