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六章

關燈
第一百六十六章

狂風不止,濃霧自小屯山竄起,蜂擁沖向萬仙山紅線銀鈴大陣。尖嘯的風聲伴隨著樹枝斷裂的脆響,銀鈴大震,晃得洞中人心惶惶。雲扉渾身顫抖,那濃霧已經滲入了被姬蘭因封住的天窗,霎時,數只灰色的眼睛在濃霧中睜開,瘋狂地搜索著許下願望的人。

“你……”雲扉如鯁在喉,“連這樣的願望也要答應嗎?”

沒有回應,所有眼睛已經齊齊看向了荀非雨。是憤恨嗎?還是痛苦?雲扉讀不出任何情緒,冰冷的灰眸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荀非雨,似是想要透過皮肉骨,看破荀非雨的心。緊接著,姬蘭因死死捂住了已經失聰的耳朵,她聽到了一聲悠遠的嘆息,那是一個男人的悲憫的聲音:“汝等可曾思量,為何祭祀中死去的並非許願之巫?巫祝皆眷徒,神又怎會優先在眷徒身上索取代價呢……此處,可是祭臺啊……”

站在祭臺上的,除了巫祝,只有祭品。

從心底竄起的恐懼讓姬蘭因渾身戰栗,她咬牙抽出長鞭一揮,猛地將雲扉和易東流掃下臺去。荀非雨措手不及,被鞭子帶了一個趔趄,還未爬起來,姬蘭因下腹噴出的熱血就濺了荀非雨一身。她的四肢已經被濃霧完全擰斷,一節瓊枝穿出她的下腹,將姬蘭因高高吊起,又重重甩在荀非雨面前。霎時,崩裂的瓊枝飛速下墜,眼見就要把姬蘭因紮成篩子。

“蘭因!”荀非雨嘶嚎一聲,天狗原形乍現,瞬時撲到了姬蘭因身前,“怎麽……唔!”

他的後背紮滿了尖銳的碎片,但並沒有阻止濃霧的彌漫。姬蘭因仰面躺在石臺上,濃霧已經纏住了她的脖子,正在寸寸往下腐蝕。她再也揮動不了紅線,張嘴也吐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絕望地盯著荀非雨,探手想要抓住天狗的皮毛。

“不!”荀非雨雙眼通紅,揮爪想要打散濃霧,“不,不……這是我應該承受的代價,蘭因!宗鳴——!你他媽的放過她,她才十七歲啊!蘭因,蘭因——!”

雲扉嚇得往後疾退,愈加濃重的情緒讓它顫抖,可那吞噬一切的灰霧卻讓它想起了一些早該被遺忘的碎片——那是彌漫在皇都之上的濃霧,殘酷地籠罩在所有人,甚至是神祗和妖獸的頭頂之上。它劇烈地嗆咳起來,身體因代價而抽搐骨折:“不該,不該是……”

這時,嫩芽從地面濕潤的土壤中鉆出,它抽枝散葉,尖端吐出一串明黃花序。隨風飛舞的淡黃花瓣化作點點微光,叢生的藤蔓纏繞住易東流和雲扉的身軀,不僅擋住了他們的行動,連洞窟中滴下來的水也懸浮在半空。火光熄滅,萬物休止,只留下盛開的黃花,阻擋了那不知休止的濃霧。

微弱的銀鈴聲自天塹淵最深處響起,荀非雨依稀聽到一聲女子的輕嘆。他周身散落著雕零的黃花,花瓣所到之處,不見濃霧,只有溫暖的光華。它們化作星星點點的微光,在上升的風中凝結,雙手,雙足,鎏金似的衣袍,還有壁畫中神女那雙慈悲的眼睛。她捧住天狗血淚遍布的臉頰,哀戚惋嘆:“眷徒啊……隨吾走一程吧。”

她的身軀正在消逝,幻光卻為荀非雨展開了一幅畫卷。凜冽的風雪從黃花身後飄落,古道旁側哀鴻遍野,目及之地餓殍無數。祭臺未變,封閉其上的洞窟卻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天——被烏雲完全覆蓋的天幕,正在降下足夠冰封荒原的冰雹雪片。紅衣巫祝十一人頭戴荊棘冠冕,五人手持青銅六角鈴,環繞祭臺高歌起舞;另外六人拿著青銅鉞,看守跪在正中白衣巫祝身側的囚犯。

祭臺外側有宗室數人,平民上百,那些人似乎都看不見荀非雨和黃花,只是期期艾艾地望著只能看見背影的白衣巫祝,看他振臂起舞,手起刀落,砍下一顆顆頭顱。殷紅取締潔白,一直流淌到黃花赤足之下。荀非雨站在黃花的身後,他麻木地看著屍骨,不知道這神女為什麽要帶自己觀賞這過去的“盛景”。

黃花垂眸落下一滴淚,輕砸在死屍永不瞑目的眼中。她哀嘆一聲,向祭臺最高處望去,形成風旋的高空中縈繞著揮之不散的濃霧,與為首的白衣巫祝糾纏在一起。那人震動手中鈴,高呼著眾人聽不懂的言語,風雲隨著他翻手而動,大雪驟停,天光豁然開朗。

“是神!是神,拯救了他的子民!”

眾人為那白衣巫祝歡呼,他卻長久地跪在祭臺上,鴉羽一般的黑發披散下來,蓋住了流出鮮血的雙眼。正當眾人興奮之際,濃霧失控一般地降下,將除了巫祝之外的人全數吞沒,連身著錦衣的宗室也不例外。人們痛苦地嘶叫起來,叱罵巫祝欺上瞞下,卻無法阻止濃霧腐蝕自己的身體,直至氣絕身亡。

他們的死亡,就和姬蘭因身上發生的事一模一樣。荀非雨如夢初醒,震驚地望向黃花,他的眼皮因緊張而不斷跳動著,吐出來的話也磕磕巴巴:“……祭品,這些人,都變成了祭品,蘭因,也是……為什麽?”他擡手指著天上的霧,憤恨地罵道,“這他媽到底是什麽東西!怎麽會有這樣的神!就……不該有神!”

篆刻在祭臺上的陣紋終於被鮮血全部填滿,巫祝渾身浴血,他吐出一口白霧,血淚滑下面孔,入目只剩下晴空一片:“汝,究竟為何物?”

黃花靜默不語,只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她擡袖輕揮,花瓣流轉如回雪,周遭即刻變成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林。火鳳拖曳長尾,燒紅整片天空,碧海翻波,龍吟聲聲,驚斷鮫歌一片。過去的她閉目倚在白澤身上,擡眼望向遠處,濃霧縈繞在皇都之上,而一些柔弱的神祗正在墜落消散,融入濃霧當中。

剩下的弱神們擁簇在黃花身邊,不斷有神崩解消散,一時間人人自危,怨懟地凝視著濃霧。與站在荀非雨身邊的黃花不同,舊時黃花並未像現在一樣悲傷。她擡手承接住一縷霧,循著源頭看去,霧氣漂浮在蒼天之上,風吹即散,卻誕生於活物之身——連同自身也不例外。

“殺了它!”

“它不該存在!”

“毫無甄別地回應人類,此等怪物不配為神。”

“黃花,人會因它的存在拋棄吾等!”

“縱容惡意,不遵天道,不僅是我們,人類也將因此子而覆滅!”

白澤一聲長嘶,才堪堪壓住這些神祗的抱怨。神祗與信徒相依相存,信徒不存,神也將消逝。依靠降下福祉、選擇眷徒,神祗們維系著他們與人之間的聯絡。可是神的恩賜若不向信徒索取,神也需要付出代價。他們無法做到每時每刻都無比“靈驗”,信徒的離去造成惡性循環,但總歸是可以彌補的——直到濃霧出現,這毫無甄別回應人類的怪物,奪走了弱神的信徒。

或者說,是人選擇了這個怪物,放棄了原有的信仰。因為神祗的恩賜需要真摯的信仰,這個怪物卻只需要人類屠殺自己的同胞。

可就算濃霧不出現,人也必然會放棄神明,白澤早已看到那樣的未來:神明盡數消散,人類世代更疊,這個族群將會永遠地延續下去,延續到它自己死後看不到的未來。可是死後呢?神祗死後,人或許將徹底淪為這濃霧的奴仆,任由它這樣發展下去,人會不會越來越依賴這樣殘酷卻靈驗的“神明”呢?

沒有神知道這濃霧從何時出現,或者說,所有活物,包括神祗,都是這濃霧不斷再生的根源。它已經超越了神祗,或許在神祗湮滅的未來,也會超越天道的束縛。

良久,沈默的白澤終於睜開了一雙灰色的眼睛:“吾有一法,可以一試。只要吾等給予其靈智,將他鎖於軀體之中,教會他如何選擇眷徒,如何甄別人類的善與惡……天道,就算吾等消逝,亦能維系下去。”

幾乎是一瞬,荀非雨就明白了這位神祗的意思。左霏霏曾告訴過荀非雨,妖族的化形實際是一種降格,被拘束進名字,拘束於人類柔弱的身軀,無論對妖還是神,都是一種極大的束縛。他震驚地望著那彌天大霧,那根本不像是他在四川看到的流光,這片往後會變成“宗鳴”的東西,一如既往,沒有任何生機可言,更說不上美麗。

它只是漂浮著,吞噬著,帶著讓人戰栗的恐怖。

在這片永不會天黑的世外,原本該是日月同輝,太陽卻已經被濃霧遮蔽。那輪圓月讓天狗無比懷念,即將湧出的淚水被荀非雨強壓下去,他意識到這就是天狗所信奉的神——那輪慈悲的月亮降下月華,凝成數柄利刃,落到了眾神的手上。

他們要獻祭,用自己的一部分,將濃霧拉下天幕。

黃花忍痛剜出白澤的雙目,高高舉過頭頂。瀕臨消散的弱神跪倒一片,哀嚎著用月華凝結的刀砍向自己的身體。白澤跪伏在地,它的雙目已經覆原,卻不再有窺破古今的能力。黃花抽噎幾聲,沖著那灰色霧霭朗聲喊道:“集眾神力,奉白澤目,予汝名姓!”

“取宗教之宗,鳴叫之鳴。”白澤長啼,“降格!”

錚的一聲,緊接著,黃花身後傳來無數碎裂的聲響。弱神身上掉下的每個部分化作潔白晶片,寸寸將濃霧鎖進人形。純白瓊枝自黃花身後竄起,將其捆束其中。黃花上前將帶血的眼珠封入人形,她嘔出好幾口鮮血,支撐不住跪倒在地。而在她脫手之後,那雙灰眸驟然閉上,天頂濃霧被吸納進入人形的裂縫之中,由潔白的軀體,變作了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根本稱不上可愛的孩子,因為除了眼睛之外,他的軀體,連同面容都是扭曲的。外面那層剔透的殼子、禁錮纏繞在孩童身上的瓊枝,包括那一雙灰色的眼睛,都是這些神祗的一部分,而這些部分將天頂的濃霧困鎖其中,卻因神祗的衰弱搖搖欲墜。

孩童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擠入身體的濃霧不斷沖擊著神祗的桎梏,讓他東倒西歪地前行。沒有神願意接起教化這個怪物的任務,連月亮都躲入了雲後,神龍也潛入靜海之中。孩子的赤腳踩在了他們同胞的屍山血海之上,每看一眼都覺得萬分痛苦,但那孩子卻察覺不到——因為神的消逝,不入輪回,也不會在世間留下任何痕跡。

哪怕是神,也無法直面自己的死亡。甚至於,有神也想在濃霧羸弱之時將其誅殺。但黃花卻攔住了他們,她本就是主司生育的神祗,比起本就註定被拋棄的神,眼前這個孩子——這個近乎超脫出任何規則的孩子,或許才是天道生生不息的關鍵。

於是,她擦去臉上的淚,沖這孩子露出了笑容。盤踞在她身後的六尾乘黃也笑了,白澤瞇起眼睛靠在黃花身邊,重明鳥也再度從天頂降落。帝流漿點點滴落,似是月神降下的眼淚,龍在海中擡起頭,讓鮫人唱起了歡愉的歌。

黃花張開雙手接住這個孩子,這必將是他們的終末,也可能成為光輝的未來:“來妾身這裏吧,鳴哥兒,走慢些。”

隔著時空,黃花殘破的幻影將手輕輕放在了那孩子的額頂上,她回頭看著淚眼迷蒙的荀非雨,輕啟朱唇:“吾與白澤……真的錯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