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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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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愧疚已經席卷了荀非雨的內心,他怎麽敢對眼前這位神女說出“不該有神”這種話?這些誕生於人,或者曾經為人的神祗,為他的同胞付出了自己的所有。他們將自己的一切當作柴薪,點燃了未來的曙光,卻料不到這炬火終將倒塌,在他們已經無能為力的未來。而這時,人類憎恨起神明,千百年來,人類都沒有變過。

“對不起……”荀非雨顫抖著跪下來,神女崩解消散,他卻抓不住那微弱的光,“你何錯之有啊……是我,我讓你死了都不得安寧,我什麽都不清楚,讓蘭因變成了祭品……我……都是我的錯……”

畫面隨著神女的崩潰而瓦解,她溫和地握住荀非雨獸化的雙手,用額頭輕輕碰觸著荀非雨的發頂:“吾與白澤,只剩一縷殘念留在世間,實是放心不下……害怕子民臣服,又怕抗爭者死於非命……白澤步步引誘,才讓姬家後裔將你帶到這裏來……他已經先一步消散了,吾,將予你最後的恩賜。”

荀非雨含淚望向神女,她淡淡一笑:“汝之代價,由吾代償。”

“不……”

“不!”

消散的光已經無法停止時間,雲扉跳上祭臺,仰天痛苦地嚎哭。洞窟內的黃花竭力驅走濃霧後,全數枯敗衰竭。它徒勞地修補著姬蘭因的傷口,卻抵不住消散的速度,最後剩下的一點光斑落入姬蘭因的口中,便再也感受不到屬於黃花的溫度。

荀非雨顫抖著抱起姬蘭因:“告訴我怎麽出去!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舌頭回到口腔之中,姬蘭因卻只覺得沈重。她的下腹還在失血,眼神卻因為回光返照,比從前更加清明起來。紅線霎時纏住了荀非雨的四肢,將他徹底從自己身邊推開。姬蘭因用紅線將自己固定在石臺上,吹了聲口哨,喚來一只紙鳥。那是荀非雨第一次聽見姬蘭因的聲音,她的嗓音非常幹凈,甚至還帶著些許童真:“譚嘉樹,我是姬蘭因,荀非雨已經獲得了殺死……咳,咳咳,唔——那個人,的能力。”

“黃花和白澤代替他償付了代價,他必須要活著,才能達成我們最後,的一環。雖然,你也是這樣想的吧……抱歉,我擅自行動了,我……嗚,嗚嗚……”她已經無力擦掉自己的眼淚,“我想,改變你的命運,可我做不到了……”

“姬蘭因!”荀非雨掙開紅線,卻始終無法到達姬蘭因所在的地方,那些紅線切割了空間,他只能聽到姬蘭因越加虛弱的聲音,“你還在說什麽!還有餘力就該去……”

“閉嘴!”姬蘭因吼道,“不要耽誤我的時間!”

她抓住銀鞭,在荀非雨眼前將尖端捅入傷口之中,那血紅的長鞭纏繞住紅線,不斷吸取著女孩身上最後的血液。姬蘭因凝視著荀非雨的眼睛,十指都繞著鮮血化作的紅線,她捧起飛鳥,淡淡地笑了起來:“代替我,飛到,他的身邊去吧。”

黑眸逐漸渙散,汙血緩緩從姬蘭因嘴角滑下,她輕飄飄往天窗看了一眼,雙手用力往下一扯。紅線勾連的鐘乳石柱轟然落下,天塹淵之中的螺旋樓梯自上而下崩塌,隆隆如同雷鳴。銀鈴狂亂地震動著,荀非雨只能看到被石柱阻斷的來路,還有越來越遠的易東流和雲扉。在這崩塌之中,飛鳥振翅撲出重圍,越過紅線直接撞入了五神宮大門。

姬蘭因的身體被紅線切割得四分五裂,鮮血流滿祭臺,她卻還是保留著笑意。空蕩的洞窟內只剩下她一個人,安靜,沒有任何聲音——就像爺爺剛死之後,她被家人關進這個洞窟時一樣。可是那時她的耳朵還沒有聾,還聽得到焚燒蓍草那畢剝的聲響,還有那轟然炸響的聲音:一個高大的男人砸開了洞頂,背對著月光,跳進了她所在的深淵。

她想拯救的,不是什麽妖監會的未來,只是潛藏在自己心裏,那唯一的光。

透過紅線,她看到惡鬼帶著朏朏往五神宮方向逃去,而天狗重重跌入了天塹淵之中,這是她能做的最後一件事。計劃裏,未來是否真的沒有天狗?姬蘭因並不清楚,因為她根本就不知道完整的計劃是什麽,可能就像荀非雨一樣吧,就算知道自己並不在未來之內,她還是朝前奔跑了。

最後的光芒被石塊阻礙,姬蘭因輕輕閉上了眼睛:“其實……我一直都不懂你說的正義是什麽……我只是,學著你的樣子而已……”

轟隆一聲,一道紫電劈向五神宮十方閣,震得在座眾人不得不扶穩桌椅。潛入五神宮的馮丕閉眼在譚嘉樹身側耳語幾句,他眉梢微微一跳,待馮丕退出去之後,譚嘉樹捂住眼睛笑了笑。殷知矢口否認自己曾與殷千瀧接觸,她還在叫囂著迫害,索要證據。李王兩家遲遲不肯打開家門,或許已經派人要與癸級對抗。

此時再進行陳述已經無用了,這裏坐著的人,除了他和岳夏衍,或許從未真正關註過那個事件背後的真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為了那份已經扭曲的私心,他們毫不猶豫地放棄其他人,放棄與之似乎毫不相關的生命。但私心就是弱點,道德就是束縛,沒有枷鎖,他就能抓住唯一的轉機。

“左叔,”譚嘉樹冷冷開口,“把打火機給我。”

他接過左賀棠扔過來的打火機,在殷知驚疑不定的呼聲中點燃了九節菖蒲。男人毫不避開火焰,伸手抓住菖蒲脆弱的枝幹,淡色白光之中,烈火雖在燃燒,菖蒲卻依舊維持著生機。殷知絕望地辱罵著譚嘉樹,她奮力掙紮,哪怕被藤蔓的尖刺劃得遍體鱗傷:“譚嘉樹,你這個劊子手!陸沺可是你的同伴啊!他和你,還有你叔叔出生入死!他為妖監會付出了那麽多!你竟然用火燒他!快停下!陸沺——陸沺!快醒過來啊陸沺!”

“我沒有這樣的同伴。”灼熱的火焰似乎已經燒進了譚嘉樹的心,他哼笑一聲,“第一,四川初次鬼潮,失手殺死劉心美的母親,違反妖監會管理條例第3條,妖族不得傷害人類生命。”

“負責監視你,卻擅離職守,縱容你離開西南分部,這是第二條。第三,明知左霏霏已被雲扉替換,卻隱瞞不報,違反條例第153條,妖族不得包庇對人有仇恨的同族。最後一條……”

火舌啪的一聲響,譚嘉樹加大了音量:“明知你是殷家人,卻隱瞞你和殷千瀧、商冬青見面的事實!”

“他要是隱瞞……”殷知冷笑,“你還能抓到我的馬腳?”

王柏文倒抽一口冷氣:“殷知,你背叛了我們?!”

“閉嘴。證據可不是直接給我的,他給了雲扉——這個害死左霏霏、對妖監會抱有極大仇恨的妖!”譚嘉樹一腳踹在桌子上,他捏得指節哢嗒一聲,“委員長啊,你是最講規矩的人了,勞煩告訴小輩,指導一下我們癸級應該怎麽處理啊?也告訴一下你這個執迷不悟的下屬,癸級出手的速度。”

李寅冷靜地說:“數罪並罰,癸級可以當場誅殺。譚嘉樹,你滿意了嗎?”

“我滿意不重要。”譚嘉樹摸著下唇,伸手攪動著風中的煙,“主要是啊,知姐兒得滿意這處理後果才行啊。不是說陸沺是你一手栽培起來的嗎?瘋狗咬人,主子也得一並判刑才能服眾,是吧。可這主子,也不無辜啊,逝水,你說是不是?”

“殷知在西南分部內,曾對特案一隊隊長白落梅講出不該讓普通人知道的事。”江逝水按照腹稿說出來,她的聲音雖有顫抖,但格外堅定,“提及自己殷家人的身份,以迫害為由,通過外人構陷譚家。”

“並且,她焚毀了白落梅提供的卷宗,目的是誤導我們。因為那幾份卷宗孫梓警官已經查到了,殷知初次推斷兇手是向南,用的就是這幾份,說這幾件疑案都是向南所為,這是兇案的演進。但事實並非如此,殷知,你應該很清楚,這幾件疑案發生的時間,向南還在吃牢飯!”

說出越多,江逝水心中越是憤恨:“你早就知道奪走荀非雨身體的人是姚遠!卻一直推說不清楚,沒頭緒!可是你為什麽能找到他的病房?為什麽……就那麽巧合地遇到了殷千瀧和商冬青?!”

殷知半晌不語,岳夏衍卻苦笑兩聲,仰頭嘆息說:“還有一條,知姐,你在謄畫人皮陣紋的時候,將左右兩腿的螺旋雙紋位置調換了。如果旁的沒有證據,這個總是有的……如果你想要在無辜的人身上再實驗一遍。”

“說到實驗,”王柏文開始落井下石,“我記得殷知自己重啟了丙級特遣隊計劃,還間接害死了普通人,這可與我們兩家沒有關系。這罪名下來,還用聽她解釋什麽呢?殷家人都是養不熟的狼,勸你趁早交代,癸級會給你的親眷留個全屍!”

“全屍……哈哈!全屍?”殷知咬得下唇見了血,“你們就能留全屍?王柏文,你以為譚嘉樹是個什麽人?你以為你和我沾上了關系,譚嘉樹還會放過你?要是你現在就殺了他,我的族人還能留住你和你兒子的狗命!”

“嘖。”譚嘉樹一槍打在殷知鼻尖之前的地面上,“跳彈可沒有眼睛。”

殷知瘋狂地笑起來:“被我說中了?不敢讓我再說了?什麽正義,什麽善解人意,你就是個瘋子,和你的怪物哥哥一樣!我還知道很多……”

哢的一聲,譚嘉樹掰斷了九節菖蒲的枝幹:“給你助助興,接著說。”

殷知胸口一陣絞痛,竟是氣得嘔了一口血出來。正當她再想說點什麽,一雙冰冷的手卻蒙住了她的眼睛。譚嘉樹松開那截菖蒲,任由火苗將其吞噬殆盡,他低頭嗤笑:“陸沺,你還留了一手啊?”

發須盡白的陸沺閉目跪在殷知身後,他閉著雙目,一雙手上全是皸裂的燒傷。留在花盆中的只是他的一部分,而現在的他也已經是強弩之末。化形已經耗盡了他的能力,隨時都有可能變成一抹飛灰。殷知的眼淚從他的指縫間滲出,陸沺深深嘆了口氣:“別再折磨她了……妖監會丙級幹員,陸沺認罪。”

“陸沺!”

“……殷知,放棄吧。”

“你還沒看到這個瘋子幹了什麽嗎!你竟然還在為他說話!”

“我,我是為了你。為了……過去那個殷知。”

過去的殷知果敢堅毅,永遠是妖監會最可靠也最謙遜的幹員。哪怕受到妖監會的苛責,她也保留著對人類命運的忠誠。不要找借口,只要做到最好,旁人就會無話可說。陸沺還記得殷知從前告誡自己的話,她從不爭名奪利,只求找到拯救所有人的辦法。但是,十六年前的鬼潮之後,殷知變了。

她不再想拯救所有人,她只想讓她的愛人回到自己身邊。

陸沺捂住了殷知的嘴:“在城南垃圾場視察的時候,一只烏鴉落到了我們面前。它告訴殷知,如果想知道救我的辦法,就去麓山療養院。” 他頓了一下,苦笑著說,“可你錯了,殷知。同一叢九節菖蒲,再度催生,也只是共享記憶的另一個人……沒有必要救我,因為,我不是你的陸沺。”

“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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