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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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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是自己眼花了,還是見多了異象,自己已經瘋掉了?白落梅埋下頭,雙腿一夾犬鬼的腰腹,直沖EDM公司舊址趕去。她忍不住回頭看,日色已經被完全遮蔽,陰影的邊緣仍在流動之中,風聲帶來似有若無的哀泣,越往EDM靠攏,四周就越發昏黑。犬鬼順著墻壁,垂直90度向26層的破口猛沖,白落梅緊抓槍套,強忍失重的恐懼。

不到一分鐘,犬鬼便攀入了EDM職員辦公室的窗戶。它四肢伏地將白落梅放下來,分散化作八只,匍匐在地向前探查。這裏過分安靜,白落梅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她單手將電擊槍舉於耳側,另一只手摸出最後一張符紙,彎腰抹上小腿滲出的血漬。向南真的在這裏嗎?

淒冷的風從走廊的破洞裏吹入,吹得一個被捏扁的易拉罐哢啦亂滾,它滾到一雙皮鞋面前,被人擡腳踩得完全癟了下去。一段散發著古怪氣味的煙灰掉落在皮鞋旁邊的水窪中,殘存的火星微微刺啦一聲。兩只烏鴉撲扇著漆黑的翅膀,它們詭異的紅眼靈動地轉,一息之間飛撲出去,四爪協力撕碎了高空中飛舞的紙蝴蝶。

站於人民公園亭臺上的明漪陡然嘔出一口血沫,他睜開滿是血絲的眼睛,城市上空飛舞的蝴蝶盡數與烏鴉徒勞地纏鬥著。黑氣自月亮的陰影中溢散出來,與常世中蔓生的鬼氣相互勾連,布置於此處的陣法卻不見絲毫運轉的痕跡。沒有鬼潮,連一只冥鬼都沒有出現。

白落梅貼著墻壁緩慢向聲音的源頭靠去,她第二次來EDM公司,擡頭看去,皸裂的天花板上全是當時滅火留下來的焦黑水痕。墻縫之中已經生出了蒿草,隨著風慢慢晃動,一片帶絨毛的草葉飄落直下,帶動其上的水珠,敲在水窪上,滴答一聲。

邊牧嗅聞著地上的氣味,它小心翼翼挪動著步子,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剛才同伴傳遞來的訊號分明是發現了什麽,但現在,它甚至感覺不到那兩只探路犬鬼的氣息。忽然,風送來一縷讓人目眩的煙味,正當邊牧想要吠叫,白落梅卻伸手捂住了它的嘴。女人向上看去,那一縷青藍的煙從走廊轉角處飄來,斷斷續續被風攪散,如果白落梅沒有記錯,那裏對向的是消防通道口。

她深吸一口氣,這股味道白落梅絕不會認錯,是大麻的味道,前頭那個人多半是向南。但她不敢貿然暴露,這種無人的環境,哪怕有犬鬼在身側,白落梅也不敢隨便暴露出自己的位置。眼下的情況分明對向南有利,這個男人到底還有多少手段,僅憑讓警方找了這麽多天卻毫無蹤跡,就足夠讓白落梅提起一萬分的警惕。

就在這時,邊牧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感覺。它無法準確描述自己的狀態,血脈裏某種因子仿佛因為這種異樣逐漸開始躁動,每一寸的骨髓都在叫囂,而身側另幾只犬鬼的狀態如出一轍。橢圓的獸瞳在一瞬間縮小,拉出一條狹長的細縫,它弓起背四下環顧,卻沒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白落梅咬緊牙關朝前走去,她躲在一個倒在走廊上的櫃子之後,側耳去聽不遠那拐角的動靜。連綿不斷的滴答聲,但犬鬼也沒有聞到一星半點的血味,什麽叫沒有時間?同伴傳出來的信息有誤嗎?

突然,那只躺在白落梅衣袋裏黑色手機屏幕亮了起來。白落梅沒來得及掐斷,刺耳的響鈴聲直接打破了26層的寂靜。她猛地轉過身去,掏出真槍直指緩步走出來的男人——向南勾著一抹僵硬的笑,反擰著手舉起手機,喉嚨中發出了幹澀的聲音:“白落梅……來了,不打一聲招呼?”

“另一只手拿出來!”

“別緊張,沒拿任何東西。”

“褲兜扯出來,快點!”

“小題大做。”

他看起來衰老不少,臉卻有些浮腫,恍然之間竟覺得臉上的褶皺被填滿了。向南緩緩拉出兩個發黃的褲兜布,白落梅註意到他的指甲有四處崩裂的痕跡,流下的血已經凝固在甲縫之間:“你手怎麽了?”

“逃命啊,”向南擡起右手,眼珠微轉,瞳孔卻沒有絲毫變動,“你知道多少?”

“你指什麽?”

“我告訴你的東西。”

“不該是你對我坦白嗎?”

兩人突然陷入了沈默,白落梅仍不敢放下槍,她半瞇著眼試圖看清向南的狀況,但他佝僂的身姿在黑暗之中卻不甚清晰。看來自己不說,向南也不會說下去,白落梅翻了個白眼,嘖了一聲說:“……所有的事,都是你們團夥作案吧?手夠長啊,政府裏是不是也有你們的人,步步構陷我和荀非雨,你侄子讓他當線人那天,是不是就已經埋好了坑害我的線?”

“告訴我,向南。”白落梅擡了擡槍口,向前邁出一步,“現在只有我能幫你,到底是誰在你們背後?你的團夥裏到底還有什麽人?殷千瀧,程鈞,姚遠,還有誰?”

沒有任何回應,向南似笑非笑地看著白落梅,機械地往後退了一步。白落梅眉頭一皺,她忽然覺得四周少了些什麽。往下一看,那些犬鬼竟不見了蹤影,白落梅猛地回神,下意識向旁邊一滾,堪堪躲開破風而來的子彈。她震驚擡頭,向南雙手握槍,臉部還保持著凝固的笑容,只見他的嘴唇動了動,一股黑水湧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滴答。

“我操你媽!”白落梅迅速站起來往反方向狂奔,她大口喘氣,這是什麽狀況?犬鬼呢?!

身後的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格外輕,就像鞋底平平地在地上摩擦。向南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白落梅面前的走廊卻無止境地延伸著:“你想知道真相嗎白隊長!”

隱約的狗叫聲從遠處傳了過來,白落梅似乎在走廊盡頭聽到了犬鬼的聲音。就在這時她的小腿一陣抽痛,左腳突然被地上生出的藤蔓卷住,身體重重砸到地面的碎磚塊上。向南的聲音陡然出現在白落梅的背後:“你為什麽能保證我的安全?”

白落梅反手砸了向南一槍托,她雙目怒瞪,趁向南垂頭時迅速拉開兩人的距離,望著那個扭曲的身形獰笑:“套我的話?看來你是成心想死啊!你把那些犬鬼弄到哪裏去了!”

“警察還弄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不怕被人笑話。”向南虛起眼睛,高擡起右手捂住剛才被白落梅痛擊的額頭,他雙膝彎曲,搖晃著站定,“犬鬼是自己走的,有更好的去處,為什麽不走呢?”

“更好……”

“死亡。”

“你媽的,向南!”

“至於真相,你……”

向南又一次舉起了槍,他定定看著白落梅,眼角留下一行黑水:“永遠……都別想知道。”

連續數聲槍響後,白落梅沒有等來預計的疼痛。她緩緩睜開眼睛,邊牧嘴裏銜著一枚彈頭,右眼已經被子彈貫穿。它的脖頸處汩汩冒著黑血,單眼死死註視著向南,邊牧垂頭沖白落梅嗚咽一聲,一個箭步便朝向南撲了過去。向南扯了扯嘴角,隨著砰砰的聲響,走廊周圍的玻璃上出現了數個黑色的掌印。

掌印向白落梅的背影追了過去,而邊牧卻在半途停了下來,它震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後背卻突然一痛:數只鬼手從天花板直插下來,宛如數根利矛,將它殘破的身軀釘在原處。哀切的嚎叫聲響徹整層樓,而樓上樓下似乎根本就沒有人聽到犬鬼的慘叫。白落梅越跑越遠,可腳下的路根本就沒有盡頭可言,它就像是一個活物一樣,下一腳踩上去,立刻就會往前再挪好幾米。

只有殺了向南才行,或許只有殺了這個男人,白落梅才能逃出眼前這個迷宮。

她立刻站定,回頭一望,果然向南就站在不遠處。白落梅靈光一閃,舉起雙手沖著向南笑了笑,緩緩將電擊槍扔在地上,一腳踹了過去:“談談,別動粗。”

“你也能屈能伸啊?”向南也不去撿那把槍,他朝前走向白落梅,“談放過你的代價?”

“你會嗎?”

“投降了……那你,下跪吧,磕個頭,怎麽樣?”

“……行,只要你放我走。”

白落梅苦笑,雙手已經開始有些酸痛,她雙膝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兩手緊貼在地面上。依靠越來越近的足音,白落梅判斷著向南與自己的距離。那個人拖動著雙腳,笑聲越來越近:“啊……你也有向我下跪的時候,哈哈,真想把你高高在上的道德偽裝撕下來,掛在我家的墻壁上,那場面一定,非常漂亮。”

還有十步。

“白隊,你別執著這個案件不好嗎?破壞我們的生活,有什麽意思呢?”

還有三步。

“真相就是你會死在這……”

“不一定吧!”

白落梅猛地擡起頭,迅速拔出別在後腰的92式手槍,眼中寒光一閃,避開向南的射擊,一腳踢在向南殘廢的右腳上。電光火石之間,白落梅的肩膀直接撞在了向南的肋骨上,她雙膝跪壓向南的鎖骨,一舉將人按在地上,而槍口正對向南的眉心。白落梅冷笑一聲,擡手甩了向南一耳光:“老娘警隊防身術第一名,跟我打?說!”

“說……”向南的瞳孔微微閃了閃,他突然瞪大眼睛怒吼,“開槍!”

“什麽……咳!”

天花板紮下來的鬼手插入了白落梅的後腰,利爪劃開了骨頭周圍的皮肉,那只腐敗的黑手抓住了白落梅的腰椎,輕輕往上一提。哇的一聲,白落梅口中噴出一口鮮紅的熱血,直撒到向南的臉上。直到這個時候,白落梅仍然沒有開槍,她的雙眼已經開始模糊,如瀑的冷汗滴落下來,白落梅卻巋然不動:“你……被,你還……咳——哈啊……告訴我……你沒有,我是,來救你的。”

向南的眼中映著白落梅搖晃的身影,他有些怔楞,雙手卻不受控制地擡了起來,覆蓋在白落梅握槍的右手上。不間斷的黑氣就像控制木偶的細線,操縱著向南的每一個關節,他笑得極為絕望,努力在白落梅吐出的鮮血中尋找呼吸的餘地:“我……對不起,你。控制……不了……”

白落梅憤怒地嚎了一聲,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掰開了向南的手指:“是誰……是誰!”

這時,第五只手搭在了兩人的手上。那冰涼的觸感讓白落梅一個激靈,她僵硬地轉過頭去,臉龐拂過幾縷帶著水腥味的長發。

嘭——

一聲槍響,向南迸裂的腦漿濺在了白落梅的臉上。

鬼手如潮水一般消退,將白落梅掀翻在地。她仰躺在地面上,背後的傷口正在不斷失血,無論如何,自己應該無法活著走出這棟大樓了。月亮的陰影已經逐漸移開,顯露出太陽的本貌,她所追尋的真相,又在什麽地方?

一雙手臂將這個女人扛了起來,帶她輕快地走過一片狼藉的回廊。七零八落的犬鬼屍體歪倒在血泊之中,邊牧向著前方徒然伸出了爪子,它想抓住什麽?失血過多帶來的混沌讓白落梅無法思考,她似乎聽到了輕細的哭聲,那是年輕女孩的悲鳴,死在這裏的小姑娘們,狗仔白河,站成一排,似乎正在目送白落梅最後一程。

他們的口型,像是在說對不起。

被推出窗外的一瞬間,白落梅清楚地看到了彎月似的太陽。自己的身體從未像現在一樣輕,思路也逐漸清晰起來,她終於明白了宗鳴的暗示,立春早,梅花要雕謝了。玻璃窗上的字眼被她忽略了兩個字:別接電話。

“你後悔嗎?”風中傳來某人縹緲的聲音。

白落梅睜大了眼睛:“我……死不暝……”

轟隆一聲,大地上濺起一朵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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