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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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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明天是農歷初一,成都市將有機會觀測到幾十年難遇的日全食,一共分為五個階段,初虧,食既……請市民在觀測日全食時註意安全,請勿擁擠,避免發生踩踏事故。初虧預計發生在上午9:15分,持續六個小時……”

老式收音機播放著夜間電臺,新聞之後接了一段舒緩的輕音樂,淒清的簫聲銜住二胡的飲泣,古箏綿密的搖指填補其中的空缺。易東流垂眸守在一旁,見宗鳴靠在躺椅上閉了眼,上前伸手要關上收音機,卻聽到了宗鳴的嘆息:“……您還想聽麽?”

宗鳴沈默不語,笑了笑說:“這支曲子叫寧月。”他轉眼看向屋外的夜空,星子閃爍,唯不見月色,“今夜一過,月亮也不再沈寂。”

“易某愚鈍,總是難以理解您的隱喻。”易東流危襟正坐在宗鳴身側,鬼氣凝成一張方凳,燈下沒有任何倒影,“這些話,應說給想聽且能懂的人。”

“東流認為誰符合這個條件?”

“妖監會的岳先生、譚先生,警局的白隊長,還有荀非雨。”

“那你確實愚鈍。前兩人會裝作不懂,後兩人……不指望他們能明白。”

“所以您會被人誤解。”

“是刻意曲解,不論說與不說。”

你要記住,人總會找出各種理由去背棄自己曾堅信的東西。任何神聖之處,如果未能滿足人的夙願,必然變作一片荒蕪。躺在墳冢裏的神明、大妖都說過類似的話語,人對於妖的評述,從來都是基於它們的價值。皮毛作衣肉為食,煉油制燭,敲髓明燈。

易東流吐字擲地有聲:“那就應當向他們證明,您的價值在於何處。預見也好,詛咒也罷,於人有益,總有人接納。您不曾嘗試,何至於……失望至此?”

“憑什麽要向他們證明?我不是待價而沽的商品。”

“……您終究還是輕視人類。”

“你錯了。”

“輕視?”宗鳴一聲冷笑,擡手關上了收音機,“睜眼只能看到烏泱泱的人群,稍稍落眼便覺得是輕視,呵。”

他的視線從上至下,與旁人根本就不在同一高度,制造出這些矛盾的,或許本來就是宗鳴骨子裏滲透出的傲慢。相處幾十年易東流早就習慣,他無語凝噎,只能以沈默來熄滅即將迸發出的火花。還好宗鳴只是笑了一聲就走上樓去,易東流擡眼時已經找不到那人的蹤影,他嘆了口氣,認命似的收拾起桌椅,良久才低聲說:“易某和荀先生,都曾是人啊……”

犬鬼看護著白落梅,直到太陽升起前的最後一刻。白落梅的精神緊繃了一整晚,她強忍著疲勞搜索了整棟二層小樓,除了一個生產日期是今年12月的酸奶盒,並沒有什麽別的發現。但這至少能證明,在生產日期之後的這幾天,有人曾經在這個廢棄的垃圾場暫留過。而這個人,多半就是在窗戶上留下“血”字的向南。

玻璃上塗的是蠟,血跡繞過蠟油的邊緣,正好能顯露出那幾個字。白落梅回頭看著屋中那支已經燃盡的蠟燭,彎腰摳下一塊蠟淚,比對之後只能估計是同一根。“明天”已經到來,但問題是,沒有犬鬼的幫助,白落梅如何能去往EDM?她無法做到繞開所有的攝像頭,也沒有代步工具。向南沒有留出清楚的時間……而且他為什麽能知道白落梅一定會到這個城南垃圾場?

如果自己在半路被抓,一切準備都會功虧一簣。並且直到現在,白落梅還不能確定向南要對自己說些什麽,自己是否又能承擔起這份秘密情報的重量,將其公之於眾。她靠在窗邊,低頭數了數煙盒裏剩下的煙,彎腰撿起半截煙頭點燃,心情覆雜地抽了一口。溫暖的太陽從兩座山的夾縫中爬起,投射在她身上的光卻讓白落梅感到寒冷,她拉出脖子上掛著的吊墜,翻開之後看了一眼,上頭是女兒的照片。

石塊哐哐敲擊金屬的聲音回蕩在廢棄的垃圾場內,白落梅點燃一塊蠟油,塗抹在女兒的照片之上,任由火舌舔舐掉那張嬌小的臉蛋。再過兩天,就是她女兒的七歲生日,那孩子跟前夫姓徐,現在估計已經改過了姓名,跟前夫一起回到了江蘇老家。白落梅有些悵然,蹲下來伸手攏住那一小團火苗,將頭埋在了自己的膝蓋上:“寶貝,生日快樂。”

荀非雨是被噩夢嚇醒的,他夢到了一片無光的暗夜,天狗一族站在水下對著漆黑的夜空嚎哭,一聲更比一聲淒厲。荀非雨在夜色中奔跑,迷霧逐漸裹挾了他的視野,良久,他才在昏聵之中聽到仝山絕望的呼聲:“醒過來!”

“哈——!”

他睜眼立刻翻身起來,頭結結實實撞在了床頭櫃上。躺在床上的江逝水嚇了一大跳,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向坐於地鋪之上的荀非雨,她虛起眼睛看向窗外,那太陽缺了個角,難道是自己眼花?還是大白天看到了月亮?她甩了甩頭,努力清醒過來:“狗哥,幾點了?”

“九點半,”荀非雨悶頭檢索新聞,他緊皺眉頭,“沒聽說啊,今天日蝕嗎?”

“啊,昨天我聽到了。”江逝水一拍腦袋,她聽車載廣播提到了這事兒,“妖監會提前做準備就是為了今天,有陣法在,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什麽叫為了今天?”

“啊?哦,幾周前五神宮那邊兒就得了天文站的消息,沒說具體日子,但就是最近,成都能觀測到日全食。”

“……這有什麽好忌憚,科學現象。”

“沒有光啊,沒有陽光,就會有鬼。”

對於鬼來說,他們寄生的地方不是夜色,而是陰影。當月亮的影子徹底遮擋太陽,整個城市會陷入長達數小時的昏黑。如果要誘發鬼潮,這一天就是最好的時機,所以妖監會提前布置陣法,送走了殷知和陸沺。而這些事,荀非雨都不知道,妖監會甚至沒有知會警方。

“收拾一下,趕緊回去。”雖然沒有必要事事交代,但荀非雨心裏總歸生了根刺,他愈加不安,趕緊沖進衛生間洗漱。

等退房手續結束,荀非雨發現江逝水已經戴上了墨鏡,舉起手機開始拍攝初虧。天空並非藍白,雲層也為其讓步,底色的藍已經變深,太陽周圍的色彩如同妖氣沖天——橙中帶血色,餘光正一圈圈向外擴散。荀非雨伸手擋住刺眼的陽光,拎起江逝水往停車場走:“別看了,快走吧。”

一路擁堵,駛上高速路時,天空中太陽的形狀倒更像月亮。荀非雨手握方向盤,從額頭到手腕,青筋頻頻外跳,漲得讓他疼痛難忍。江逝水偷偷瞄著荀非雨眸中越來越濃重的憂慮,她嘆了口氣戴上墨鏡,想欣賞一下日色緩解壓力,卻在車輛正前方看到一條狗:“啊——停車!”

沒有預想中的碰撞聲,也沒有急剎的摩擦聲。江逝水緩緩睜開眼睛,那只狗已經跳到了引擎蓋之上,雙爪穿過玻璃,直直跳入了江逝水懷中。這時候江逝水的墨鏡已經滑落,而那只狗並未消失,它親昵地搖著變成白骨的尾巴,用裸露的頭骨蹭蹭江逝水的手掌。

荀非雨瞥了它一眼,松了口氣說:“是犬鬼……你和劉心美救助過的狗。”他突然覺得不對,“你怎麽會到這裏來?!”

10:02分,月亮的陰影已經擋住了大半個太陽。

幽綠的雙眼驟然從陰影中睜開,正對上白落梅苦惱的神色。邊牧擡起獸爪舔了舔,幾步走到白落梅身邊,側頭沖其餘的犬鬼威嚇一聲,一眾黑影從窗框魚躍而出,繼續搜索向南的蹤跡。邊牧蜷到白落梅的腳邊,它喜歡人的氣味,溫熱又鮮活,只可惜這個女人聽不懂自己所說的話。

她時不時站起身,拿出手機卻發現電池已經耗盡。愈加焦灼的情緒讓邊牧急得刨地,它沖白落梅吠叫,卻看到白落梅詫異的眼神,那女人張了張嘴:“剛剛,你在說話?”

它應該遇上天狗了,這幾個無聲的字眼直接插入了白落梅的意識。她驚喜地撓了撓邊牧的下巴,回頭看了眼天邊的日蝕,笑著說:“怎麽會……是日蝕的原因嗎?他什麽時候能到?你可以帶我去找荀非雨嗎?”

邊牧搖搖頭,又微微頷首,它靜靜凝視著白落梅的眼睛,靠過去輕輕拱了拱白落梅的小腿。那裏的傷處還有血的餘味,昨夜的奔跑掙開了縫合傷口的線,但白落梅無暇管顧自己的傷痛。她攬住邊牧靠坐在窗臺上,一人一犬凝望著日蝕:“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他什麽時候到?”

我不知道。

邊牧只是隱約能感覺到,另一只犬鬼借日蝕的時間,應該能跑到天狗附近,不必再等晚上繼續趕路。那塊肉賦予了它們不同的能力,邊牧可以聚攏所有的犬鬼,而跑去報信的一只則擁有了極強的感知能力,那一群犬鬼中只有它能察覺到天狗的位置所在。

“也就是說,在一定的範圍內你們能通感,超過那個範圍就不可以。”白落梅皺了皺眉,她不確定這只犬鬼能不能聽懂自己的措辭,“保險起見,得等荀非雨回來之後我們再行動。”

天狗離開之前的命令,也是要等他回來之後再行動。那個人告訴邊牧,之後所遇到的每種情況都有斃命的可能,危險不亞於吃天狗的肉。它並不害怕,因為眼前這個女人是個普通人,她的眼中也沒有任何畏懼的神色。

我會保護你。

“謝謝,小狗,你有名字嗎?”

沒有,姐姐死了,沒有名字。

“你的姐姐是哪一個?雙馬尾,個子有點矮的羅憶?瘦弱,皮膚很黃的楊雪?……有紋身嗎?”

項鏈。

“她叫劉心美,”白落梅苦笑,“大小姐啊,我以為她只是掛個名呢。她的名字是美麗心靈的意思,跟外表和性格都不太搭。”

邊牧垂頭陷入了沈思,忽然,幾道黑影跳上了窗框,赫然是之前跑出去偵查的犬鬼。它們激烈的吠叫著,邊牧幽綠的獸瞳一瞬變得尖利。霎時間,它仰天長嚎,周遭的昏暗盡數裹在它的身上,白落梅又看到了那只龐然大物。不等她反應過來,邊牧已經向她疾步跑來,叼起她的衣領,直接將人甩到了自己背上。它扒住窗框向外一躍,在漸漸昏暗的光線中一舉跳到遠處的樹冠之上。

樹梢在白落梅身上劃出數道傷口,但悲號的犬鬼並未停下腳步,高速移動下白落梅難以呼吸,她捂住口鼻,單手拽住犬鬼的鬃毛怒吼:“……等荀非雨來了之後再行動!這樣過去太莽撞了,沒有能通知他的人嗎?你,你在哭嗎?你看到了什麽?!”

沒有時間了。

“什麽意思?”

現在不去,就沒有機會了。

留下那句語焉不詳的話,犬鬼的身姿蓋住了太陽最後的餘暉。它高高向上躍起,四足踏風向著城市中心狂奔。這個時間點,城市之中仍然燈火通明,從高空向下看去,許多人也在向上仰望。獵風入刀,白落梅周身愈加寒冷,而犬鬼此刻也已經開始顫抖。它落在一棟大樓的信號塔上,沖著天頂嚎叫。

白落梅皺眉望向犬鬼所看的方向,月亮陰影周圍竟圍著一圈猩紅色的光環。而那個圓形的陰影竟然不是固定的,它——應該說是它們,一堆人形的黑影擠在黑色的洞窟之中,徒然嘶叫著向外伸出自己的手臂,它們的揮舞導致了邊緣的流動,不斷試圖爬出,又被無形的力量拉扯回去。

在那一瞬間,某個黑影睜開了血紅色眼睛,直直望向了白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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