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八章

關燈
第一百九十八章

西南分部中,宗鳴長久地沈默著。屬於白澤的雙目似在描畫眼前幾人的未來,名為命運的金線從每人身上生發交織,匯成一棵漂浮於時空之河的樹木,停在現今這一節點處。時間在宗鳴不再呼吸時停滯下來,形體擴散為灰霧,包裹著表情凝固的眾人。而荀非雨的雙眸卻閃了閃,他再次被拖入了宗鳴的領域中——那個不受一切規則束縛的停滯空間,荀非雨苦笑起來,嘴角微微抽動:“我們還是支付不起從你這裏獲得信息的代價嗎?”

宗鳴沒有說話,他側身讓出視野,示意荀非雨看向木門外的院落。純白瓊枝鉆出地面,模擬著白澤看到的樹木,扭曲的枝條在節點處阻滯,鎏金色的光點漂浮於樹枝旁側,一瞬往左生出嫩芽,一瞬又在右側墜落。他繞步走到荀非雨身後,微微顫抖的雙手按上了荀非雨的肩膀,平視著院中那棵白樹輕聲說:“這就是我曾做過……也是你要求我現在去做的事情。”他冰冷的雙手覆上荀非雨的眼睛,“往前看。”

臉頰的皮膚比身體其他部位更加敏感,當冰涼的手指搭上荀非雨的眼瞼,他的身體不由得一抖。但點觸很快擴散成一片濕潤的霧氣,再次睜開眼時,貼在臉邊的手變成了擰轉不停的灰白手臂,直沖向那株看似脆弱不堪的白樹。耳側的風裏傳來成千上萬人的呼喊,或長或短,或大或小的手臂鋪天蓋地伸過來,拉拽著樹枝要將它掰折到自己希望的方向。天頂再度出現各色浮光,命運每度偏折,空中都會出現一些殘碎的片段。片段的閃爍形成了浮在白樹周圍的光點,唯有凝聚這些光,才能匯聚成又一根純白瓊枝——一段新的命運,就此誕生。

可那些承載著欲望或期冀的光點實在是過多了,不似星盤,倒像是一條流著金水的滔滔大河,每一處似乎都在閃爍,直讓人目眩神迷。稍微定睛一看,便是無數人的臉,無數各異的表情,大聲述說著自己的想法,自己想要的東西,自己希望的未來是什麽模樣。更有甚者在計劃如何偷竊,如何擠掉同事的晉升,如何搶劫強奸殺人,可這些,它們在宗鳴的眼中並無任何顏色,或是性質上的區別。

這時,一道灰霧融入金河之中,那潮濕的觸感粘起幾道金絲,漂浮於白樹上空,眼見著就要凝成樹枝,卻在下一瞬飄散。荀非雨震驚地看著自己擡起的手,他只要略微一動,便能牽扯到旁人的命運,只要一揮,便有無數金線斷裂,可欲望總是不停,一點熄滅,便有千萬點再生。

“這些,都是未來的可能。”宗鳴平淡的聲音自高處傳來,“借助白澤之眼才能看到的可能,用這一雙手,我抓住了一段與我有關的線。”

昏暗的背景中,一只虛化的小手輕輕拽住一條金線,向下拉扯,剎那間,河流收窄,只剩下那條大放異彩的線。瓊枝迅速崩塌,圍繞著那一條線再度衍生,命運被改換,就這樣悄無聲息。宗鳴平靜的面具終於在那時崩裂,他的眼中似有哀戚:“神……就是這樣的東西,一個群體的命運只因一個人的欲望而改變。”

“在認識你之前,人在我眼中就是這樣。”

那只是一條河道中某一股水流,就算改變航道會讓某一些人的命運熄滅又如何?人,不過是個群體,妖鬼,甚至神祗也是一樣。他的能力牽一發而動全身,可宗鳴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就像整個人體的循環,每天總有細胞會死,又有新的細胞誕生,這些無關緊要的生命有什麽應當被在意的價值呢?那成千上百被掐斷的金線將會構建出什麽樣的未來,荀非雨不知道,但宗鳴總是看在眼裏,從前或許感受不到,現在他卻無比清晰:白落梅能活到女兒成年,譚嘉樹能活過30歲,肖華不會死,病房中的那個男孩兒也不用自殺……他們的生命雖然不會在歷史上留下任何值得人傳頌千年的筆墨,但至少他們有綻放的可能。

“大部分人都認為自己有選擇權,”宗鳴握住了荀非雨的右手腕,緩緩將他的手臂擡了起來,那只手在灰霧的作用下蔓延,伸入了河水之中,“可是……擁有選擇權的,永遠是自他們之中誕生出來的欲望,是我。”

因為人對欲望的崇拜導致欲望成為了上天的使徒,欲望本身形成了神只,又被一心為人的神祗賦予了意識和形態,欲望的異化和強悍致使命運之樹變成了現在的模樣,到底是誰的錯呢?荀非雨的手托起一汪金水,其中甚至有姚遠對程鈞的祈禱,他胸中一片阻滯,痛苦到難以言喻,卻聽宗鳴低聲說:“我的職責就是選擇,公平地選擇,當不公平的時候出現……”

宗鳴握緊了拳,卻聽得天空轟隆巨響,一道紫電砸下,將瓊枝劈作焦土:“天道的懲罰便會出現。”

不能這樣做,不能做出這樣的選擇,不能幫某個人,不能實現某些人的願望,甚至……不能以神祗教授宗鳴的標準來選擇信徒。宗鳴只是聽命於那蒼天之上降下的玄雷,直到後來他才讀到一篇文章,題目叫《巴普洛夫的狗》。他只是一個機制,一個不能成為人也不可以成為的工具,通過這個工具的選擇,所有群體的命運都可以被歸結為自身的錯誤,蒼天不再殘酷,罪惡的永遠都是做出選擇的人。

可早在千年前,人類對欲望的信仰,就已經超過了對蒼天或是神祗的敬畏。而自欲望中誕生的灰霧,在殷文的引導下也擁有了轉嫁代價的能力。面對殷文昭然若揭的私心,宗鳴並未加以任何的審判,因為天道沒有阻止,他也沒有控制的權力,或許從那時起,將殷文選擇為眷徒起,白樹的走向便已經跑偏。他沒有拯救世人的職責,卻眼見著神祗覆滅,戰火疾病四起,最終才是殷文自戕,直至現在的五神宮覆滅。

“蜃告訴我,如果沒有我,一切就會回到原來的模樣。”

欲望沒有蓋過信仰的時候,人類都很虔誠地畏懼著蒼天,畏懼疾病和天災。蒼天選出的神祗會帶來福祉,妖獸的能力會讓世界多樣多彩,那副海晏河清的世景會再度出現……但宗鳴沒有選擇死亡的能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吞噬掉曾經的“朋友”,看著那些人自取滅亡。

“荀非雨,與其問我做了什麽,不如問,我為什麽要這樣做。”

聽到這句話,荀非雨苦澀地哼了一聲:“為了你的天道公平嗎?”

“為了我。”

“……”

“為了恢覆正常。”

最不正常的就是你,這句話荀非雨還沒說出口,他似乎就已經明白了什麽。降格是沒有神罰的,只有升格時——人成為神祗或是妖時才會降下懲罰,要錯,要在天道的規則中犯下驚世駭俗的大錯。在天道控制宗鳴的同時,他也凝望著那高高在上的天,直到他的能力能夠扛下懲罰,宗鳴終於開始了自己的布局。

“天道希望人死,希望絕對的公平,而我也應當順應天道……只有人死後,我才能被削弱。”

“只有當人全部死去,我才能消失。”

那只是千年前的想法,可宗鳴低估了人的頑強,就算選擇戰火,選擇疾病,人總是能一次又一次地扛過去。總有人為了這個不愛自己的群體付出,犧牲,用他們得來不易、短短幾十年的壽命延長這個群體的存續,為什麽?為什麽他的存在會和這樣的群體綁定,屬於他的終結,什麽時候才能到來?

可在殷千瀧與蜃的會面中,宗鳴終於看到了一絲可能。

那是一張早就初見雛形的密網,天狗的形成,妖監會內部的間隙,被刻意放任、教化到渴求認可的信徒,和那一位早早就被安置在妖監會內部、渴望覆仇的舊神。她們會鑄成大錯,只需要往其中添磚加瓦,事情就會朝著某個被往事限制住的方向發展而去——屍山血海,以及宗鳴的衰弱。

因為殷文付出那驚天的代價,殷家人願望得償的代價被無限放寬,錯誤伊始便沒有得到制止。蜃通過改變認知,步步隔絕妖監會發展的空間,挑撥各家之間的嫌隙,削弱他們對殷千瀧的提防,殷千瀧則在外部尋找適合成為新神的人。一切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宗鳴甚至覺得這就是天道所希望看到的結果,直至數百年前多次帝流漿降臨,人類之中天才浮現。

天要的是公平,是難以指摘的內鬥,而不是一方的碾壓。

荀非雨說得沒錯,就算天道要人類死亡,也會留出一線生機,這才是它所需求的結果,反其道而行之,是不是才能得到終結?

那就折斷天才的金線,束縛他們壽命,要他們付出代價才能拯救人類。

宗鳴就這樣做了,沒有收到任何約束,卻因為與那些人的接觸而動搖。

“愚蠢啊,”他笑中有顫,“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命運什麽又不會偏向某一個人的付出……哈哈哈!”

可就算說明,就算他承擔了巨大的代價,將那些人會面臨的東西以暧昧不明的話語說出口,人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沒有人為宗鳴解釋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的原因,他們只是早早地死去了,留宗鳴一個人看著這片殘局,看著自己對局勢的控制越來越少,自己也愈發強悍——因為折斷的天才都是世俗意義上的好人,而惡人會帶來更強烈的欲望。

他所謂的抗爭,不過是蚍蜉撼樹,根本就沒有絲毫效用。

可是那時候荀非雨出現了,這個渺小到不能更小的個體,以驚人的能力向宗鳴展示出了為什麽。

能夠兵解欲望的,永遠只有愛,跟千百年的謀算毫無關系。

無條件、無理由的愛和付出,遠高於信仰和敬畏,瘋狂且熾烈的大火燃盡一切,也能驅散彌漫在城市上空的濃霧。

“讓一切恢覆正常的方法,不只是摧毀商冬青的陰謀。”

幻境一瞬消散,荀非雨只能看到眼中顫動不停的宗鳴,那人皸裂的面容讓話語也一並破碎,不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但在宗鳴的眼中,荀非雨已經知道宗鳴想說的話——由宗鳴引向的一切結局都會讓宗鳴變得更強,而恢覆正常的辦法,就是讓宗鳴不再存在。殷千瀧成功的後盾就是宗鳴那高於規則的選擇權,唯有宗鳴不再應答殷千瀧的訴求,他們擊潰那些人的可能性才會增大。

“了解過去,沒什麽作用了。”荀非雨回頭對眾人說,“我們只能靠自己抓住那點可能。”

他勉強維持著自己的冷靜,聯系謝林查探商秋楓的行蹤後才踉蹌著走上樓。待回到房間後,荀非雨才怔怔看著頭頂的天空,爆發出一陣苦澀的大笑聲。礙於宗鳴的理解能力,他或許不懂自己剛才說出的話裏藏著些什麽,但串聯起過去和現在,還有自己對宗鳴那覆雜的感情,他竟然從中聽到了一個關鍵的信息,只有兩個字。

殷文。

造成現在這種局面,追根溯源都是殷文。

挑撥蜃龍、制造天狗、殷千瀧與殷柔的爭鬥、妖監會的矛盾與覆滅……所有的因由,都能從殷文身上找到原因。他制造了一切桎梏,讓命運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延伸……他希望什麽呢?

“你……”荀非雨苦澀地捂住了自己的雙眼,“他不會明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