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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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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十六年前,妖監會有三把刀,戍守五神宮的甲級十三人,是為第一把;追蹤背叛者的癸級七人,是為第二把;這第三把,就是譚青行和岳明漪制造出的怪物,丙級特遣隊。

甲級幹員僅從九家嫡系子弟中選取,十三人裏譚家曾占了兩個,譚嘉樹的父親譚之遠,以及他的叔叔,譚瑯玉之子,譚之獒。自姬家徹底放權,癸級幹員的選取便由岳家全權管控,歷任月燈都曾屬於癸級幹員,其餘則從姬岳兩家的姻親中選,現任副統領馮丕祖上就與岳家有姻親關系。而丙級特遣隊的根源,還要從譚瑯玉之子譚之獒說起。

譚之獒是之字輩最年長的孩子,他的父親就是譚家當年的家主。當年雨水頗多,譚家祖宅的桃樹因為水分過多而根系漚爛,紛紛枯萎而死,一時間失去桃樹對龍氣的克制,譚家人因龍血暴動而死之數陡然攀升。因此,譚之獒想到了祭祀,他以自身性命為代價,向神龍架中的一株垂枝碧桃發動血祭,引來天頂帝流漿灌頂,這才堪堪在一片枯死的桃林中留下一片新綠。

數年之後,神龍架大火,燒死了雙目失明的譚瑯玉,譚家人卻意外發現垂枝碧桃已經在帝流漿的沐浴之下化形,譚瑯玉的遺書中為那孩子取了一個名字:譚昭。那個孩子雖不谙人情世故,但已經直接越過了孩童階段,他的學習速度一日千裏,雖不能修習陣法,但天生妖力駭人,一擊便能殺死圍攻妖監會的厲鬼。

這番舊事本已經隨著譚瑯玉的死亡而無從得知,但譚青行卻從宗鳴那裏聽來了這件事。那時正逢癸級莫承錦反叛,妖監會兩柄利刃已經損了一把,只能人為再鑄造一柄新的。岳明漪聽聞後,在當時還是一個丁級幹員的殷知幫助下,選取了二十五種曾用於祭祀或者辟邪的植物,意圖以月燈中儲存的帝流漿催生妖物。

由於譚青行本人常年忙於陣法研究,而岳明漪糾纏於外務無暇分身,殷知、仝山和譚昭就被提拔為了丙級特遣隊的教官,由殷知負責教授文化知識,仝山教導格鬥技術,譚昭則教他們如何運用妖力廝殺。可月燈畢竟是月亮的贗品,由它催生的妖並不能與譚昭媲美,要麽靈智低微,不通人言;要麽妖力稀薄,熬不到一周便早早死去。

最後,真正合格的丙級特遣隊幹員只剩下十一人,九節菖蒲陸沺就是其中之一。菖蒲對妖的克制有限,但對鬼魂有極大的殺傷力。以故此人雖刻板機械,只知服從和殺戮,譚青行也把陸沺留了下來,囑咐殷知多加教導,以備不時之需。

當時的殷知也才二十剛出頭,她曾敬佩過被所有人稱作天才的譚青行,對那人吩咐的事情自是百般盡心。可陸沺並不是一個容易教的“學生”,對於殷知所說的話,他只能做到全部記下,但卻一個字都無法理解。並且陸沺從不提問,他只會服從桃樹妖的指示,對殷知視若無睹。

“沒有情緒?我看是沒感情吧?”當年譚昭向雲扉訴苦,雲扉便笑著踹了陸沺一腳,附耳對譚昭說,“要不你讓那女的別教了,這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個殘次品……不是教不會,他就是沒有啊……”

譚昭面露苦色:“我才不想讓殷知天天去找我哥,你給我支個招兒唄。騙騙她,省得她天天煩我哥,給她找點事兒做,有點成就感就不找了吧?”

雲扉跳上譚昭的肩膀,翻了個白眼:“吃醋啊?”

“左賀棠以前談過四個男朋友。”

“……”

“快教,教完我把那四個男的是誰告訴你!”

“滾!”

雲扉狠狠撓了譚昭一把,沒好氣地看著待在原地裝草的陸沺:“沺沺,殷知讓你做什麽,你就照做。”

“陸沺只服從桃樹和月燈的指令。”

“你想一下,譚昭是桃樹,你聽譚昭的。譚昭的哥哥是譚青行,譚昭聽譚青行的,所以你聽的是譚青行的命令。然後,岳明漪是月燈,譚青行和岳明漪選了殷知來教你,你聽殷知的,是不是就等於你聽了岳明漪和譚青行的,就等於你聽了月燈和桃樹的命令?”

“……嗯。”

“人很簡單的,你要應付,你就順著她做,順著她說,記住她喜歡的東西,在你犯錯的時候說出來,送過去,她就不會來煩譚青行,桃樹也就開心了,對不對?”

“……是。”

譚昭重重拍了拍陸沺的肩膀:“鐵子,我的愛情就靠你了!”

“愛情?”陸沺木著臉。

雲扉瞇眼笑笑:“對,愛情,你可以問問殷知是什麽。然後跟她說你不是不懂,你需要體驗,多帶你去體驗一下,你就明白了!”它沖著譚昭擠眉弄眼,“絕活!”

他確實問了,殷知卻鬧了個大紅臉。這個女人對陸沺說了很多,他雖然完全不能理解,卻遵循著譚昭給出的指示,點頭,笑笑,然後服從。這樣一來,女人臉上的笑容多了許多,兩個人的距離似乎也縮小了不少,但這對於陸沺來說,也只是任務的一種。他學著模仿譚昭看向譚青行的眼神,學左賀棠對雲扉的縱容,學仝山為岳明漪送花做東西,只要這樣,殷知就不會去找譚青行。

哪怕是譚青行和譚昭確定關系後,他也依舊維持著這樣的舉動。

但那只是一種模仿,僅此而已,卻讓殷知萬分動容。因為她毫不知情,還以為眼前的冰塊被自己融化打動。如果這是一份真實的愛,那是多麽的難得。一步步幫陸沺通曉人情世故,讓寸草不生的荒地萌生出愛意的種子,是她的努力,他們對彼此來說都是那麽的特殊。

可是,十六年前的鬼潮中,陸沺毫不顧及殷知的勸阻,義無反顧地沖進了黑翳。叢生的九節菖蒲遮天蔽日,為岳明漪和譚青行開辟出一條逃生的道路,卻獨獨遺忘了緊隨其後追過來的“愛人”。將死之時,陸沺才回過頭看到了被厲鬼撕咬的殷知,那女人聲嘶力竭地呼喊著陸沺的名字,向他伸出自己鮮血淋漓的手。

他的心跳了一拍,可是已經太晚了。

再度,或許不能說是“再”,現在的陸沺,只是用第一代九節菖蒲的餘燼培育而出的植株。他從帝流漿之中醒來,笑得像只狐貍的男人纏起手上傷口,為殷知讓出一條道路。那女人紅著眼眶看向自己,當自己下意識叫出了她的名字,一頭華發的殷知含淚撲了過來,將頭埋在陸沺的肩膀上失聲痛哭。

什麽都不明白的自己,卻突然湧出了兩行眼淚。

陸沺一直不明白這兩行眼淚的意義,他不清楚為什麽第一眼就覺得殷知親切,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對殷知言聽計從,直到那天在雲南見到了雲扉,和那個緊閉的玉盒。潮水一般湧入的記憶並不屬於陸沺,只屬於那個與他有著共同名字的男人,那些沒有參與過的過去,被陸沺日覆一日慢慢咀嚼,在眼淚中嘗到的苦澀似乎只有一個意義——愧疚。

愧疚自己並非殷知所愛,愧疚那個人並沒有愛過殷知。或許愛意早就已經萌生,但作為妖監會培養出的刀刃,本就不應該擁有感情。

“我想……讓你做完那個夢。”陸沺的聲音帶著哽咽的腔調,“或許,多給你一點時間,讓你能夠接受,他的離開……但我不能,也不會背叛妖監會。不管是我,還是以前的陸沺,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悔改吧,殷知……現在,還能補救。”

殷知聽完,頹喪地跌坐在地。她抽咳好幾聲,絕望地笑了起來:“夢……哈哈,哈哈哈……夢?我,靠著你口中那個夢,熬過了鬼氣入體,熬過妖監會的歧視和折磨。我現在的全部,你告訴我……這是一個夢,他沒有愛過我……”

陸沺藏起已經開始皸裂的右手,想要觸碰殷知,卻被女人狠狠打開了。殷知仰頭張狂地大笑,她這些年的付出,那所有的努力一瞬都化為了泡沫。為了重啟丙級特遣隊計劃,她投靠了李王兩家,忍耐著對方厭惡的目光,為他們的貪念不斷進行著陣法實驗,將譚青行曾經的規勸都拋在了腦後。好不容易得到了月燈的支持,覆活了陸沺,可他的壽命甚至比原來還要短。

為此,殷知放大前任上司在劉心美一案中的過錯,借李王兩家的勢力除掉了自己曾經的老師,一躍取得了負責人的位置。她想要接觸宗鳴,想要找到能夠拯救陸沺的辦法,但見到宗鳴之後,那人連一個多餘的眼神也沒有給過殷知。無論她多麽誠懇地乞求,甚至願意給出自己的生命,宗鳴也沒有理睬。

自己就像一只吵鬧的蚊蟲,叫得太大聲,還會被人一巴掌拍死。何必呢?為什麽要救他?丙級特遣隊註定要早死,至於嗎?一直以來,殷知只能聽到這種話。月燈沒有辦法,譚家人不願意為了一個殘次品發動血祭,宗鳴也厭棄自己,殷知已經走投無路,卻遇到了那只會說人話的烏鴉。

“我知道,你想要救他,我可以幫你,我能做到。”

“你是誰?!”

“麓山療養院,來了你就會知道。”

烏鴉振翅離去,不一會兒又折返回來,它眨著淡灰色的眼睛,補充了一句:“告訴前臺,你要探望一個叫姚遠的孩子,別忘了帶一束花。”

那一晚,殷知徹夜未眠,陸沺就跪在她的床邊,緊緊握住殷知的手。她怔怔地望著陸沺懵懂的面孔,小心翼翼地觸碰著陸沺已經泛起白意的鬢發,心中極為酸苦:“你不記得了吧,可是,我一刻都沒有忘記過。當時我只是一個丁級幹員,還是殷家人,無論說什麽,別人都會覺得我懷有異心,層層審查之後才會相信我說的話。你是,唯一一個無條件相信我的人,陸沺……你是我的全部,別背叛我。”

三天之後,殷知找到機會趕去麓山療養院,陸沺自告奮勇去買了一束黑種草,垂頭跟在殷知身後。她沒註意到陸沺偷偷撕毀了小票,又咬著牙將小票的碎屑全都揣回了兜裏。從電梯往樓上走去,殷知來到了姚遠的病房門口,裏面已經坐了一個戴著針織毛線帽的男人。他聽到兩人的足音,轉頭對殷知笑了笑:“還帶了花嗎?病人見到鮮花,會不會想到自己呢?”

“……”

“還這麽年輕,這麽美麗,就要在這玻璃花瓶裏迅速地衰竭老去,真殘忍。”

“你是?”

帶著毛線帽的男人慈眉善目地笑笑,側頭輕輕掃了陸沺一眼。他疾步走回到姚遠病床前,待插好那一束花,才回頭對殷知背後不知何時出現的女人揮了揮手。陸沺立刻向後甩出一片葉鞘,直接割斷了女人右肩垂落的頭發。但她不見怒色,塗著紅指甲的手勾住那一縷斷發,無奈地低頭笑說:“這麽兇,不像是快要死掉的樣子。”

不等殷知接話,女人擡起琥珀色的眸子,她的隱形眼鏡有些滑片,邊緣染著一抹血紅:“怪不得呢,殷家血脈已經這麽弱了,才能讓你進入五神宮的大門吶。啊,忘了自我介紹,你可能對我現在的名字沒有什麽印象,不過看過族譜的話,你或許還記得一個名字。”

“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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