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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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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翌日早上10點,程鈞抵達北京第六人民醫院。商冬青坐在殷千瀧的病床前,沖匆忙前來的程鈞和藹地笑:“慢點來也沒事,非雨沒和你一塊兒來嗎?”

程鈞搖搖頭:“他想留在那邊。”

“好,”商冬青並未多說什麽,他戴上針織毛線帽,一瘸一拐地走過程鈞身邊,“留在這裏也是難過,出來喝杯咖啡吧。”

北京六院是一家臨終關懷醫院,內部的咖啡廳落地窗前有幾叢在冬日也常開不敗的月季花。商冬青笑著同其他病人家屬打招呼,他捧著咖啡杯坐下來,輕輕挪了挪下巴,下頜關節哢嗒一聲。程鈞端來兩杯咖啡,恭敬地坐在商冬青對面,低聲說:“商總,謝謝您幫助非雨,是我禮數不周,我向您道歉。”

商冬青的眼神耐人尋味,他打量著程鈞的表情,輕笑說:“只是幫忙撤回一個失蹤人口登記而已,當時你也是心急。不過威脅千瀧這種事,你還是量力而行……畢竟,”他翻看著手邊的報紙,那上頭正好是向南死亡的新聞,“唉,世事無常啊,忍一時海闊天空。”

程鈞的臉色愈加難看起來,他低著頭艱難地說:“我明白。”

“放下吧,”商冬青拍拍程鈞的肩膀,挪步走出咖啡廳,“別被死人絆住腳步,活人……得想想依附著誰才能活下去。你是我一手栽培的好下屬,前程可千萬別毀在一時沖動上。”

“我……明白您的話。”

“是麽?”

“……”

“莫名其妙頂了那麽大一口黑鍋,你的氣性就沒點兒不甘?”

程鈞亦步亦趨,跟著商冬青走過紫藤長廊,他垂首只說不敢,擡頭冷冷盯著商冬青顫巍巍的背影:“只要沒有做過,總有沈冤得雪那一天……忍辱負重,這是您教我的第一課。”

商冬青回頭一笑:“好。讓過去那些不愉快都煙消雲散吧,你父親欠的巨債,我也既往不咎……好好做,培養一個繼承人是很難的,你得更用心。”

“是。”

“你先回去吧,三天後那個會議的報告材料,對方公司的財務分析還不夠細節,晚上發到我的郵箱。”

“好的商總,那我先走了。”

“嗯,可別走錯了路。”

回到北京富力萬達嘉華酒店後,程鈞立刻關上房門,捂著眼睛滑坐在地上。他摸出臨行前姚遠塞進行李箱的紙包,在房間門窗縫隙上抹上一圈朱砂,這才稍微松了口氣。當看到箱子裏那些疊好的衣服,程鈞不由得想起前天夜裏姚遠對自己說的話:“如果,我說,我已經不是荀非雨了,你可以放棄嗎?”

“你不該……”

“我很笨,可能你早就知道了……但不捅破,你還會一直痛苦下去。”

“……”

“你已經解脫了,程鈞。不管你做出怎麽樣的決定,你已經……不用再為他的期望而努力了。”

為他?為了荀非雨,還是為了自己可鄙的自尊心?明知道殷商集團不是個好去處,卻還是被那套房產所動搖;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荀非雨,卻還是貪戀著這個人仰慕的眼神。他那令人厭惡的自私,一步步把自己推到了絕境,怪不到荀非雨,甚至還應該對荀非雨說一聲對不起。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程鈞擦去眼角的濕意,“但我沒有選擇,非雨。”

他的每一個儲存設備裏都一個隱藏文件夾,保持著已刪除的狀態,卻從未被覆蓋。那個文件夾裏什麽都沒有,重要的是文件夾的名字:川C YR0123。

五年前6月8日,程鈞剛把補課機構發的工資送給母親,外頭就下起了瓢潑大雨。母親從姘頭家追出來,遞給程鈞一把破傘:“早點回去吧,媽媽……還要工作。”

出賣肉體的工作也是工作嗎?這個人,真的是當時告訴自己時時保持自尊的母親嗎?程鈞心裏只有怨恨,可他看到母親身上的淤痕,卻什麽話都說不出口。女人拉著程鈞的手,暗自垂淚說:“你不要跟雪芽生氣,是媽媽對不起你。”

前幾天荀雪芽來找自己的時候,正好被來找程鈞要錢的母親撞上。那小丫頭在荀非雨面前裝得懂事可愛,撕破臉皮之後無比潑辣,上前咬開奶茶蓋,嘩得潑了程鈞和母親一身。她還不解氣,翻出包裏的補習資料重重甩在程鈞身上:“享受著我哥的好,還去搞師生戀哦?你一個死基佬,狗臉不要!不說進李姝丹的家門,有你這個當雞又吸毒的媽,我家都覺得想嘔!”

“荀雪芽!”

“吼我?!老子又不是荀非雨,你吼嘛,吼啊,往我臉扇,看哪個笑到最後!”

“我……”

“賤狗一樣的傻逼,離我哥和李姝丹遠點!不然老子就在你單位門口刷紅油漆,看你媽的怎麽做人!”

她身板極小,吼起人來中氣十足,跟荀非雨一模一樣。那家人就是這樣,受過教育也改不了潑皮無賴的氣質。可程鈞無力辯駁,只能看著母親哭著求荀雪芽,看那丫頭搡開自己的母親,拿紙擦手還嫌臟:“不要讓我再看到你……為了我哥,我什麽都做得出來!”

那兩兄妹的關系,程鈞不只是嫉妒,他甚至產生過怨恨荀雪芽的想法。這個精明的小女孩兒霸占了荀非雨全部的精力,不斷對荀非雨說什麽只有家人才會永遠站在你這一邊,只有我才是最愛你的人。心情不好就玩失蹤,荀非雨不上課也會去找她,還有每年的生日禮物,為了滿足這小姑娘的虛榮心,荀非雨課業之餘還要出去起早貪黑地打工。

“那你就告訴他,”程鈞冷笑,“你讓你哥來選,選我還是你。”

荀雪芽嘖了一聲,譏諷地笑著說:“我和他有血緣關系,再愛你,他也不會背叛家人,你懂什麽叫家人麽自私鬼?”她看了眼手機,“懶得跟你多說,等我拿到保送資格,就讓他跟我一起去北京,肯定能遇到比你更好的人!”

同樣都出生在骯臟的地方,同樣拿著補助上學,同樣的精明世故,為什麽荀雪芽完全不理解自己?大家都想要更好的生活,他只是走了一條捷徑,荀雪芽看不懂嗎?她標榜自己的正義,這樣就能奪得更多荀非雨的目光是嗎?

程鈞握著傘低頭走在路上,長久擠壓的怨恨終於爆發:“如果……她能無聲無息地死去就好了……死吧,去死。”

“你在說誰?”

“……”

程鈞驚訝地回頭,他都沒有意識到身後多出了一個人。那個人長得與荀非雨極其相似,不同的只有一雙灰色的眼睛。

男人渾身都濕透了,他打量著程鈞因破傘而濕的肩膀,遞來一把完好的紅傘:“換一下?紅色紮眼。”

“換什麽?傘?”

“也可以是別的。”

程鈞楞了楞,這人說話就像是謎語,根本聽不懂。但他包裏還有電腦,有一把完好的傘,不要白不要。於是程鈞劈手拿過那把紅傘,將自己的破傘塞進男人手心,似是不想對方反悔,飛快地離開了那條大路,繞小路往老小區走。

“走錯啦,”那個怪異的男人在他身後大笑,“別走錯路啊!”

可等程鈞回頭的時候,那裏什麽人都沒有,大路中央只剩下一把被車碾壞的傘。而那輛開過去的車似乎被傘骨紮爆了後輪,停在了路邊上。那是一輛加長賓利,當年整個四川也沒有幾輛這種車。程鈞不由得駐足,躲在巷口往那邊看。

只見駕駛室上下來了一個戴著金鏈子的中年男人,他看了一眼後輪,哼笑一聲往地上一呸:“後輪爆了,哪個傻逼扔的傘!操你媽!”他罵罵咧咧打開後蓋,取出備用輪胎用千斤頂撐起車,“死媽了吧,遇到這種B事!”

車內傳來微弱的男聲:“文明點兒。”

奇怪,換車胎的時候車裏的人不該下來嗎?程鈞虛著眼睛往車內看,還沒等他看清,蹲在地上的男人已經換好了車胎。那人警惕地往後看去,一眼就看到了程鈞紅色的傘蓋:“我操,你……”

就在這時,後座的車窗被人用一個獎杯砸出了豁口。女孩尖利的嘶喊聲直接讓程鈞嚇得後退一步,那是荀雪芽的聲音:“有人……有人嗎!救命!救命啊!啊——!”

單向玻璃讓程鈞看不清車內的情況,戴金鏈子的男人猶豫了一下,聽到車內的巨響,急忙回到駕駛室,一腳踩下油門就走。那時,程鈞清晰地看到了荀雪芽沾著血的眼睛,而她身後的男人抓起她的頭發,一次又一次將她砸向窗戶。

川C YR0123

程鈞到死也不會忘記這個車牌號,但他卻沒有告訴警察,而是直接回到荀非雨的家中,撕去了荀雪芽最後的日記,並將那本日記扔到了荀非雨床底。因為那條路上沒有監控,而能夠買得起賓利車的男人——錢可以解決大部分的問題,包括栽贓給目擊者。

可是無論如何,程鈞也睡不著了,在荀非雨申報失蹤之後,他感到了極大的恐懼。他希望荀雪芽還活著,希望那孩子沒有看到自己的臉,又希望她死去,因為她一定看到了。但好在荀非雨一直在維護自己,警方的視線也一直沒有放到程鈞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期待什麽結果,只能待在荀非雨身邊,才不至於被那鋪天蓋地的愧疚吞沒。

然後,他看到了荀雪芽淒慘死去的屍體,以及那個開車的男人。

向南,整個四川沒人不知道這個名字,表面上是運輸公司的老板,實際上掌控著不見光的黑惡勢力,屢屢逃脫法網。可是這樣的人,竟然會為另一個人開車,聽到車內那個男人的聲音就迅速回到車裏……這樣的人,還是那個真兇的下屬嗎?

所以向南無罪釋放的結果,程鈞一點也不意外。

有錢無罪,無錢有罪,這不就是普通民眾的悲慘之處嗎?只能咽下苦果,只能沈默不語,只能放下一切才得以茍活。

遺忘吧,忘記一切,再重新開始,他會一直陪在荀非雨身邊,就當償還荀非雨付出的所有……但荀非雨和荀雪芽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那兩兄妹只認死理,根本不知道什麽叫明哲保身,什麽叫變通,一定要撞死在正義的大路上。

那五年,程鈞每一天都沒有安穩地睡過。他拼命地工作,爭奪業績,爭奪權力,他想爬到更高的位置,或許有那麽一天,他還爭取到一個為自己辯解的機會。但命運總是不斷地轉折,父親借債,母親重病,家裏的親戚就像聞著腥味的豺狗,撲向程鈞要分食他的血肉錢財。而荀非雨還在向南那裏當打手,他什麽都不明白,卻還在責怪程鈞道貌岸然。

放棄的念頭潛滋暗長,可是命運又在這時偏向了他,荀非雨失憶了,而更好的公司向自己拋出了橄欖枝。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前往殷千瀧約的EdenHall面談,兩人就薪水和職位、包括挖角的福利都談得非常愉快,殷千瀧沖他笑笑:“我喝了點酒,一會兒你能把我的車開去地庫嗎?”

程鈞想也沒想就答應下來,他將殷千瀧的寶馬停進別墅區的地下車庫,下車時卻看到了一輛出現在他噩夢裏無數次的賓利車。

“情人送的,”殷千瀧站在程鈞身後撥弄紅指甲,“程先生,我們談談你挪用公款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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