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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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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殺誰?”

孫梓想不到這是眼前這個老人能說出來的話。可那人平靜的表情在說出這句話後就像一張面具,紮在腦後的紅繩松脫,露出其下猙獰且悲傷的表情。商秋楓咬緊牙關,垂頭嗤笑兩聲:“小孫警官,你怎麽會不知道我說的是誰呢?”

“商,冬青。”

第一次,也是一只鳥。那只小鳥應該是斑鳩,四川的斑鳩總是很多,又大只又可愛。還生活在鄉下時商秋楓就很喜歡這種鳥,被親生父母賣給商家之後便很少見了。後來養父新娶的女人不知從哪裏撿到了一只小小的斑鳩,渾身淋濕蹲在別墅後門抽噎,她肚子裏懷有養父的孩子,不該這樣淋雨。商秋楓那時才十四歲,撐著一把傘走過去:“母親……進屋吧。”可當他看清女人手中的東西,便再說不出話了。

那只鳥被女人活活掐死,她的另一只手上還抓著石塊,似乎是想要往自己肚子上砸:“我……不能生下這個孩子。”

“父親想要屬於自己的兒子,你要是生下來,日子會好過一點的。”

“……好過?他的種,能是什麽好東西嗎?!倒不如,讓我像這只鳥,一起死了……”

“既然這樣,為什麽要嫁給他……”

“……”

被地位高於自己的男人強奸,懷了他的第四個孩子,當時只能嫁給強奸犯。商秋楓低頭看著渾身濕透的女人,又回憶起父親毆打女人的樣子,這女人進家門這麽久,他好像都不知道這位繼母的名字。那時的他不懂什麽倫理,也不懂該如何安慰對方,只是握住女人的手將鳥的屍骸拿走:“……你死了,還會有更多的你出現在這個家裏,你不是第一個……這個孩子,出生了,就會結束了。”

然後變成養父期待的樣子,至少能在這個“家”裏活下去。

他知道自己這話非常自私,但當時或許是太孤獨,或許是因為養父有了別的人可以打,終於不再折磨自己,他用盡了一切努力去挽留這個可憐的女人。她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兒,莫名夭折,第二個孩子終於是個兒子了,養父很高興,取名叫冬青。

“我看著商冬青長大,看著他,像自己的母親一樣親手掐死了鳥,那時高雨求我不要告發。”

高雨是女人的名字,她哭著抓住商秋楓的手:“這孩子要是出問題,我還得再生一個嗎?!秋楓,秋楓你救救我啊……不要告訴他,不要告訴他!一只鳥而已,就,就原諒他吧?好好教他,他會好的……”

那是誰說的呢?說養父的孩子不可能是個好東西?

商秋楓沒有制止,可很快他就發現,養父其實也知道商冬青殘殺動物的事,甚至還帶著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拿著氣槍去後山打鳥。那時的高雨已經學會掩藏自己,她已經做得足夠好,好到似乎很是吸引自己……商秋楓仰頭苦笑,握住自己顫抖的手腕,努力壓下發抖的聲音:“我看到……親眼看到那個孩子把貓按進魚缸裏,淹死之後拿出它的肺,享受……捏破肺泡的聲音。所以,我讓高雨快跑。”

女人跑掉之前囑咐商秋楓,無論如何也要保護另一個女兒,可她最終還是沒有跑掉。被推下水後的高雨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成日和自己最討厭的小兒子待在一起,不顧自己的暗示,最後還是被父親捅死了。而自己還是憤怒了,沖進房門勒死了養父,在準備把父親掛到房梁上時,商冬青推來了一張凳子:“大哥,你那張椅子不夠高,他掛不上去的。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說出去,你永遠都是我的哥哥,家裏的所有,都是你的,我什麽都不要。”

“也包括你和我媽媽的事。”

那是個變態,一個看到自己父親的屍體毫不露怯的變態,享受殺死動物,終有一天會變成殺人。應該那時候把商冬青殺了,就不會出現這麽多死亡,但商秋楓下不了手,或許……他也甩不開商家的財富。誰想要回去種田?誰想要一輩子都過被人看不起的日子?錢和地位,繼承了整個殷商集團之後他還有什麽事情做不到?有了那些,才能掩蓋住自己殺死養父的事實,有了那些,他也能保護好其他的孩子。

可逐漸的,自己就在這片欲海中不能自拔了。

商冬青是個極其聰明的孩子,似乎從父親死後他就再也沒有犯過事,學校的成績是全優,對外的風評也極好。果然如他所說,這孩子從未想過取代商秋楓,他似乎不愛看經濟之類的書籍,對家族的產業也毫無興趣,看的都是些心理學、神學之類的書籍,偶爾也會去當地的基督教會捐款捐物。直到12歲時,商冬青被檢查出患有睪丸癌,不得不做手術摘除睪丸。

“第一次,我替他善後。”商秋楓咬著後槽牙,說話也變得艱難,“學校說,他上廁所的時候被男生嘲笑,所以……他放學之後把人打暈,割掉了那個學生的生殖器。”

警察說沒有任何過度傷害的痕跡,仿佛做這件事的唯一目的就是摘除對方的生殖器,還把出血點用火槍燒灼,對傷口還進行了縫合消毒處理。商秋楓趕到時,那孩子就安靜地坐在看守所靠近花盆的長椅上,一位兒童醫生陪在他的身邊,而商冬青見到商秋楓來,竟然還沖他天真地笑:“哥哥。”

“為什麽……”

“媽媽告訴我人要有同理心。”

“商冬青?!”

“可我覺得他們沒有,人果然是不能相互理解的,畢竟……他們沒有經歷過。”

商冬青從書包裏拿出一個透明塑料袋,幾個警察看到都快吐了出來,那是一個被沖洗幹凈的生殖器,甚至還做了初步標本處理:“現在我把他們變得和我一樣了,他們不會笑了。”他湊到商秋楓耳邊,以最小的音量說,“可是這東西,一點也不美。”

如果當時就送他去精神病院,其實也還來得及。但當時養父曾經的律師聯絡到了商秋楓,拿出了一份遺囑,只有在商冬青平安無事生活到十八歲後,商秋楓才能繼承養父80%的股份。

商秋楓看著病床對面放著的數個表彰獎杯,眼中不乏眷戀:“殷商集團是我的心血,因為有了我,才有今天的殷商集團。當時想,那只是個孩子,能搞出多大的事呢?”能幹出什麽壞事,還記得縫合處理,“我……舍不得,我放不開手,所以我就讓他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跟著我做事……我得看著他,可是根本就看不住。”

越長越大,了解更多,商冬青用以威脅商秋楓的籌碼就變得更多了。但那種威脅從來都不直接,而且商冬青每一次都不會留下太多的痕跡,久而久之,善後的事情也不用商秋楓來做了。只要不去看,不去管,就可以當做這些事情完全沒有發生,並且商冬青這個“有為青年”能給公司帶來的商譽提升也屬實讓商秋楓難以割舍。

“他很有才能,23歲去子公司任職的時候,一個季度的業績提升了8個百分點。員工對他的滿意度很高,整個戰略的改革、實施以及風險應對沒有出現任何問題。冬青天生就有這種能力,讓人無條件相信他說的話一定會成真。”

但也是那一次,商秋楓被特邀至美國參加一場醫學學術會議,他本意是想投資醫療器械,卻認識了一位華裔心理學教授。對方聽過他對“某位朋友”的描述後,雖語帶保留,但仍是擔憂地說:“那個人,恐怕是反社會人格障礙者。”

所謂愉悅犯,殺戮開始就不會停止,他的殺戮沒有別的理由,只是為了自己的享受在殺人。對方建議商秋楓聯絡警方,多次叮囑這樣的人非常危險,但商秋楓仍是只字不提。因為那時華西的檢測已經出了結果,所有的商家人因為基因缺陷,都會早早因為多發性癌癥而離世。這是天罰,沒有治愈的方法,他也能就這麽靜靜地看著那個孩子死去,不用雙手染血,變成和那孩子一樣的人。

“可是,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不滿足於傷害別人了。”

商秋楓示意護工站起來,苦澀地說:“這是我要交給你們最關鍵的人,吳建英。”

商冬青24歲時,不知是因為什麽,將當時來負責家政的女工吳建英麻醉,之後摘除了她的舌頭,用水灌入她的耳朵,還切除了吳建英臉上部分的皮膚,拔去了六顆牙齒。那時商冬青以為吳建英已經死去,便讓司機將一個黑色行李箱送去垃圾填埋場,但司機把這個行李箱送商秋楓的住處,那時吳建英還活著。

“我送她去做了整容手術,並且讓她在我的私人房產中住了十年。”商秋楓重重嘆了一口氣,“等到她變得已經無法被辨認出當年的特征,我才讓建英到我的身邊。因為……冬青的病越來越重了,病到那個份上,他應該也不會再殺人了……但我又錯了,所以,我為集團做了萬全的準備。”

護工遞給了孫梓一個瑞士地下保險庫的貨櫃鑰匙,還有一封英文信件。那裏放置著商冬青個人名義下於官員之間進行的利益輸送證據,殷商集團旗下所有出事的公司都歸屬於商冬青名下,並且還帶有十年內所有出席、且與商冬青在慈善晚會上接觸過的明星名單。吳建英遞去東西的手都在顫抖,她淒切的眼神似乎在訴說這麽多年的不甘心,痛苦撕扯著眼前的女人,就算只有四十出頭,看起來也像是六十有餘。

商秋楓冷靜地說:“只要你們答應只處理商冬青,不顛覆殷商集團,我可以給你們的證據,還會更多。”他頓了頓,“化學汙染的真相,與向南合謀制毒販毒的證據,”見孫梓表情有些許松動,商秋楓立刻說,“西山湖與麓湖之間的地下通路地圖,以及商冬青負責的公司……所有原始賬冊接受你們指派的會計師事務所進行審計,不明賬項會給你們更多的啟發。”

“同樣,殷商集團中商冬青的派系我也已經一並清除,”商秋楓補充說,“不會有人再向他提供援助,人人都會因為我的態度而尋求自保的途徑,小孫警官,你答應嗎?”

“這個決斷權,不應該交給我。”孫梓拿出手機,那頭不知何時已經接通了荀非雨的電話,他盯著商秋楓對荀非雨說,“哥……我們……”孫梓帶出哭腔,“我……我不甘心,他在算計我們,我不甘心,我不想……”

只毀掉一個商冬青,保護傘不會被根除,傷害白落梅的人何止是一個商冬青而已呢?孫梓不想談判,也不想做一個識時務的聰明人,他想要報仇,想要一切都能沈冤得雪,想要所有人都知道真相是什麽,他根本不想要這個談判之後的結果。可他不是受害者,也不是法官,他沒有資格替誰答應這個條件。

“受害者家屬麽?”商秋楓瞇了瞇眼睛,低頭苦笑說,“你不接受也是合理的,但你想清楚,不在這時候扼殺他,就無法回頭了。”

荀非雨握緊手機:“我需要別的理由。”

“……”

“你聽起來就像是奪走商冬青在公司的位置,我需要你私人的理由,這樣你才不會臨時變卦。”

“這個理由不足夠嗎?”

“殷商集團就是我活著的意義,除了它,我已經一無所有。”商秋楓露出慘淡的笑容,“我所愛的人都已經死去,商冬青所說的辦法也沒有拯救高雨的孩子……有如果的話,那一天我絕對不會撐著傘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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