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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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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殷家族譜自唐末乾符五年後出現了四十年的斷代,主家嫡系被妖監會九家聯合圍剿,堵截到河南小屯村道觀中。負責保管文書的旁支三人連夜從鳴文殿地底逃了出去,回頭只能看到黑夜中鳴文殿內泛起的血火之光。那本雕印族譜沾滿殷家嫡系的鮮血,上頭淚痕斑駁,跨越千年,次次謄寫,最終被殷知的爺爺交到她的手上:“是先祖有錯,上面記載的,都是罪人。”

年少的殷知曾翻閱過這本族譜,她的家族發跡於商朝,曾出過三代巫祝,第三代巫祝單名一個“文”字,被帝王以國都殷賜姓,後雖被淩遲又遭車裂分屍,但殷文所著的文字卻流傳下來,成為了殷家立身之本。殷家的嫡系,就是殷文的後代,一直繁榮到唐朝末年,而殷柔這個名字,被記錄於鹹通五年,是族譜上唯一一個女性的名字。

族譜中記載,殷柔生於鹹通五年七月十七,其母生產時濃霧環繞宅邸,天頂光華流轉。那是難得一見的吉兆,殷家人將其視作被神祝福的孩子,殷柔亦不負眾望,聰穎異常,十二歲時已經殷家巫術——陣法用得爐火純青。但乾符五年,殷柔被人扼壓溺斃於鳴文殿前的池水中,年僅14歲。

殷千瀧將頭發撩到肩膀之後,一條黑蛇當即從她袖洞裏竄了出來,直接咬在了陸沺的脖子上。很快,陸沺就失去意識軟倒在地。殷知猛地退後一步,殷千瀧只是與那條黑蛇對視一眼,輕笑著對殷知說:“只是一點鬼氣而已,我們沒有必要讓外人聽到殷家人的談話。”

“你不可能還活著。”殷知皺著眉頭,“一千多年前的人,你告訴我,你是殷柔?!”

“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殷千瀧摸出一根煙,靠在墻上小口地抽,“你也可以走出去,告訴妖監會我是殷家人,你看到時候……還有誰能救得了你的情人,保不齊你的親眷也會和你一起死,畢竟,你也是殷家人。”

“……”

“你踏進來的時候就應該有覺悟,你已經是妖監會的叛徒了。”

“你……”

“舊事我不想再提,我現在只是想幫你。”

“條件。”

“都是殷家人,還說什麽條件呢?”商冬青一邊用電腦處理著公司的文書,一邊搭腔說,“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窗外停著的烏鴉落到商冬青肩上,連他溫和的笑也變得詭異起來,“你的身體也不太好啊,十六年前受了不少苦吧。”

那兩人的話就像刀子,又準又狠地紮在殷知心裏。窗外漫起大霧,擋住了殷知的視線,她找不到別的可以看的地方,殷千瀧卻步步緊逼走了過來。她抓住殷知的手,沿著陣紋將袖子擼了上去,微微瞇了瞇眼睛:“看陣紋是譚青行的手筆啊,連鬼氣也封進了你的身體,你也該知道自己沒幾年可活了吧。”殷千瀧垂目看向地上的陸沺,“不過他總歸是要走在你前面的。”

“別說了!”殷知幾乎立馬就反應了過來,“你這麽了解陣法……是你!你就是那個……”

“我是什麽?”殷千瀧彎腰湊近殷知的耳朵,一字一頓地說,“我是你的族人。”

黑蛇在殷知頸邊吐信,它冰冷的鱗片讓殷知渾身發抖,那是鬼氣的副作用,濃烈的鬼氣從蛇的口中噴吐而出,身上的陣紋頓時燒灼起來,讓她痛得難以呼吸。殷千瀧退後半步,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紅指甲,商冬青笑了兩聲:“我和千瀧是認真的,咱們都是一家人,也不想為難你做什麽。畢竟在妖監會那種地方,生存下去已經很難了。”

他盯著殷知的眼睛,眼神似乎在欣賞一件精美的藝術品:“你的眼睛,很漂亮啊。”

殷千瀧咳了一聲,商冬青才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用做什麽,你只要讓兇手歸案就好了。”

“什麽?!”殷知嚇了一跳,這兩個人就站在自己眼前,讓兇手歸案,這是什麽意思?

“兇手啊,不是殺人犯嗎?”商冬青無辜地笑著,“殺掉她們的是向南和他的厲鬼,讓警方和你的同事把他抓到就好了。”

目的呢?棄車保帥?可是向南那種人……看來眼前的人根本就沒想留向南的活口,那她呢?殷知冷笑一聲,抓緊了自己的手腕:“我不相信你會幫我,你們在利用我。”

“準確地說,幫你的人確實不是我。”殷千瀧撓著黑蛇的下巴,“要延長你情人的壽命,必須要帝流漿,而且不能經過月燈。你也知道,除了譚家血祭之外,只有神,才能改變帝流漿降臨的時間。”

“你在開玩笑?!神?這世界上如果真的有神,為什麽從來不幫我們?”

“你錯了。”

“……”

殷千瀧托起從窗外飄進來的霧,她笑得格外燦爛:“因為神站在我們這一邊。。”

很快,殷知就明白了殷千瀧的計劃。能夠輕而易舉讓陸沺失去意識的女人,又怎麽會被向南折磨成那副模樣呢?這都是殷千瀧自導自演的一場戲,起初殷知以為殷千瀧只是想借此清除向南,徹底洗脫自己的罪名……但這兩個人真的需要洗脫罪名嗎?他們完全有能力殺死所有追查這個案件的人,無聲無息地讓其被替換,就像荀非雨一樣。

直到警方安排雲南追捕的前一天,殷知又在西南分部之外看到了那只漆黑的烏鴉:“想讓你的情人活命,就不要讓他去雲南。”

對方提前知道警方的行動,殷知並不意外。她不敢好奇雲南究竟會發生什麽,只是向明漪建議讓陸沺留在四川。不出幾日,她就收到了譚嘉樹找到玉盒的消息。這聽起來就像是個驚天笑話,摶轉碎片是殷家至寶,拱手送給妖監會?還讓她把玉盒帶回五神宮,打開供所有人研究?

“沒有神的回應,妖監會拿到摶轉也沒有用處。”離開四川之前,殷知最後一次見到了漆黑的烏鴉,它停在機場廊橋之內,將一枚銜尾蛇玉戒拋到殷知手上,“但我們殷家的神,會在開啟玉盒之時降臨。你只要在開啟玉盒的時候敲碎這枚戒指,神會滿足你所有的願望。你的代價,就在這枚戒指裏的陣法之中。“”

只用等待,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陸沺衰弱的速度越來越快了。他幾乎無法維持人形,而月亮並不是每天都會出現,六十年才會降下一次的帝流漿,上一次還是在三十多年前。殷知等不下去了,她不想再看到那個沖進黑翳裏的背影,不想再看到自己的愛人在眼前化成一捧飛灰。

於是,她開始聯絡譚家人,意圖加速打開玉盒的進程,可沒想到的是,姬蘭因中途倒戈,計劃再次被擱置。更意外的是,陸沺竟然會背叛她,竟然說自己錯了。她拋棄良知善念換來了一個破碎的夢,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覺:“哈哈……沒錯,是我。”

“我就知道不該相信殷家人!”

“殷知!你哪兒來的膽子!”

李寅和王柏文破口大罵,殷知卻充耳不聞,她摩挲著手上的戒指,冷笑著說:“岳夏衍,你不如問問你的好弟弟,為什麽有監控攝像頭,我還能改陣紋?為什麽我構陷譚家,譚家的人還是相信我說的話?”

岳夏衍深深低下頭,咬著下唇沒有出聲。殷知拽掉戒指捏在手心,恨恨地說:“因為這都是譚嘉樹的計劃!因為這個和我一起重啟丙級特遣隊計劃的人還不滿足,他要接近天狗,要制造和天狗共處的機會!譚嘉樹,你處心積慮地接近他,玩弄天狗的心,以為自己就會有好結果?!”

好結果?譚嘉樹鎮定自若,他淡淡抽了口煙,從天狗現世開始,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不會有個好結果。但在更早之前,他的未來就已經註定,不可能再有任何光輝。程序正義在譚嘉樹這裏根本就不重要,他要那個結果,中途不可能沒有任何犧牲。

為了代替親友的犧牲,譚嘉樹不僅需要沖鋒陷陣的丙級特遣隊和負責肅清的癸級,他還需要更強大的助力——天狗。要說服岳明漪拿出天狗的妖丹,對旁人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作為看著譚嘉樹長大的人,岳明漪同意了他的請求,並告訴了譚嘉樹那個人的名字——荀非雨。

在快要調離北京的日子裏,譚嘉樹都在調查這個即將成為天狗的男人。荀非雨前二十一年的人生單調乏味,他甚至沒有出過四川,沒有見過山城之外光怪陸離的大城市。在大學裏,同學對其的評價兩極分化嚴重,有人說荀非雨性格耿直又講義氣,除了偶爾講點兒旁人都笑不出來的冷笑話之外沒什麽缺點,但也有人說荀非雨死倔脾氣爆,曾經因為有人出言說他妹妹不好,在校外把那人打了個半死——在荀雪芽出事之後。

一條瀕臨崩潰,又充滿仇恨的瘋狗,這就是譚嘉樹對荀非雨最初的評價。仇恨是最好的保命符,他從沒有懷疑過荀非雨會被天雷劈死,就算失敗,仝山也一定會憐憫荀非雨。這個男人可憐又可笑,但天狗們,都是這樣的性子,要為自己的光奉獻出一切,甚至是自己的人生和未來。

他對荀非雨的喜好倒背如流,喜歡改裝機車,喜歡強者,喜歡辛辣的口味和廉價啤酒,經常抽涼煙。這個男人並不算粗枝大葉,他只是隱忍不發,不會說什麽漂亮話,但做事卻非常實在。與兇悍的眼神相比,荀非雨內在非常誠實,忠誠得就像一只護主的狗,甚至相當盲目,近乎失去自我的奉獻型人格。

只是時間太晚了,這條狗已經有了主人,還是那個目空一切的宗先生。

所以他需要更精密的計劃,確保天狗會向著自己邁出一步,並且準確地踩入隨處可見的陷阱之中。要被納入這種人的朋友領域,第一要務就是取信和共處,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示弱和原諒顯得尤為重要,還有一句話——“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最初的一步根本就不用說出來,要讓對方自行感受,然後那顆心自然而然會向重傷的自己靠攏。

荀雪芽引來的鬼潮,就是他所獲得的第一個契機。那顆打穿左霏霏手掌的子彈根本就不是跳彈,譚嘉樹瞄準的就是左霏霏的手。他要制造一個停頓,一份歉疚,一條還能再度修覆的手臂換取未來的曙光,簡直是無比劃算的交易。

那一次次的相遇根本不是偶然,這是他計劃中的基礎。第二步,縮短距離,讓自己和荀非雨同處於“被懷疑”、“不可控”的位置,讓男人的同理心作祟,讓他能夠有更多接近荀非雨的時間,完全處於規則之中,且讓人無法抗拒。

第三步,為這個迷茫的男人重塑一個偏向妖監會、偏向人類的自我。如果荀非雨失去了自己的光,那麽譚嘉樹就要成為那指路的燈,他要高懸在荀非雨的前方,告訴那人前途尚有光芒,只要看向了對的地方。公義,善良,道德,這就是最好的枷鎖,足夠捆束住一個在正常社會中成長起來的普通人。

我們都是人,我們才是同胞,我們才是一樣的,你所相信的人,只能是我。

“我什麽時候玩弄過他的心?”譚嘉樹淡淡地笑著,“這是以他自己的意志做出的決定,就像陸沺一樣,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做出應有的犧牲,這才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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