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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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鬼潮在月色中不斷平息,被鮮血染紅的池塘也映著粼粼銀光。隨著左賀棠的木化,藤蔓也枯死了。岳夏衍撞開了那扇木門,跪倒在地上失聲痛哭。江逝水顫抖著伸出雙手,卻根本抓不住那垂下來的光芒。在月光和雲扉的雙重作用下,整個北京城內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那混亂的情緒被麻痹,被撫平,所有人都安然睡去,做著安寧的夢。

雲扉趴在完全木化的左賀棠身旁,它輕輕撓了撓左賀棠的身體,又重重地補了一爪,可是木頭不會有絲毫的反應。烈火還在燃燒,純木質建築的五神宮在火焰面前不堪一擊,那些曾經光輝或是陰暗的過往都被火焰吞噬,似乎這就是它最好的結局。

荀非雨呆呆地擡頭看著月燈,譚嘉樹從高空中飄落,就像一片潔白的羽毛,掉落在地上是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真正的月亮揮散濃霧,它似乎正在嘗試修補月燈,但已經無能為力。那黎明前的月華只夠維持著譚嘉樹的呼吸,而他靜靜地盯著荀非雨,還是露出了那一如既往的笑容——明亮又溫和,真誠得不似作偽。

身後的狗群咆哮著想要沖過去,荀非雨卻一聲長嘯,壓制族人不再輕舉妄動。他拖著鮮血淋漓的軀體往譚嘉樹身邊靠攏,卻發現無論如何也到達不了譚嘉樹所在的地方。那只是一個簡單的,由月光構築出來的幻陣,荀非雨無法沖破,只能待在幻陣之中。他痛苦地嘶嚎,變回人形一次次沖撞著幻陣,卻聽到譚嘉樹的嘆息:“不疼嗎?”

“……別關心我。”荀非雨跪在地上,捂著臉顫抖,“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你相信我嗎?”

“……”

“不相信也不會幫我,你會這麽說。”

“……”

“但我沒有時間給你解釋了。”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生機正在流逝,而且因為江逝水的詛咒,他不會進入輪回,也不會有來生。黎明到來之前,這就是譚嘉樹最後的時間。他設想過很多最後一天要做的事,或許可以和喜歡的人瘋狂地做愛一整天,到時候死了也風流,不過那些也只是“如果”,早就被拋諸腦後。

在這一天,他下令殺死了自己的親人和同事,毀掉了妖監會千年的研究,癸級全軍覆沒,這個組織百年也難以恢覆。不是譚嘉樹吹牛,他早就想這麽做,只是欠缺了一個理由。還好自己的預感沒有錯,提前支開了岳佳期和岳明漪,讓自己還殘存著的那點良心能稍微安定一些。

“大姨去世之後,為了保護下一代月燈,叔叔讓我和夏衍交換了身份。”譚嘉樹輕聲說,“我雖然,對你說了很多謊,但關於我的事,全部都是真的。卷龍紋也是真的,因為我的母親是譚青玦,我身上,也流著譚家的血。”

他轉過頭望著天空苦笑:“我確實能夠超度你妹妹,但是我不能在那種時候折損自己的壽命。因為我必須毀掉月燈,而不是虛弱的時候被發狂的你殺死。我要毀掉妖監會,一開始,就是這麽想的。”

自詡為神的代理人,要將手伸向平民的社會,要把這些陳舊的血統觀念帶回現代社會,這本身就是一種災難。宗教迷信害得人依賴陣法,卑鄙的神明要讓那些愚昧無知的人用生命去換取願望,可那些願望真的值得嗎?或許這不該由譚嘉樹來評定,但只要根除這種置換手段,那些不好的願望也能一並被終結。

“我相信法律能給人帶來正義,因為神會偏袒自己的眷徒,但法律本身卻更加冰冷,更加公正。如果人是絕對平等的,不存在神或是神的眷徒,哈哈哈!那麽這個社會應該會更好吧!”

譚嘉樹放肆地笑著,他不喜歡妖監會的作風,不喜歡這些高高在上的精英,他們並沒有將平民當作人,他們的本質和殷千瀧一模一樣,只是勉強站在了“正義”這邊而已。當權勢滔天的時候,正義的標準就會為權勢所書寫,那時候的妖監會,又和“神”有什麽不同呢?金錢,地位,權力,籠罩在國家之上的陰雲,要在它徹底擴散之前全盤毀掉。

不僅是妖監會,還有妖,神,這種生來就比人優越的存在,要公平,就要這些超乎常人的東西完全消失。這就是譚嘉樹的正義,是他窮極一生也要親手做到的事情。為此他機關算盡,利用了殷知對陸沺的思念,重啟丙級特遣隊計劃,又利用天狗對月燈的愛慕,將荀非雨套入局中。

“一開始,我想讓你為我而死,就像仝山為叔叔做的那樣。”譚嘉樹淡淡地說,“我想讓你在狂化之前愛上我,那樣你就會心甘情願地捏碎妖丹,我也能在一切結束之後活下去。但你知道嗎?我在看你檔案的時候,竟然覺得你這個人很有意思。”

譚嘉樹眼角滑出一滴淚:“啊……天狗曾經過著,和我那麽不一樣的生活。”

抱著目的接近荀非雨的每一分鐘,譚嘉樹都在思考,要怎樣才能縮短和荀非雨的距離。他總是在很細致地觀察,但看得越久,他就越發移不開眼睛。荀非雨那暴躁的脾氣之下掩蓋著一顆千瘡百孔的心,可經歷了那麽多,荀非雨居然還保留著理智,還知道抱歉和照顧他人。因殺戮而麻木的人不是荀非雨,而是自己。甚至在荀非雨還沒有喜歡上自己的時候,他已經對荀非雨心動了。

只要被納入荀非雨的保護範圍,他會不惜一切代價來保護你,甚至是自己的生命。這真的值得嗎?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譚嘉樹已經發現了錯誤,為什麽救人還要評估人的價值?自己已經走偏了,可他無法停下來,他已經沒有辦法回頭。

“我死了就行的話,”荀非雨還在沖撞幻陣,他哀求地看向譚嘉樹,“那就讓我去死!讓我死吧……譚嘉樹,為什麽啊!我這種廢物留著幹什麽!你……活著就好,只要你活著……”

“直到發現宗鳴是什麽之前,我都想讓你去死。”譚嘉樹笑得彎了眼睛,他沖荀非雨聳聳肩,“我真挺慶幸你沒愛上我,不然你現在估計氣得想把我砍成好幾半兒吧?”

荀非雨怒罵:“你他媽別笑了!”

譚嘉樹撇了撇嘴:“學你哭成那個醜樣子?我喜歡你,肯定要給你留點好印象啦。畢竟這是咱們倆最後一面了,我以前想啊,要是你死了,我就給你立個像。後來突然變卦嗷,我都還沒來得及想讓你怎麽紀念我。恨我也行,反正……能記住有我這個人就行。”

畫個像?還是讓江逝水寫一本小說?譚嘉樹覺得都不太合適,他勉強坐了起來,托著腮幫子看向荀非雨:“我想讓你看著我死,這樣你就不會忘記我了。”

他身體上的皮膚已經被完全替換成了鮫綃,此時零落垂在地上,暴露出鮮紅的血肉,只有那張臉沒有變化。就是感覺不到痛一樣,譚嘉樹還維持著笑容,他仔仔細細地看著荀非雨的臉,似乎怕自己忘了,又覺得反正沒有來生,看不看都一樣。但一移開眼睛,心中又似乎很舍不得。

他的使命已經差不多完成了一大半,當得知宗鳴是神的時候,譚嘉樹就知道憑借自己日漸衰弱的能力,無法殺死一位神祗或神只。好在他沒有被捷徑迷住眼睛,他當時的努力並沒有白費,荀非雨正在逐漸成長,成為一個擁有意志,知道正義為何物的男人。這種催化雖然殘忍,但卻對後人有益,因為譚嘉樹註定是個短命鬼,而天狗卻可以存活千年。

自己無法執行完的事情,荀非雨可以繼續進行,自己堅信的正義,也將傳遞給荀非雨。或許這些東西,比傳遞自己的愛意更為重要,因為他身上已經有足夠多的責任,愛也是責任的一種。

短命的人不應該做一些無謂的幻想,更不該許下真誠的承諾。開始一段關系,必然會讓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痛苦。譚嘉樹看著逐漸崩解的軀體,幻陣被荀非雨撞得搖搖欲墜,他苦笑半晌,望向荀非雨身後的濃霧,微微瞇了瞇眼睛:“你能消停會兒嗎?我要死了誒,你讓我死得更快了!”

“你他媽讓老子過去!”荀非雨雙目通紅,怒吼道,“你不是說你不想當英雄嗎!你說你要活到三十歲,還有四年,他媽的還有四年!你……怎麽能這麽對我……你怎麽能讓我看著你去死……”他崩潰地大吼,“你為什麽能這麽輕松,不要笑了!”

譚嘉樹只是搖頭:“我知道你不想看別人死,但我又不是個好人,我想你能記住我,知道我是為你而死的,你就可以保護我哥和我妹,是不是很合理?”

濃霧似乎有一瞬間的扭曲,譚嘉樹嗤笑一聲:“荀非雨,我有個遺願清單,因為太長了,就不給你一條一條地念了。挑最重要的說,我猜到了摧毀宗鳴的能力是什麽東西。”

每次在宗鳴說“我”“我想”之類的話時,他的身體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碎裂,而這種話,和宗鳴的自我有關。如果這件事並不是出於宗鳴本身的意志,他就不會碎裂,簡而言之,宗鳴的限制就是不能擁有“濃霧”本身,而不管濃霧是什麽,它其中一定含有愛情。

宗鳴不具備愛人的能力,甚至可能並不具備自我這種東西。通過易東流關於十六年那場鬼潮的分析,宗鳴先是應允了譚昭的願望——讓譚青行活下去,才無法回應譚青行用自身性命換取眾人平安的願望。承諾直到許願人死去也會一直踐行,所以每一個宗鳴應允的承諾都會影響他之後的應允與否,要通過這一點去說宗鳴傲慢,是並不合理的——因為在此之前,宗鳴是否擁有感情,都是具有爭議的。

譚嘉樹聳了聳肩膀:“我怕你不願意去分析,就提前給你做了。”

濃霧本身會產生濃霧,這就是一個悖論,這樣的自體循環,濃霧就會超越天道,所以在產生自我時,宗鳴會受到不同程度的代價。與其說這人是不會表達,不如說宗鳴是無法表達的。他的謎語變成了神語,變成了被人利用的陣法,變成了工具,也變成了傷害人心的刀。這不能責怪荀非雨,也不能責怪人類,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去理解,有義務去理解。

但至少荀非雨是應該去理解這些的,因為他是被宗鳴選中的人,也是那個特殊的,賦予了宗鳴變化的人。

“能夠殺死他的東西,是感情。”譚嘉樹維持著即將碎裂的幻陣,他側頭看著即將東沈的月亮,輕輕嘆了口氣,“是他愛你的感情,是他對你的偏袒。”

天色泛起魚肚白,月亮再也維持不住。幻陣破碎的一瞬間,譚嘉樹微笑著張開了雙臂。荀非雨失控一般跑向了譚嘉樹,重重將虛弱的男人擁進懷裏失聲痛哭:“分析那麽多有你媽錘子用!譚嘉樹……譚嘉樹啊……別死,別離開我……是你把我從絕望裏拉了出來,不管有沒有目的,我都……我不能,你別留我一個人啊!”

“醒醒吧,你不是言情小說女主角。”譚嘉樹的臉在日色中燃燒,他伸手捶了荀非雨肩膀一拳,“我不想成為英雄,因為你才是。我只是你的老師,我是點燃你的火。”

可這場火卻在冬末罕見的太陽雨中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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