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七章

關燈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小屯村後山彌漫著濃霧,新聞裏說這山上產了瘴氣,讓居民盡量不要去登山。一時,山林裏的鳥獸蟲魚終是得到了安寧。藍花楹在黑水池畔長成一棵參天巨樹,枝葉卻為院中的桂樹讓開了陽光。原本已經幹枯的桂樹冒發新芽,枝端上綴著不合時宜的鵝黃花穗,院落之中刺鼻的鬼氣似乎都被這淡淡的馨香沖散了。

宗鳴望著正殿上掛著的匾額,上頭用楷書題寫了三個大字——鳴文殿。絡繹不絕的香客似乎與他擦肩而過,那些人或穿著曲裾,或著一身圓領袍子,齊齊看向殿內的神像。三跪九叩,投些香火錢,再轉向一旁放著的桌案,對那一襲白衣的男人問:“仙官兒,求個簽吶,我家媳婦兒能生個續香火的不?”

“你家可有皇位呀?”仙官瞇縫著眼,“若是沒有,便沒有。”

宗鳴一聲嗤笑,幻境瞬時崩解,只留下頹垣斷壁。他冷下臉來,背手跺出門去,那悅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宗先生,我們便待在這裏麽?”

“你想去哪兒啊?”宗鳴坐在臺階上,看向那棵藍花楹,“你想做什麽?”

“我啊,”藍花楹發出清脆的笑聲,“我想回海裏,想回南海,聽鮫人唱歌。人的聲音可真難聽啊,各個兒破鑼嗓子似的,尤其是那臺面上的戲子,還吹說什麽蘇神,比五神宮還會掰扯呢。宗先生你呢?”

“……”

“天狗和那假東西走得很近。”

“嘴真碎。”

“哈哈,真好笑啊他們。”

“什麽好笑?”

藍花楹展開一幅幾人在屋中爭吵的畫面,枝條次次紮穿譚嘉樹的幻像,笑得陰惻惻:“笑他們癡心妄想,蚍蜉撼樹,笑他們死到臨頭不自知。”花朵朝著宗鳴盛放,裏頭露出一顆淡灰紫色眼球,“每一步都在你的料想之中,只用等待。”

“等什麽?”宗鳴玩味地看著它,“你想看到什麽結果?”

“看好戲。”藍花楹並不上套,它眨了眨詭異的眼睛,“你不期待嗎?每一個角色都快要就位了,這場四十多年前就拉開序幕的大戲,終於要到萬眾矚目的高潮了。還是說你後悔了?”

“是嗎?”宗鳴盯著荀非雨的倒影,“說不定呢。”

上午9:17,北京五神宮,岳夏衍正在垂枝碧桃下來回踱步,他的墨鏡數次滑脫,眼下過分明顯的黑眼圈昭示著他的疲憊。昨天上午,委員長李成宇提出召開九家會議,邀請主事或長老共議是否同意殷知開啟玉盒的申請。

妖監會九家分別是李,王,譚,岳,左,姬,易,姜和贏,後三家已經覆滅。九家會議是一個重大決策必經的投票流程,當代委員長持有1.5票,其餘各家各一票,因譚家主事不在,長老只能算作0.5票,沒有一票否決權,采取少數服從多數制度。

從前譚岳左三家票綁在一起,屬於制度改革派;而李王兩家是姻親世交,更為傳統,屬於保守派。一直主司命理的姬家處於中立,雖有一票,但多數時候都選擇棄權。上一屆換委員長時,由於譚岳左三家重創,姬家無心管理雜務,才讓李家上位。殷知也是李家扶持起來的,這次決議,2.5票必然倒向殷知。

會議在山腰崖邊的十方閣舉行,岳夏衍提前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譚瑯逸——譚嘉樹的外公作為譚家長老,坐在岳夏衍的右上位。委員長李寅和王家主事王柏前後腳抵達,左賀棠姍姍來遲,身後還跟著一個外貌最多不過二八的小姑娘——姬家現任主事,姬蘭因。

在座幾人對姬蘭因的態度都帶著一絲憐憫,姬家每一代的主事為聽天命,都會紮穿自己的鼓膜,而為了避免洩露天機遭受天譴,他們還會剪去主事的舌頭。上任主事活了86歲,為的就是多活一天,避免下一代遭受自己身上發生的惡事,可當他去世,族人立即將他最疼愛的孫女送上了刑臺。事情已經發生了三年,當時岳夏衍未能阻止這件事,如今他也無法直視這女孩兒的面容,只能拉開椅子,讓姬蘭因坐在了自己身邊。

“好,來齊了。”李寅年過六旬,說話還是中氣十足,他看向岳夏衍,“孩子,你向我們幾個老輩覆述一下在玉盒當中的發現吧?”

未等岳夏衍起身,左賀棠先瞇眼笑笑:“岳家主真是年少有為,可惜我沒兒子,不然真怕拎出來跟你比一比。您說是吧?王老先生。”

誰都知道王柏的兒子是個廢物,聞言李寅和王柏臉色一黑,正要發作,姬蘭因卻輕輕咳了一聲。她漆黑的瞳仁掃過在座眾人,交疊在膝上的雙手放上桌,只是敲了敲,似是催促岳夏衍陳述。岳夏衍嘆了口氣,他起身拿起桌上的報告,站在白板前提筆開始畫:“這就是摶轉甲骨為原貌。”

運用現在的科技,岳夏衍對玉盒以及妖監會現存甲骨進行了掃描建模,模型拼湊起來,那是一塊缺了左中兩塊的龜甲。

斷片一共有9個位置,依照妖監會的1號甲骨為基準,岳夏衍對其以逆時針順序進行編號,最中心那一塊空缺為9號。拼接起來,裂紋並不是嚴絲合縫的,但從斷裂口的橫截面來推斷,第一次折斷是按照123,894,567這樣的順序分成了三大塊,再斷裂為9小塊。妖監會曾持有的是146,而玉盒中的是3578,缺了儲存在易家的2號甲骨,以及中間那一塊六邊形甲。

岫巖玉盒確實是唐代工藝,岳夏衍只覺得奇怪,因為妖監會所存的每一片甲骨都對應著一個玉盒,而翡翠大廈裏的獲得的四片,卻放在一個玉盒之中。他仔細檢查過玉盒上的細節,終於在鎖扣之下找到不同的花紋:1號玉盒鎖口下刻著甲骨文中的“血”字,4號刻著一只眼睛,6號則是一條銜尾蛇。而翡翠大廈的玉盒和4號一致,鎖扣下方都有一只眼睛——它只能屬於8號。

岳夏衍沈聲說:“摶轉本身是一個多層覆合陣,分為活祭,請神和轉嫁,不難推斷,這三個符號,對應的就是這三個覆合的大陣。”覆合,指的是要按照順序進行,活祭覆蓋請神,請神覆蓋轉嫁,“4和8上面的刻紋一致,說明4號上刻著的陣紋,與8號中可能記載的陣法是並立的,要同時施放才能夠形成894對應的三陣之一。”

李寅面色稍霽:“這是千百年來的重大突破啊!”他毫不掩飾眼中的興奮,“人皮上的螺旋雙紋,也找到對應的甲骨了嗎?”

“妖監會的1號甲骨上只有開頭第一小節,”岳夏衍與譚瑯逸對視一眼,“與譚家無關,應該在2號甲骨上能找到對應的。”

“那開啟玉盒勢在必行!”王柏拍案而起,“還需要投票嗎?”

岳夏衍皺眉:“2號不在玉盒之中。”除左賀棠和姬蘭因之外,在場三老的臉色都有些古怪,岳夏衍呼出一口氣,問,“在易家,不在玉盒當中。”

“易家已經覆滅,往事不可追。”李寅神色微變,笑著說,“既然你說123並立,那我們可以從3號入手,這是眼下最可行的方案。”

岳夏衍剛松開那口氣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扶起墨鏡冷聲說:“往事……明漪已經找到易家末裔,易寒。我們的突破口,應放在易寒身上……”岳夏衍看向不解的姬蘭因,“易寒就是易東流,跟在宗先生身後的惡鬼。”

姬蘭因頷首,不再表態。左賀棠表示讚同,但李寅並不買賬:“宗鳴?呵,他是真心歸順,還是假意逢迎,你能夠保證?摶轉近在咫尺……還是說你對自己的能力沒有信心?殷知可是說,是你們譚岳兩家霸占成果,才導致她無法研究,得不到結果。”

岳夏衍暗暗攥緊了拳,他不忿地瞪視著李寅:“殷知情緒極不穩定,對此事的危險程度判斷有失公允!開啟玉盒必須要有譚家人在場,以血祭龍魂,震懾其中戾氣……稍有不慎,別說運用摶轉,你們難道想要搭上普通人的性命?”

妖監會那三個玉盒,開盒之地都選在譚家祖宅,由譚家主事血祭壓制,月燈桃樹蕩除鬼氣,方能帶出偏屋供人研究。眼下井中古龍已死,譚家式微,神龍架碧桃林已經燒毀,僅憑月燈……恐怕持有人又要再換一個。岳夏衍並不懼死,但他出奇地憤怒:“妖監會存在是為了保護普通人,在沒有任何保障的前提下,強行開盒……”

他本以為這樣就能嚇退李王兩家,那兩人臉上已有懼色,但這時,譚瑯逸哼了一聲:“若是譚家擔保呢?”

岳夏衍驚疑不定地看向老人:“您要如何保證……”

譚瑯逸發須皆白,雙眼卻格外冷毅,他的話語擲地有聲:“若有閃失,譚家老少全族,將以殘軀發動血祭。得到摶轉,譚氏一族才有轉機,民眾的安危才能用更長遠的保障!”他瞪視著岳夏衍,扔出一張血書,“譚家人世代忠於妖監會,死又何妨!”

左賀棠撈過那張血書,不懷好意地笑笑,他起身拍了拍岳夏衍的肩膀,故意大聲說:“那譚嘉樹要是不回來,你們真敢去死啊?”

譚瑯逸氣得吹胡子瞪眼,但他很快平覆下來:“譚家這半票,投給開啟玉盒,已經3票了……你們只有兩票,應懂得順勢而為。”

所以這算什麽賭命獻祭?岳夏衍苦笑著看向那份血書,分明就是逼譚嘉樹就範的道具。他知道殷知接洽過譚家人,可是沒想到譚瑯逸,這個譚嘉樹最親近的外公也會聽信殷知的瘋話,執意要打開玉盒。不過也是,月燈持有人並不是他的親人,從不在譚家人的考慮之中。

姬家一貫是棄票的,可岳夏衍只有這一次機會了。他期盼地看向姬蘭因,這個纖瘦的女孩兒似乎被風一吹就會彎折,直到現在也沒有表現出自己的態度——姬家人向來沒有自己的態度,他們只負責傳達天命。而天命是什麽呢?從前姬家主事棄票,因為什麽都沒有聽到,也不願承擔責任,現在又是如何呢?

眾目睽睽之下,姬蘭因雙手疊在胸前,站起微微欠身。她從腰上掛著的布包中拿出一片玳瑁甲,向李寅伸手要來火種,站於十方閣外的空地上焚燒蓍草。女孩雙臂掛著銀鈴手釧,口銜玳瑁甲,面朝蓍草火堆跪下,重重三振其臂。顫動的銀鈴聲不絕於耳,火堆燒得劈啪作響,銀鈴一停,姬蘭因突然將玳瑁甲甩入火堆之中。

裂紋偶數為允,奇數為否,她以手語說完之後,閉眼立於火堆旁。龜甲在火中皸裂,啪啪作響的聲音撥動著每一個人的神經。一,二,三……七,直到八,火堆熄滅了。李寅和王柏滿意地笑了,與譚瑯逸說笑道:“看來蒼天有眼,我們這是替天行事,也算無愧於心了。”

岳夏衍靜靜凝視著那片玳瑁甲,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但這時,姬蘭因卻淡笑著握住了他的手,她凝視著岳夏衍墨鏡後的眼睛,輕咳一聲讓眾人看向自己。

「天命為啟。」她的手舞動著,神情格外淡薄,「但姬家要逆天而為,我不讚同。」

三票對三票,延遲決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