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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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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停留在暗室之內的黑影和“聲音”都是神祗九畹的化身,距離聖體越遠,化身的能力越弱——它只是九畹的一部分,部分的神力,和殘缺的記憶。在暗室中,譚岳兩家的家主只能與化身交流,而想要向九畹祈禱,唯有登上白玉階梯,接觸到那沈睡的聖體,讓神祗睜開自己的眼睛。

墜入黑沼的粉白桃花受到腐蝕,在岳夏衍眼前糜爛,可向上的玉階已經布滿鬼氣,耳畔隱約還能聽到玉壁之中隱抑的抽噎聲。鬼神向來被人並提,可是兩者雲泥之別,混為一談的時候,還是讓岳夏衍難以接受——被遺忘的神祗幾近墮落,哪怕信徒上前,也不肯睜開自己的眼睛。

黑影變作成群的烏鴉盤旋在洞穴上空,高不可攀的玉臺上,聖體仍然沒有絲毫移動的趨勢。九畹的本體似乎安靜地沈睡著,外界發生的一切都充耳不聞。一只烏鴉離群停在岳夏衍肩膀上,陰惻惻地笑著說:“為什麽止步不前?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想要的東西?”

月盤之光乍明乍暗,烏鴉的影子從岳夏衍蒼白的面頰上掃過,他摘下墨鏡低聲說:“因為我的要求……極為無理,或許你會因為滿足我的要求而承受代價。”岳夏衍靜靜向上看去,“我一直覺得……神應該是愛著人的,那些代價對他們來說微不足道,因為愛,所以他們願意承受……可是,你並不愛人。”

當神祗無法滿足信徒的要求時,最有效的威脅就是死去。死亡,消失,背叛,這樣,他們的神祗就不能不枯耗自己的能力,以維持信徒的存續。

玉盒的開啟是無法避免的,但現在的妖監會並不具備破譯甲骨的能力。譚青行已死,易家手劄也已經被焚毀,人類需要神語,而岳夏衍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走到聖壇來。九畹或許是常世中僅存的神祗,通過逼迫他,岳夏衍或許可以獲知神語……但他有很多理由不這麽做,無論是私人的,還是出於姬蘭因那句“成事在人不在天”。

“不要那麽偽善。”烏鴉拉扯成一片扭曲的黑霧,從高處睥睨著渺小的人類,“你還是來了……像你叔叔一樣,明知道我會付出代價,還是走進了聖壇,對我以死相逼。”

“我不想這樣。”岳夏衍離黑沼更遠了一些,他苦笑,“我來這裏,並不以主人自居,也不是你的仆從……九畹,信徒這個身份,是家族強加給我的,在此之前,我們不是朋友嗎?我記憶中的你,不是現在這副模樣……”

“你會把放在高層書架裏的書遞給我,也會為我解釋一些我不懂的地方。那些家族故事,你用來警醒我和嘉樹不要重蹈覆轍,也是你告訴我不要盲信宗鳴……你一直在給予我幫助,所以,我沒有立場來逼迫你,也不會完成這場所謂的試煉。”

神祗的承諾與人不同,他們說到做到,只要應承下來,便沒有反悔的餘地——他們距離天道最近,而違逆承諾則會降下天罰。岳夏衍胸中苦悶,他無法描述自己的感情,甚至不敢說自己對這位神祗的感情是虔誠的——他的兄弟親友不信神明,甚至是敵視。而為了這些人,與神明相悖卻同等重要的人,他不得不走到聖壇來:“我在想辦法,想讓……你和他們都不承受代價的辦法。可是……”

時間不夠了。

這次能震懾譚家,下一次呢?如果讓李王兩家找到借口呢?如果真兇那邊又產生了重大案件呢?到時候便不是岳夏衍出現在這裏了,那些狂人會不擇手段地逼迫九畹,又或者像從前一樣,想要制造出一個新的神祗來滿足自己的願望——姬蘭因就是最好的例子。

黑影淒厲的笑聲打破了岳夏衍的沈默,它籠罩著聖壇,低語道:“你對自己就這麽有信心?你的叔叔譚青行,他可是九死一生……如若沒有那一截枯萎的垂枝碧桃,他已經沈淪在試煉當中了。”

“過來吧,”它握住岳夏衍的手,“我憎恨著人類,但你也知道……你是我最喜歡的信徒,你沒有辦法找到萬全的方法……”

岳夏衍怔怔看著它,緩慢向著黑沼踏出一步。可足尖剛踏入沼澤之中,他身後猛然傳來一股推力,整個人直接重重摔了進去。黑影在沼澤旁瘋狂地笑著,用力將岳夏衍伸出的手踩入泥沼之中:“哈哈哈!哈哈哈——!你們人類都是一樣的,不願意犧牲自己的同胞,就要我來替你們犧牲?!憑什麽?!”

“確實啊,我喜歡你這樣的孩子。”黑影蹲在沼澤邊獰笑,“握著最有力的武器卻覺得有壓力,偽善到了極致,直到現在也不肯墮落,維持那令人作嘔的慈悲……這一次,又怎麽樣呢?沒有古龍和月燈的你,就安靜地躺在池底成為我永遠的信徒吧?!”

噗通,噗通……是心跳聲嗎?溫熱的水流包裹著自己的軀體,但似乎這陣潮水正在退去——在女人一聲比一聲淒慘的叫喊中,岳夏衍看到了第一縷光。一身勁裝的男人還沒來得及擦去臉上的灰,便想要伸手接過孩子,他沖產床上脫力的女人興奮地笑著:“孩子——青璋,這是我們的孩子啊!”

“抱……抱過來,給我看看……”女人睜開疲憊的眼睛,勉強向丈夫伸出手,“之遠哥,抱過來,我看看……”

爸?媽?岳夏衍楞了一會兒,張口卻只能發出斷續的哭聲。男人有力的臂膀攬住了女人,輕輕將她扶了起來:“你看,這……”

話音還未落下,兩人神色陡變。女人仿佛看到了什麽驚悚的東西,擡手不住地顫抖著,她望向丈夫,抓著他的衣領戰栗著:“啊……啊哈……這個,孩子,這,這不是我的孩子——!這不是,這不是我的孩子!我沒有生出這樣的孩子!”

“這個廢物一樣的孩子。”

“把它給我。”男人紅著眼睛站起身,他走到垃圾桶邊,松開雙手將岳夏衍扔了進去,“就當你……沒有出生過吧,對不起。”

哐當一聲,垃圾桶蓋合上了。岳夏衍眼前一片漆黑,因為寒冷,他不斷地顫抖著,可是身體仍在墜落,似乎著垃圾桶並沒有底端。他被父母丟棄了嗎?怎麽會是這樣?明明不是的,他從來不知道這些……廢物?我?

許久之後,在黑暗中變成一個半大孩子的岳夏衍被一個形容枯槁的女人接住。她半跪在地上,掏出兜裏的白布輕輕擦拭著男孩嘴角的血沫,待看到岳夏衍藏在身後的東西,她嚇得跌坐在地——那是一只雪白的,被撕成兩塊的兔子。鮮紅的血順著岳夏衍的手腕往下流,他呆呆地站在那裏,不知所措地看向滿眼是淚的女人:“佳期姑姑……”

“別叫我!”岳佳期尖叫著把他推開,“你這個怪物!滾開——!”

“不是我,”岳夏衍捧著那只兔子的屍體發抖,“不是我,我沒有……”

“聽說那孩子挺內向的啊……”

“是嗎?佳期最近在哭呢,說那孩子偷偷虐死自己養的兔子……”

“不止這樣啊,逝水和霏霏也看到了……”

“啊?你說左家那個孩子?”

“對啊,夏衍在她面前把朏朏肢解了……岳家主不得已把妖丹拿出來給左家孩子了……”

“真想不到啊,果然他們家就沒有一個正常人吧?!”

是我嗎?我……岳夏衍往下看去,手上哪裏是被肢解的朏朏,他抓著半截左霏霏的血手,而那女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夏衍哥……你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不救我……為什麽讓我被吃掉……”

嘴裏還殘留著腥甜的味道,岳夏衍止不住幹嘔起來,吐出來的肉塊在地上發育,逐漸長成一張屬於譚嘉樹的臉:“哥,你什麽都不用做……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廢物。只會在虐殺動物的時候覺得快樂,看看……你現在把我都殺了……你覺得高興嗎?”

高興?我應該……高興?令人戰栗的愉悅爬上岳夏衍的指尖,他抓住自己的手腕,轉而捂住自己的嘴。他為什麽在笑?為什麽嘴唇會自己動起來:“對啊……我很興奮。”

不是這樣的。

“因為你是光啊。”

嘉樹,不要聽……

“因為有你,我只能待在影子裏。”

……

“你們光華萬丈,你們是英雄,我是廢物。我是你們比較下的廢物,我沒有任何值得讓人稱道的東西!”

什麽都不用做,夏衍什麽都不用想,夏衍可以待在後方,我為他解決一切——因為他什麽都做不好,什麽都做不到!他不敢,他不願意,他是個懦夫,他不會救我們的!

兩個“岳夏衍”異口同聲地囈語道:“殺了你們,我就能變成唯一的光。”

古龍舊影在血紅的夜空中游動,成群的天狗站在岳夏衍面前,冰藍的眼睛閃爍著極度狂熱的光芒。他的雙手似乎聚滿了力量,能讓整個人浮上夜空。一道暗箭就能將那片白霧擊穿,天狗的頭領臣服在地,被他撕下毛皮——這種熟悉的感覺,就像當時屠殺兔子一樣。可是就算沒有皮膚,天狗仍是撲向了月亮:“阻止我!”

它的尖牙銜住了月亮的邊緣,眼中染上一片血紅:“殺了我……用神祗的力量,殺了我……”

“殺了我們,你就能成為神。”

“你不會再被人指摘,人都會臣服在你的腳下。”

“沒有你做不到的事,沒有你不能殺的人,沒有你觸碰不到的真相。”

“神是萬能的,成為神,用死亡拯救他們!”

“殺了他們!”

月華大盛,冒出鮮血的劍緊握於岳夏衍的掌心。他站在能媲及月亮的高處,伸手便能撫摸到龍的下頜。妖鬼臣服,眾生萬物都跪倒在腳下——因為他們都死了。沒有聒噪的嘴,也再沒有質疑的眼睛,愉悅、滿足伴隨著力量而增長,不再有任何痛苦,所有人都得到安寧,只要殺掉最後的天狗……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撒金碧桃寂寞地盛開著,月盤微微震動,玉壁之中的喉舌浮現在青玉上,輕輕吟唱著一首辨識不清語言的歌。那聲音極為曠遠,似乎從這地底無法觸及的天頂上傳來,難言的悲哀引動水流,發出陣陣濤聲。

幻覺中的岳夏衍沈靜地註視著手中利劍,溫熱的血液讓身體感受到了從未體驗過的溫暖。耳側的聲音還在呼喊,似乎底下的人也在為神祗的誕生而歡呼。黑影低聲對沼澤裏沈睡的人問:“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成為無所不能的神,就是讓所有有異議的人都閉嘴嗎?

岳夏衍凝視著利劍中的倒影,他緩慢閉上了眼睛,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決然砍下了自己的頭顱。

“人們不需要這樣的神,”岳夏衍在黑沼中睜開眼睛,“而我所想的神,所想成為的……不是你構建出來的幻想。”

他在黑影的震驚中從泥沼中爬出來,邁著緩慢的步子走上玉階,悲憫且虔誠地跪下來,將額頭貼上聖體的手背:“神性是萬人踐踏,卻仍抱有一顆愛人的心,要接受人的誤解,人的愚鈍,因為人並非無所不能……而我,作為神的信徒,哪怕神並不垂憐於我,也會愛著我的神明,絕對不想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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