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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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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在易東流講述的同時,姬蘭因已經飛速記下了其中的重點。她招來停在天窗之上的紙鳥,將那紙卷塞入紙鳥腹中,還未等她扔出去,鬼氣已經纏住了那只鳥,想要將它絞碎。荀非雨即刻轉頭過去瞪視著易東流:“你做什麽?!”

“譚岳兩家已經到嘉、夏字輩,左亦無後,詛咒已然結束。”易東流單手操控著鬼氣,冷冷看向眸中不悅的姬蘭因,“姬小姐,易某願永生被囚禁於天塹淵,直至妖監會找到破解之法。這一切,與江逝水再無幹系,切莫徒生禍端。”

子孫後世,如若斷子絕孫了,詛咒便自然消除。荀非雨默默點頭,看向那只被纏住的紙鳥,它卻仍靈動地點著頭。但姬蘭因顯然沒有讓步的意思,這讓荀非雨頗為不安。

就在這時,姬蘭因抽出長鞭,啪地甩出一聲脆響,斬斷鬼氣的同時,飛鳥振翅直接逃出了天窗。脫手而出的鞭子化作封鎖天窗的紅線,銀鈴乍響,藏在黑暗中的青銅吊爐挨個亮起,一時間洞窟內青煙繚繞,熏得荀非雨雙眼發紅,易東流下意識朝暗處退去。

「不要輕舉妄動,友善畢竟是相互的。爺爺有愧於你,但我沒有。」姬蘭因勾住一條憑空出現的紅線,彈手震動銀鈴,「想殺我很容易,但你找不到,也逃不出去。冷靜下來,我們才能繼續聊天。」

“我沒想逃,咳咳。”荀非雨上前捂住朏朏的口鼻,忍住雙目的疼痛,直勾勾盯著面無表情的姬蘭因,“他沒有惡意,只是不想讓江逝水受傷害,你也不想與惡鬼交戰吧?易東流!別忘了江逝水站在哪一邊,你不能對她的盟友出手!”

這時,他沒發現姬蘭因正滿目憐憫地望著自己。易東流悻悻垂下頭去,姬蘭因也收了紅線,奪過朏朏抱回懷裏嘆息:「詛咒並沒有結束,易先生。」

“什麽?!”荀非雨和易東流齊齊訝異。

「譚姓主家男子,取名只從字輩,主家女子從字輩,也從偏旁。而旁系的孩子,從主家女子的字輩。」

紅線在空中飛舞,迅速拼湊出數個字眼,姬蘭因實在是不想寫字了,仰躺在床上撥弄紅線:「譚瑯元去世前育有一子之遠,死時妻子譚玄白懷孕三月,生下一女,青玦。她是譚家唯一一個外嫁女,嫁給了與親哥一起長大的岳明燦。」

不用姬蘭因再加贅述,荀非雨已經猜到了她所說的人是誰:譚之遠就是譚嘉樹的父親,而岳夏衍,則是譚青玦和岳明燦的兒子。因為近親通婚,譚之遠娶了譚瑯逸的女兒譚青璋,而譚青玦卻突破家規,與岳明燦私奔,導致譚岳兩家產生嫌隙。那年討伐黑蛟,譚家拒絕施以援手,岳明燦殉職,譚青玦生下遺腹子後也郁郁而終。

易東流身形巨震,他的嘴角不斷抽動著,低低呢喃道:“原來,是這樣……”

「月燈衰微,是從三年前開始的。所以荀先生,不要責怪你自己,當時你還是一個普通人。我一直在尋找衰弱的原因,想要找到救他的辦法……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是四十三年前的詛咒。」紅線搭上荀非雨的手腕,姬蘭因笑得極為悲傷,「不過易先生,你放心,就算他知道了原因,也不會對那女孩兒做什麽。」

易東流咬緊牙關,側過頭去。姬蘭因收回紅線,編織出一個死結:「因為他早就規劃好了自己的結局,這不過……是我徒勞無用的努力。」

爺爺去世前已經預知到了未來急轉直下的事態,他為姬蘭因寫下了一封長信,讓她務必放下對其餘各家的仇恨,哪怕是要違背天意,也得救下妖監會的未來。而這個未來是什麽呢?妖監會是由人組成的組織,未來即是人,是出眾的後繼,冉冉升起的指路明燈。

李王兩家爭權奪利,早就疏於了陣法符箓的修習。左家除了左賀棠,只剩下了他木化的兄弟親屬,二十年過去還是沒有留下任何後人。姬越看向譚家,嘉字輩的孩子共有二十二人,早夭三人,畸形九人,紋刻卷龍紋時又有十個喪失了能力,僅剩下譚嘉樹一個。而岳家無論如何枝繁葉茂,月燈也只會選出一個最出色的人,加速損耗掉他的壽命,那個人就是混有譚家血脈的岳夏衍。

姬家祖訓,要遵從神諭拯救世人,可神諭之中,並無屬於他們的轉機。連同姬蘭因一起,她能聽到的只是黯淡的未來,以及被眾人拋諸腦後、徹底湮滅的命運。

「所以,我推測。」姬蘭因笑了笑,舉起曾經寫下的紙片,「妖監會在這場浩劫中,並不是轉機,也無法成為助力。轉機確實存在,但絕對不在妖監會之內,也不在我們那一輩之中。」

荀非雨皺著眉,看到紅線纏上自己的手,不由得呼吸一滯:“你的意思是……”

「是你,天狗。也是荀非雨。」姬蘭因篤定地望著他,「天狗的能力足夠殺死月神的贗品,你願意為了妖監會的未來,除掉作亂的神明嗎?」

如果神明不站在人類這一邊,那這種神明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他維系著阻斷妖監會未來的惡毒詛咒,站在高處操縱人心,處處與人作對,根本不留任何讓人生存的餘地。荀非雨的存活是他的失誤,這個由天狗制造出來的“意外”,終將成為妖監會最後一搏的助力。

這就是轉機,雖然這個轉機——眼前這個看起來非常普通的男人,似乎並不具有扭轉未來的能力。不是說天狗不夠強悍,而是荀非雨的信念,他的心像是被銀絲勾住,在風中晃蕩,崩潰邊緣的人究竟會墮落還是成長,姬蘭因看不到,也聽不清。

這時,一直蜷在姬蘭因腳邊的雲扉睜開了眼睛。洞窟中流動的情緒讓它格外難受,易東流的苦痛,姬蘭因的無力,還有荀非雨那攙著懷疑的掙紮。這群人想要弒神,想要根除盤亙在他們身上的濃霧,但這構想實在是太可笑,太虛無:“你們……真的太不自量力了。”

它突然開口,打斷了荀非雨的思考。荀非雨眉頭抽了抽,冷眼等待雲扉說下去。那只白貓搖晃著站了起來,它看向警惕的兩人一鬼,垂頭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想要殺他……活了千百年,這是我聽到過的,最好聽的笑話。”

雲扉冷冷掃著姬蘭因的臉:“小姑娘,嘴不能發聲,想法卻寫在心裏……”見姬蘭因面色一變,它才輕聲笑笑,蹭了蹭姬蘭因的小腿,“但你們的想法實在是太好笑了,我不會阻止你們的。我信奉的神只有黃花和白澤,至於他……看著你們去送死,也算是給我添點樂子。”

姬蘭因死死咬著下唇,突然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了荀非雨的手。她的指甲掐進荀非雨的肉裏,雙眼已經泛出了淚花,哪怕發不出聲音,荀非雨也看懂了姬蘭因的口型——你要看著他們去死嗎?

雲扉冷淡地盯著姬蘭因的背影,這女孩心裏可是萬分冷靜。換成以前,雲扉一定立刻提醒天狗,但它現在只想看好戲。人總是這樣,越是說無法勝利,越覺得自己應該逆流而上,要去當獨一無二的救世主。

只要想贏就會輸,想要弒神,就一定會失敗。

姬蘭因不過是個小女孩兒,十七歲,還不能完全把情緒藏匿起來。必輸無疑的結局,這個能聆聽神諭的姬家人能不知道嗎?她不僅知道,而且也清楚荀非雨和宗鳴的關系,她要把天狗徹底推到宗鳴的對立面去,讓天狗代替妖監會的未來去弒神,去迎接那個必死的結局。先前還口口聲聲為了正義,現在立刻,幾秒不到就能把天狗舍棄。

這就是人,是天狗向往成為的人。

但看透了這些,荀非雨還是不會回頭。

“我知道為什麽你會說我們必輸。”荀非雨輕輕推開姬蘭因的手,蹲下來與雲扉平視,“因為願望,是嗎?”

陣法是將願望傳遞至神明的手段,而神明掌控著願望的結果,成功,或者失敗。滿足願望,就需要付出代價,所以姚遠說不能索求,宗鳴說不能輕易許願。寧兒死了,白落梅也死了,在取得結果之前,許願成功的人都會因為代價而死。

那麽不向神乞求,不舉行陣法,他們就能脫離出宗鳴對願望的掌控嗎?

答案是否定的,不用雲扉回答,荀非雨也知道。

他那些被滿足的願望,從來都沒有依靠任何儀式,甚至有些都沒有說出口。在他還被禁錮在幼犬身體裏的時候,宗鳴清晰的殺意被他的求生欲改變,明明沒有言說,宗鳴卻直接懂得了“意思”。所以,宗鳴根本就不需要脫口而出的話,也不需要儀式,就能完成從願望到實現,從實現到代價的轉換。

這種想法一旦被宗鳴獲知,他就有操縱的可能。而所有能夠反光的,足以形成鏡面的地方,都可以成為宗鳴的“眼睛”。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只要想贏,一定會輸。

如果不想贏,他也能滿足你的願望,不僅要付出代價,還會一敗塗地。

雲扉十分不解,既然荀非雨已經想明白了,為什麽還會露出那麽堅定的表情。難道還沒有見過月燈,天狗就已經被蠱惑了嗎?在荀非雨的心中,雲扉讀不到任何對宗鳴的愛慕,與它和荀非雨第一次見面時完全不同,那顆心似乎已經冰冷了。或者,它還在為了別的人跳動,也只是跳動著,早就沒了當時的生氣和熱度。

“我很好奇,”雲扉低聲問,“人會有這種天真的想法很正常,畢竟他們死了就算了,短短幾十年而已。天狗,為什麽你也會這麽想呢?這個小姑娘,她明知道那個人偏愛你,才說你是轉機。”

姬蘭因臉色一沈,她錯估了雲扉的能力,只能咬牙握緊了紅線。

荀非雨怔了一瞬,哪怕“偏愛”兩字,似乎也沒能在他的心中激起漣漪:“有時候不點破,會比較討人喜歡。”他淡淡站了起來,敲了個響指為自己點起一支煙,“你這麽一說,我覺得姬小姐沒有說錯,我確實是轉機。”

如果那個人的偏愛等同於更容易聽到,也更願意滿足自己的願望,那這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交給荀非雨真是無比合適。他沒有譚嘉樹的決斷能力,也不像月燈能夠庇護平民,逐漸趨近於狂化的天狗,留著那麽漫長的壽命又會造成多少慘禍?不如用來當做代價,去置換這幾乎不可能的勝利。

青藍的煙氣在昏暗的洞穴中盤旋,垂落到荀非雨的肩上,一觸即散。他眉目中繞著一絲淡淡的愁苦,但呼出那口煙氣,一切都散開了,只剩下毅然。荀非雨轉頭看向姬蘭因:“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姬蘭因被那冷冷的眼神盯得一怵,退後一步點了點頭。

荀非雨苦笑一聲,問:“你們計劃的未來裏,是不是一直都沒有我?”

不等姬蘭因拿起筆,荀非雨就擡手制止了:“算了。”他走過去摸了摸姬蘭因的頭,半蹲下來看著她的臉,“你辛苦了,雪芽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不懂這些。我會按照我的想法做,現在,看著我的眼睛。”

深吸一口氣,荀非雨看著姬蘭因眸中的倒影,一字一頓地說:“宗鳴,給我能夠殺死你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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