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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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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等待時,江逝水始終心有餘悸。她從窗戶往下看,並沒有看到姚遠離開的身影——這裏分明只有一條出去的路,姚遠是從哪裏離開的?可當她嘗試呼喚易東流的時候,卻發現通過花窗的光正在灼傷她的影子,而易東流一直都沒有出聲。

EdenHall,這家餐廳難道是一個庇護所嗎?

不能提到名字,不能被看到,那個灰眼睛的男人就是宗鳴,而這個紅眼人是誰?從姚遠的話裏,江逝水只得到了兩個相關信息:第一,待在宗鳴身邊就有見到這個人的可能性;第二,見到這個紅眼男人,很可能會死。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情讓江逝水十分震驚。為什麽妖監會都不知道的事情,姚遠這個邊緣人物能知道那麽多?宗鳴從前真的站在妖監會這一邊嗎?還是說從一開始,他就與真兇更加親密?那他們從前受制於人的境況,是否全都與宗鳴有關?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讓江逝水感到恐慌,還有天狗意識提到的兩個字——眷徒,那是什麽意思?

“江妹妹,我們到了。”

聽到蝴蝶裏傳來的聲音,江逝水迅速往樓下跑去。可當她踏出EdenHall第一步,腳下的走廊居然怪異地扭曲了起來。整棟建築就像是一個活物,腳下的地面不斷地蠕動,連帶著懸掛的畫框一起顫抖,發出嘎吱作響的聲音。被灼傷的鬼手霎時從影子裏竄出,抓起江逝水往半空中躍去,可是一經觸到什麽,它們就會立刻陷下去,仿佛要將一切吸入地板上的漩渦。

“易東流,看那裏!”江逝水突然看到展廳正中的屏風,只有那扇紅楓屏風下的地面是不動的,“到那裏去!”

蔓延的鬼手憑空搭出一條漆黑繩橋,一段直接掛在了屏風上。不待江逝水走上去,易東流痛呼一聲:“那屏風……”

烈火陡然焚起,卻又一瞬變作溫和的細雨,紅葉從畫中飄落,接住江逝水,一瞬將她推出了門外。她驚魂未定,回頭看去,哪有什麽異常。已經閉展的美術館裏一切都在原位,而屏風中的樹影未動,江逝水定睛一看,遠方那一排赤紅的鳥居下隱約浮現了一個人影,向她揮了揮手。

又是外神。

“你怎麽突然跑出來了?”譚嘉樹疾步跑去抓住江逝水,“我剛沒看到你,你是突然出現的。”

“不能進去!”江逝水抓住譚嘉樹的手,“姚遠說了很多……這個地方天黑之後有古怪,全靠那扇窗戶壓著……如果沒有這幅畫,我今天也出不來,快離開這裏!離開所有能變成鏡子的地方。”

玻璃,金屬的反光,甚至是人的眼睛都能映照,談何避開鏡子呢?譚嘉樹安撫著江逝水的情緒,上車前小聲對江逝水說:“有什麽問題等回去再問你非雨哥,讓他現在投入一回兒……心裏難受。”

“嗯,我先跟你說我發現了什麽。”江逝水一骨碌鉆進後座,看到荀非雨屏幕上劃過的數據就覺得頭疼。她小心翼翼握住易東流被日光灼傷的手,低聲問:“嚴重嗎?”

易東流輕輕搖頭:“很快就能恢覆,別在意。”

於是江逝水很快將姚遠之前的表現給譚嘉樹覆述了一次,還沒說到紅眼男人,譚嘉樹便說:“你做得對,他只能想到警方,那就應該不知道妖監會的存在。”

“但他明顯是相信著什麽的……他說這是人做不到的。”江逝水頓覺頭疼,“不能提到灰眼男人的名字,不能被看到,要保持安靜……我之前覺得眼熟那個紅眼黑發的男人,姚遠似乎認為待在,咳,身邊就能夠看到他,並且看到了,就很容易死去。”

不能提到名字?譚嘉樹側目,默默點頭:“易東流,你確定自己沒有見過那個紅眼黑發的男人?”

“易某肯定,”易東流皺眉,“他並無親近之人在世。”

已經死去的人,江逝水更不可能見過。譚嘉樹撇了撇嘴,擔憂地看了荀非雨一眼,問江逝水:“他還說了什麽?或者你還有什麽推測?”

“殷千瀧比我們更了解他,姚遠關於那個人的了解,估計全部是從殷千瀧那裏聽來的。”江逝水無比肯定地說,“姚遠讓我遇到危險就跑去國外傳入的宗教場所,今天避過美術館內的異象,靠得也是外神……多半是日本的天照大神,因為畫裏有鳥居。”

站在他們對立面的,是在這個國家誕生的神。能媲美神明的,江逝水也只能想到宗鳴:“真是不可思議……他居然……哦對了,姚遠還說不能向他提問,不能索求,這和白落梅當時的遭遇一樣。還有一點,象牙牌,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她突然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視線,荀非雨當即驚愕地回過頭:“你說什麽!”

江逝水嚇了一跳:“象……牙牌?”

易東流見荀非雨情緒激動,伸手擋在江逝水面前:“易某記得這件東西,上紅下白,十張花紋,兩張雀鳥。”

“不可能……”荀非雨不可置信,“我,不會,不是這樣的!”

“你冷靜點!”譚嘉樹暴呵一聲,“你情緒失控會發生什麽!”

宛如迎頭一盆冷水,荀非雨咬了一口下唇,緩緩說:“我……翻到過,喜鵲牌和狗牌啊。”

“什麽?”易東流也驚訝了,“那副牌裏沒有狗牌,只有喜鵲和杜……”

鳩占鵲巢的比喻讓易東流不寒而栗:“什麽時候發生的事?”

“就在被奪舍之前。”荀非雨每說一個字,心就涼了一寸,“那天晚上,我到過寵物診所,就在那天……不能,翻?”

“你來過?”易東流還以為荀非雨和宗鳴是在其他地方認識的,“易某從未離開過那個地方,為什麽……我不知道?”

一模一樣的寵物診所,可是易東流和江逝水都不知道荀非雨曾經出現過,他們都知道荀非雨認識宗鳴,卻在一開始的時候下意識忽略了這一點:宗鳴和荀非雨,這兩個毫不相幹的人到底是怎麽認識的?

荀非雨如遭雷劫,他抽著氣,咽下一口唾沫,卻又覺得心如擂鼓,眼眶不由得紅了起來。電腦上的數據還在跳動,他張了張嘴,將手放到鍵盤上,卻無法再敲動任何一個字符:“易東流,”荀非雨的聲音逐漸沙啞,“那副牌是幹什麽用的?”

“他只說是舊人之物,並未告訴易某用處。”

“不是占蔔?”

“……恕易某直言,那些都是幌子。”

三十年前,宗鳴從不拋擲銅錢,也不說勞什子的梅花易數。妖監會對宗鳴愈發忌憚,易東流當時才提議,讓宗鳴多加一些所謂的“儀式”,使其“合理”一些。出於對宗鳴最後的維護,易東流並未向妖監會澄清,但眼下容不得他再隱瞞。宗鳴的能力不用憑依任何的儀式,說出來的爻辭也基本是現編的,所以易東流從不解釋——因為那些爻辭本來就是錯誤的,真實的只有宗鳴脫口而出的話。

而且,只有人類才需要儀式,“某種存在”,或者說神,發動能力就像動動手指,哪裏需要這些覆雜的犧牲?

令人恐懼的真相就擺在眾人眼前,在場三人,任何一個站在荀非雨的立場上,也覺得無法接受,甚至能具象地感受到荀非雨的痛苦——扒皮剜心也不為過。姚遠知道那副牌的存在,說明這個人曾經拿到過其中一張牌,也清楚有另一個人會翻到喜鵲牌,荀非雨和宗鳴一開始的相遇,原本就是一個騙局。

這哪裏是午夜奇遇,分明就是午夜驚魂。

可是荀非雨一直都不知道,還以為那是他之後的人生中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

他感慨自己遇到了宗鳴,還在想如果沒有遇到宗鳴,自己會不會繼續墮落下去。他以為這些改變是好的,是宗鳴讓自己有了能力去改變什麽,是宗鳴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了……確實是最關鍵的時候,在那個晚上,給了荀非雨迎頭一擊,毀掉他整個生活的人,就是宗鳴。

上天跟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錯把罪魁禍首當成救命恩人是嗎?

那流光溢彩的光在他的天幕上只留下支離破碎的殘影,還不如那一天就讓宗鳴隨風離去,不至於讓荀非雨現在如此煎熬——他想沖到宗鳴面前去質問,問為什麽是他,問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所有慘劇都發生在自己身上。

自己的感情也像是個笑話,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真相的宗鳴,到底是怎麽看待自己感情的變化?好笑嗎?好玩嗎?還是說被這種卑賤感動了?更可笑的是,他還曾經想過要為宗鳴而死,要替宗鳴去償還,甚至將發生的一切都歸結於宗鳴有自己的苦衷。

他的信任,他的承諾,甚至他那顆不值一提的心,此時都變成了一柄柄利刃,在他的身體上刻下無數的笑話和愚蠢。

車停穩後,荀非雨揮開江逝水攙扶的手,抱著電腦搖搖晃晃回到譚嘉樹的住處。聽到這句話之前他本來在嘗試寫一個抓取殷商集團所有相關新聞的腳本,此時也像是失去了動力,滿心的苦澀變成野獸,瘋狂地撕咬著荀非雨內部的心魂。不甘,懷疑,淹沒自己的是痛苦還是怒火,他已經快要分不清楚。

“你不去安慰一下狗哥嗎?”江逝水拉住譚嘉樹,往樓上使了使眼色,“我覺得……他需要你。”

“這麽聰明的腦子只用來思考風花雪月,有點暴殄天物。”譚嘉樹笑著點點自己的太陽穴,他冷靜地找來床單的衣服,示意兩人一起蒙住家中任何可以反光的東西,“留時間給他自己消化,已經是我對非雨哥的尊重了。”

今天他們得到的信息很多,“荀非雨感情受挫”只是其中不那麽重要的一條,破除僵局並不需要一個會因感情失敗就心灰意冷的年輕人,與神對立,首先荀非雨必須成為一個足夠強大的人。這份成長的痛苦是劇烈且漫長的,譚嘉樹或許對宗鳴還有一種莫名的感謝,謝那個男人加速放大了這種痛苦,某種程度上,也能催化荀非雨的成長。

只是這代價太重,遠超譚嘉樹料想之外。

“殷知和殷千瀧見過面,”他坐到餐桌之前,同時撥通了明漪的電話,“我已經通知了五神宮總部,首先必須限制殷知對所有人的接觸。”譚嘉樹撐著桌面站起來,他的雙目猶如暗夜中的炬火,“其次,姬家人已經連夜派人帶走九節菖蒲,直接抓住殷知的命門,必須要從她那裏得到談判的機會。”

明漪坐在八仙桌前,摘下眼鏡細細擦拭,終於露出欣慰的微笑。

正當譚嘉樹準備繼續說下去,卻聽到樓梯上傳來了荀非雨的腳步聲。他的衣領上沾著未幹的蓍草水,眼底布滿血絲卻已經不再迷茫。譚嘉樹笑著握住荀非雨伸過來的手,兩人重重擊掌,荀非雨笑著捏緊譚嘉樹的手:“去他媽的神。”

“先說安排,”譚嘉樹笑意更深,“我們得回北京。”

“算老子一個。”荀非雨咬牙切齒,“我抓到了能關聯起潘雨櫻的線索。”

每年1月23日,殷商集團會在北京白薔會所舉辦慈善晚宴,邀請的都是名人或商界高管,但每年都會有幾個特邀名單,美其名曰邀請籍貫四川的藝人。而三年之前,排在解芳緒和陶宛之後的名字,就是剛回國不足兩個月的潘雨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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