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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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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掩埋屍體的時候,譚嘉樹就已經發現,只要那個人死去,血字符文就會從身上消失。既然開啟玉盒就會激發活祭陣,那活祭陣的死亡條件就應該和翡翠大廈一樣,要用那些“發絲”一樣的鬼氣殺死祭品,摶轉才得以運行。趕在那之前殺死所有祭品,就能徹底斷絕這位神祗的供給。

這是腐敗的妖監會,這是累贅,但這也是譚嘉樹曾經的家人,戰友,同事。譚家人已經接連死去,再不下決斷就已經來不及了。既然必須要有個人來承擔惡名,譚嘉樹也早就想要毀掉妖監會這扭曲的血統論,那由他來做,再合適不過了。

這是神明的伎倆嗎?

還是他的報應?

已經來不及思考了。

他的胸口泛出幾縷微光,皮膚的縫隙之中滲透出月華一般的流體。幾乎是一瞬,撲向妖監會的鬼魂就被驅散了好幾百米。眾人還未來得及歡呼,馮丕已經揮出了利刃,癸級本就是負責殺人的豺狗,他們毫不留情地殺人,被抵抗的術法擊中也沒有停下:“殺!為了月燈,殺光他們!”

高升的風燈代替了被鬼影掩住的月亮,月華流入石縫之中,貫入天狗殘破的軀體。血海之中的天狗湧出兩行血淚,哀嚎一聲後將荀非雨推了出去:“去他的身邊吧……去月亮的身邊……”

淒厲的狼嚎響徹在天塹淵之中,銀灰狼犬沖破層層石塊,荀非雨望著那輪可以以假亂真的“月亮”,忍不住痛苦地嚎叫起來。他踏著風往妖監會狂奔而去,咬下自己的血肉往城市中甩去,應聲而來的狗群吞食著天狗的肉,成群結隊一起往五神宮跑去。

傾瀉的月光正在消融蜃龍鑄造的幻陣,濃霧往八寶山方向聚攏,卻被天狗一族攪散。它們撕咬著路上的遇到的鬼潮,沖著天頂的風燈嚎叫,靠得越近,荀非雨終於看到了那道白光並不是一盞燈,而是一個人——是譚嘉樹。

熊熊烈火焚燒著妖監會的建築,流出的月華凝成荀非雨在黃花一夢中看到的刀刃,落向五神宮中與癸級纏鬥的幹員。荀非雨極為驚駭,他高喊著譚嘉樹的名字,那個人卻沒有回應他。男人用刀劃開自己的皮膚,讓更多的帝流漿傾瀉下來,愚笨如荀非雨也知道這是什麽情況。

譚嘉樹將自己的皮膚換成了鮫綃,他現在就是月燈本身,而他的血,他的生命,都隨著這一切在流逝。他的姿態讓荀非雨分外痛苦,但這逐漸破碎的美麗卻讓天狗本身癡迷,譚嘉樹回過頭,風將那微弱的聲音傳達到天狗的耳朵裏:“保護普通人,天狗,保護他們。”

厲鬼從月亮背面爬出來,一次又一次沖向普通人。它們的怨氣遮天蔽月,痛苦和欲望引來了更多的濃霧,如果不迅速驅散鬼潮,普通人的性命危在旦夕。荀非雨仰頭怒號,號令天狗尋找殷千瀧的味道,自己飛竄入雲,四足頓時燃起青藍火焰,利爪抓向鬼魂的同時也將其迅速焚燒。

“譚嘉樹,你不得好死!”

“譚嘉樹——!你這個瘋子!”

“啊——!我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詛咒你!為什麽!”

妖監會眾人的咒罵聲不絕於耳,荀非雨張口咬斷鬼魂的喉嚨,那腐臭的氣味讓他惡心,但他不敢放任鬼魂接近月燈。無論譚嘉樹在做什麽,荀非雨都相信譚嘉樹有自己的理由,不管他是不是月燈,譚嘉樹所做的決定,一定不是為了他自己。

黑翳籠罩著整個八寶山公墓,鬼手破土而出,隨風招搖。看守陵園的人已經被鬼魂開腸破肚,它們分食血肉,卻被地上突然竄出的藤蔓擊碎。左賀棠笑了笑,他按住了馮丕的刀:“先殺其他人,他需要我的幫忙……反正我也馬上就木化了。”

他的雙腿已經完全木化,左家的代價就是變成草木,隨著他操縱藤蔓的攻擊,木化的程度越來越重。但藤蔓徹底將五神宮正殿包裹起來,被困在其中的江逝水和岳夏衍只能頹然看著熄滅的燈。易東流不受藤蔓的限制,他哀戚地望向黃金臺外的石階,鮮血早就染紅了漢白玉,水池中的金魚翻起白肚皮,死不瞑目的魚就像他腳邊那具屍體的眼睛。

“對不起。”易東流閉目長嘆,摘下了鮫綃手套。

惡鬼的臉孔瞬間朽爛,鬼手從他身後湧出,嘶叫著噬咬月亮上落下的鬼魂。或許他會變成一個妖監會無法解決的龐然大物,但妖監會已經無法存續下去的時候,易東流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蜃無力在月光照射下維持幻陣,她氣得咬碎一口銀牙,根本沒有預計到譚嘉樹會瘋狂到提前殺死所有祭品。但除此之外,她還有能做的事。蜃龍咆哮一聲,化作一條露出白骨的腐壞巨龍,霎時騰空而起,煽動流雲卷向譚嘉樹。月燈是極為脆弱的,失去槍械的譚嘉樹沒有任何應對蜃龍的能力。他堪堪避過蜃龍的第一擊,但蜃龍的怨氣已經鉆進了譚嘉樹的軀體,讓他悶哼一聲。

荀非雨猛地回過頭,他怒瞪著那雙憤怒的龍目,壓住天狗對破壞月燈的渴望,俯沖向那只已經被仇恨蒙住眼睛的龍。火焰在天幕中燃燒,點點亮起取代了星辰之光,藍眼狼犬攜風絞向蜃龍的脖子,利爪勾住鹿角跳到龍頭之上,但那龍鱗根本就咬不穿。

蜃龍在雲端翻滾,意圖將這跗骨之蛆甩下去。她怒吼著制造出幻境,不斷在荀非雨眼前展示著親眷死亡時的場景,可荀非雨根本不為所動,死死咬住鹿角,不惜渾身燃起烈火,要和蜃龍同歸於盡——他會不斷地恢覆,只要月燈尚存。

那熾烈的火焰讓龍鱗發出劈啪爆裂的聲響,蜃龍嘶鳴痛呼,嚎叫著痛罵:“天狗!你應該幫我們!我們才是你的神祗!我們才是天道的化身!是人害死了神!”

“神……本來就是從生靈中誕生的。”荀非雨勉強擡起利爪,暴風已經將他全身割出數道豁口,那烈火焚燒著他的皮毛,渾身只剩上糜爛的肉塊,泛著銀色火光的爪子重重插入蜃龍的眼睛,“害你的人都死了!現在是你的錯!”

左賀棠的右手已經完全木化,他當即砍斷了那條手臂,預計的痛苦卻沒有到來。一只白貓跑到了左賀棠的腳邊,雲扉閃著金瞳,瞪了左賀棠一眼,驀地沖入鬼潮之中。它本不想多管人類的事情,但這種淒慘的光景,並非雲扉所願。張開的狐尾攪動烈風,將人們的恐慌聚集吞噬。

而這時,譚家所在的方向突然暴起一陣強烈的鬼氣。殷千瀧抓住一個譚家的活口,迫使他開啟了玉盒。那七片甲骨頓時從玉盒中升了起來,發絲纏繞著譚家僅剩的活人,拔去了皮,吃掉了肉,只剩下一個空空的骨架。每一個部分相互黏連起來,其中的鬼氣不斷向著神祗匯聚,那雙猩紅血眸驟然睜開。月盤崩裂,灑金碧桃枯死,地下祭壇轟然崩塌。

“先殺祭品!”

不知是誰的聲音響起,妖監會中已經沒有剩下幾個活口。馮丕轉頭看向殘存的癸級成員,互相笑了笑。他向空中的譚嘉樹舉起了刀,第一次摘下兜帽,男人的面容極為醜陋,遍布著疤痕,他喊了一聲:“首領,我先走了。”

手起刀落,那柄利刃已經割斷了馮丕的喉嚨。身後斷斷續續響起數聲巨響,癸級幹員接二連三自戕,最後留著的一個人能力是爆炸,她沖譚嘉樹揮了揮手:“嘉樹大哥,我……相信你的正義……為了人的自由!”

轟的一聲,巨大的火光將蜃龍留在藍花楹中的神心震碎。月華裹住了天狗的身軀,迅速補充著天狗的體力。這時荀非雨已經找到了蜃的另一個弱點——在骨架中的另一半神心,濃霧自那裏漫出,荀非雨驀地縮小軀體,鉆入骨架之中,從他身上爆發出的火光帶著燃盡一切的力量,在蜃龍的軀體裏引發了數次爆炸。

振飛的鱗片在高空中化作四散的灰塵,紫光流轉之中,蜃不斷向下墜落。她只能維持著殘破不堪的人形,怨毒地看著在月光中恢覆的荀非雨。可天頂降下的濃霧並沒有接住蜃,而是像從前一樣,無情地吞噬迎來終末的神祗。蜃淒慘地笑了起來,她放棄了掙紮:“你們……也會落得和我一個下場,要麽死於殷文,要麽死於濃霧的吞噬!”

從天上降下的火雨封住了蜃接下來的話,荀非雨冷冷盯著變成塵埃的蜃,已經殺紅的雙眼逐漸移向了天頂的月燈。

本性的瘋狂在無盡的殺戮中已經難以遏制,他對譚嘉樹的抱怨似乎在這血汙中越發嚴重。明明你就是月燈,明明在遇上我妹妹的時候你就可以超度她,為什麽不做呢?為什麽欺騙我?明明最想殺死我的是你,可你為什麽要安慰我?為什麽要教我成為一個獨立的人?

在藤蔓包圍的正殿裏,那兩個人才是譚嘉樹想要保護的人,荀非雨什麽都不是,他只是一條被排除計劃之外的狗。被用完之後,月華形成的刀就會斬殺天狗,為世間平息禍亂。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那些刀刃遲遲沒有降臨?

鬼潮在易東流的吞噬之下逐漸減少,真正的月亮已經露出了本貌。可是彌漫而起濃霧遮住了月亮,而留存在常世中的鬼還在繼續游蕩。譚嘉樹只是沖荀非雨搖頭,他閉上了眼睛,皮膚徹底崩裂開來,取代月亮,將月色散布到整個北京之中。

那帶著人類鮮活溫度的月光逐漸掃清大街小巷中的汙濁,在江逝水的嚎哭之中散落,連易東流也擡起了頭,捂住雙眼不敢直視這柔軟的白光。在這白光的蕩滌之下,譚家之中的神祗也露出一瞬的怔楞,殷文看著那不全的甲骨,閉目嘆了一口氣。他看向站在火光中的殷千瀧,一時不知道該擺出什麽樣的表情。殷千瀧卻是喜極而泣,她跑上前去抱住殷文:“仙官,你終於回來了!”

“是啊,”殷文越過殷千瀧的肩膀,望著天上的濃霧,“宗先生,我回來了。”他垂頭看向殷千瀧,“今晚先停手,甲骨不全,我沒有辦法為你運行摶轉。”

殷千瀧不可置信:“這難道不是全部嗎?我記得您只讓爺爺帶走了三塊……這就是全部了,四塊……”

“一共有九塊。”殷文冷笑,“一塊我交給了宗鳴,另一塊,在易家的鬼蠱陣中。”

月神的力量讓殷文無法輕易彈動,就算是濃霧也無法完全侵染月光。但今夜,殷文等得起。當代表月神唯一偏私的月燈沈墜,月神為了自身的存續,將不會再幫助信徒一分。而這個瘋狂的持有人,已經將自身完全替換,這樣的付出只會有一個結果。

他將在今晚死亡,而月燈破滅之後,天狗也不再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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