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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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會議因姬蘭因變票不歡而散,但譚嘉樹的調令仍然下來了,原因是李寅要做最後一搏,搏譚嘉樹手上那0.5票,看他敢不敢讓譚家老小為自己賭命。岳夏衍立在十方閣外幫姬蘭因收拾地上的灰燼,待所有人走後,才重重向她鞠了一躬:“夏衍代嘉樹謝過姬小姐。”

姬蘭因點點頭,與岳夏衍一道往山下走。姬家人行事頗為低調,兩人從前只見過幾面,岳夏衍也想知道姬蘭因為什麽這次會選擇投票,還與天意相悖。直到走近碧桃水榭,姬蘭因才嘆了口氣,沖岳夏衍無聲地笑笑:「我餓了,能請我吃點東西嗎?」

“好,”岳夏衍開門讓她進去,“我這裏有桂花馬蹄糕,喝杯茶再走吧。”

進入水榭之中,姬蘭因久久凝視著那棵垂枝碧桃,閉眼嘆息。她坐在茶桌一側,因被剪去舌頭,吃東西只能靠搖頭來咀嚼吞咽。岳夏衍愧疚地垂下頭去,三年之前如果他能阻止,姬蘭因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麽,姬蘭因覆上岳夏衍顫抖的手,輕輕搖頭:「這是一件好事,如果不是我,而是哥哥的話,今天的結果便不會是這樣。」

本來姬家的繼承人應該是姬蘭因的哥哥,但因為其家人不願兒子承受這種痛苦,便犧牲了女兒。岳夏衍對這件事有所耳聞,他只能苦笑:“姬小姐,天道……真是讓我們開啟玉盒嗎?”

沒人能聽到姬家的祝詞,也無人知道姬家的提問,所以棄票是最好的。此事出了,指不定李家和王家會說什麽,可岳夏衍只關心這個結果。難道自己和譚嘉樹真的錯了嗎?陸沺回來的時候也說,宗鳴讓他們絕對不能打開玉盒,不想死就別開。到底什麽是對,什麽是錯,誰才是包藏禍心那個人?

「是。」姬蘭因的回答讓岳夏衍結舌,他垂下眼睫,姬蘭因卻搖了搖頭,「但我沒有做錯。」

“違背天意不是錯嗎?”

「岳先生,天意,不總是向著人的。」

“……”

「成事在人,不在天。」

“很難相信這句話是從你這裏出來的,”岳夏衍止不住苦笑,“姬小姐,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姬蘭因垂下眼眸:「因為我能聽到天意。」她望向岳夏衍,指著自己的耳朵,「只有這樣才能聽到。而譚家的能力,要閉上眼睛,變成瞎子後才能達到鼎盛。」

封閉常世的感官,才能聽到天意,看到神只。如果把天想成一個神明,那這個神明選擇信徒的時候,就要求他們放棄自己所在的世界。他要人目不能視,口不能言,變成一個聽他指令行事的傀儡。可是不依靠神,人也能發展成現在這個模樣,車水馬龍,井井有條,天意真的重要嗎?

遵循天道卻發生禍事,是人出了錯,還是天意有錯呢?

「不必多想。」姬蘭因笑著起身,「蘭因與月光、龍魂同在,姬家有我在,會一直是他的盟友。」

姬蘭因的話讓岳夏衍思考了很久,下班回到譚家祖宅之後,他才猶豫著撥通了譚嘉樹的電話。五神宮的批示說,最遲下周譚嘉樹就必須回北京,要不然就視作同意譚瑯逸的意見,到時候3.5對3,仍要開啟玉盒。電話那頭譚嘉樹正在和那兩人一鬼一塊兒邊吃晚飯邊整理資料,他肩膀夾著手機問:“夏衍哥?九家會議結果如何?”

“收到通知了?”岳夏衍挑著醪糟蛋裏的枸杞,“我……阻止不了他們,想要隱瞞成果,但是殷知在,也做不到。我沒想到外公會突然變票,差點兒就沒能平票了。”

譚嘉樹翻了個白眼,兀自走到窗邊:“如果他不變,我們就能拿到3.5票了。”

“你這麽篤定……嘉樹,你是不是認識姬家主事?”

“蘭因?對,她14歲那會兒見過幾面。”

岳夏衍莫名有些不安,姬蘭因和譚嘉樹的觀點極為相似,“盟友”這種詞語,不是淺交幾面就能說出口的。14歲,正好是姬蘭因成為主事那一年,岳夏衍揉開眉心低聲問:“你對我說實話,你到底是怎麽拉攏了姬家?她逆天而行,我們究竟做對了嗎?”

“逆天,有什麽可怕的?人什麽時候完全聽天命行事了?”譚嘉樹神情輕蔑,“我沒做什麽,只是提議讓她代替親哥去當這個天神的信徒而已。”

“什麽?!”

“不然今天就不會得到這種結果。”

“這重要嗎?!你說過……我們這麽做,是為了保護普通人的人生……你,這個提議,把她毀掉了!”

“那她為什麽感謝我呢?”

“因為她的想法和我一樣。”譚嘉樹雙眸發冷,“不管是否接受,我們的人生都已經被毀掉了,我們能做的只是發揮自己的剩餘價值,要抓住一切機會將收益最大化。”

利用姬家對她自願犧牲的愧疚,姬蘭因並未受到家族的懷疑。如果逆天會有代價,那姬蘭因早就罪不可恕:她借“天命”之由,將姬家中偏向於中立和李王兩家的人排除出管理層,三年之後徹底取得姬家的話事權。

潘雨櫻案的疑點暴露之後,李寅本想將岳夏衍、陸沺和左霏霏組成小隊,派往成都處理。但姬蘭因接到譚嘉樹遞來的消息之後,連夜偽造龜甲,臨時讓李寅將岳夏衍換成了譚嘉樹——如果沒有姬蘭因這個盟友,今天這個局面絕對不會出現。

岳夏衍聽罷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妖監會內部暗流湧動,他以為這會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可是沒有煙塵,不代表不會出現鮮血。要取得令人滿意的成果,勢必要付出慘重的犧牲,他總想要取得一個萬全的辦法,但往往猶豫那一瞬,兩頭都保不住。

從小他和譚嘉樹就經常被人比較,評價出奇一致,岳夏衍不如譚嘉樹。他永遠都活在譚嘉樹的陰影之中,因為他的優柔寡斷,因為他總是不忍心。他知道自己在與什麽樣的東西抗衡,所以不願拉入更多無辜的人,但是譚嘉樹卻這樣做了……並且毫無憐憫之情。

“她那時候,真的明白嗎?”岳夏衍只覺得雙眼脹痛,他的眼眶赤紅,墨鏡之下滑出一行淚水,“14歲,什麽都不明白的年紀……不能因為我們,把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培養成你的工具!你這樣,跟妖監會灌輸我們有什麽區別呢嘉樹?何必,讓自己的雙手也染滿鮮血……”

“那你的祈禱有用嗎?”

“……”

“一直嘆息,一直愧疚有用嗎?”

“你什麽都不用做,我會代替你們……”譚嘉樹眼神柔和下來,“你只要為我和非雨哥拖延一點時間,等這邊出了結果……一切解決之後,你想要看書,那就看書,想要繼續研究也好,做什麽都行,辱罵我指責我都沒有問題。但不是現在,不能是這種時候。”

向來都是這樣,一句“你不用做什麽”,譚嘉樹會幫岳夏衍解決好一切。岳夏衍的性子太淡太軟,很大部分原因是譚嘉樹和明漪太過強勢,夾在這兩人中間,岳夏衍只能沈默不語。他攥緊手中的黃銅鑰匙,摘下墨鏡連聲苦笑:“我知道了……你照顧好自己。”

“嗯,研究成果我看到了,這邊還忙著,回北京細說吧。”

“好,好,替我跟逝水還有易先生問聲好吧。”

荀非雨可以發誓,他不是故意偷聽的,無奈天狗聽力太好,他連岳夏衍的嘆息都聽得一清二楚。兩人不像爭吵,譚嘉樹直接將岳夏衍說得啞口無言,但他們的關系很好,語意裏的關切不能作假。荀非雨挑了挑眉,擡手彈了一下豎起耳朵聽八卦的江逝水,用眼神示意她專註一些。

“那易某先出門了。”易東流沖江逝水和荀非雨頷首,握著一個帶有極重血腥味的包裹消失在了陰影之中。

江逝水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頭盯著荀非雨完好無損的右手問:“真的長好了嗎?我再看看?”

“沒事。”荀非雨敲完最後一行字,讓程序跑起來之後才挽起袖子,小臂上有一塊顏色稍淡的皮膚,“很快就長好了。”

負責監視姚遠和程鈞的警察說,那兩人今天去流浪動物中心接了只被人遺棄的比格犬,荀非雨頓時就想到了更好的監視方法——讓那只狗成為自己的眼睛。高層建築中的寵物不容易溜出來,荀非雨只有把血肉交給易東流,讓他潛入那個“家”中,把肉餵給關在陽臺上的狗。

江逝水說荀非雨這樣是在大材小用,易東流的能力遠不止於此,但荀非雨卻認為應該更加小心——他並不知道對方和宗鳴是什麽關系,也不知道他們對易東流,這個跟在宗鳴身後的惡鬼了解到什麽程度。

剛剛孫梓托他的父親給荀非雨開了警用AI人臉識別的權限,運用科技手段,荀非雨感覺是如虎添翼。他能更快提取白河照片裏那些政客的信息,也不僅是他們,還有那些女孩兒。兇手停止作案的五年裏,到底在做什麽呢?如果這也有一個演進的過程,一定還有什麽線索被荀非雨忽略了,而唯一具有長時間跨度的證據,就只有白河拍攝的照片。

“我來給受害者的信息分類,”江逝水自告奮勇地說,“我最擅長處理文字的東西了!”

“好,”荀非雨站起來,看向譚嘉樹,“我有點東西想請教你,上樓說?”

譚嘉樹倒是有點兒詫異:“你這詞用得有點莊重啊……走慢點!”

請教,倒不如說是請求許可。荀非雨坐在譚嘉樹的武器箱上,下意識按揉著還保持著痛感的手臂,有些含糊地說:“我聽你說,要發揮最大的價值。”

“聽壁腳不好哦。”譚嘉樹瞇著眼睛,“你要訓練狗嗎?”

他一語中的,荀非雨擡起頭,僵硬地點了點:“是,我們的人手太少了,要找到可信的人很難,但是……”天狗的族人,絕對忠誠於首領,他們是一個整體。

“那就做。”譚嘉樹果然沒有什麽心理負擔,“我和夏衍哥吵架不是因為你的事,你應該全部聽到了吧?”

“……不是故意的。”

“沒想瞞著你,橫豎你都會知道啊。”

“妖監會內部很混亂,派系爭鬥極其嚴重。”譚嘉樹皺眉,“我必須拉攏其他家的人,對此我不在乎夏衍哥的看法,這是必須做的事。”他沖荀非雨笑,“如果天狗發展族人對現在的形勢也是必須的,你就去做吧……只是你會很痛。”

七天時間太短,要想搜尋他們尚未發現的608第一現場和向南曾經的藏匿點,實在是難上加難。但如果有狗群,一切都好解決很多。可是狗的智商有限,分食天狗的血肉能提升他們的能力,荀非雨不在乎那點血,但他明白,自己的存在也是個威脅。

“我不建議過度使用易東流的能力,”他想了一會兒才說,“易東流需要限制,他摘下手套的時候會狂化,而鮫綃手套不好找了。”

譚嘉樹頷首:“是,我還沒搞清楚他是怎麽變成惡鬼的……不過很有可能跟2號甲骨有關系。”

“我想問的也跟這個有關,”荀非雨嘖了一聲,“下午我在分析吳輝的殺人動機,整個流程上,陳玲玉和羅憶都是他為了掩飾殺害劉心美才殺死的人。”

他的目標只能是劉心美,準確地說,只是那條帶有陣法的項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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